圖︱紐約魯賓美術館(The Rubi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在藏傳佛教認知中,所有的佛教藝術文物不僅包含濃厚的象徵意義,更富有饒益一切有情眾生的慈悲功德。因此不論任何主題或形式,例如一件菩薩唐卡繪畫、一尊鎏金佛像或是祖師留下來的各類骨骸遺物,皆具此種神聖特徵。透過思憶、佩戴、觸摸和聽聞這類聖物的過程,弟子信徒不但可以從中獲得佛菩薩與上師的祝福加持,亦可藉此累積福慧資糧、淨除罪障過錯,以達到「見即解脫」的圓滿境界。
從12世紀晚期興起至今不衰的藏傳佛教直貢噶舉支系(The Drigung Kagyu School),便是將這種宗教創作概念如實奉行的教派。800多年來遵行該傳承的僧侶與信徒,秉持著堅定信仰而製作出無數精美作品,進而發展出一套獨具特色的內容造型。為了突顯這個少為世人所知的藏傳佛教藝術流派,紐約魯賓美術館特地從4月24日起至9月7日為止,籌辦一場名為「以藝饒益─直貢傳統(Art with Benefits:The Drigung Tradition)」的展覽(圖1),場內以佛陀、上師、足跡、法帽、護法、忿怒尊、雙身像、蓮華生大士和皈依境等九大主題,用淺顯易懂的方式來向觀眾介紹其中的甚深法義。

直貢噶舉教派
作為藏傳佛教主要派系之一的噶舉派(The Kagyu School),因藏語「噶」是指佛語教法,「舉」為連續傳承,所以此支又有「口傳派」之稱。噶舉派的創始初祖,可上推至北印度的帝洛巴(Tilopa,988~1069),其佛法傳承來自於金剛總持(Vajradhara)和諸多印度佛教大師與瑜伽士們。帝洛巴把所學傳授給其心子那洛巴(Naropa,1016~1100)之後,該教法經過馬爾巴(Marpa,1012~1097)、密勒日巴(Milarepa,1052~1135)、岡波巴(Gampopa,1079~1153)和帕摩.竹巴(Phagmo Grupa,1100~1170)等人的修持與宣揚,形成一套獨特法脈傳統,得以讓該教義透過師承相傳的方式而從不間斷。
帕摩.竹巴所培育出來的傑出弟子眾多,但他個人曾經授記說:「將有一位證得十地果位的菩薩會傳續我的教法及加持」,而此人正是其心子吉天.頌恭(Jigten Sumgön,1143~1217)。吉天.頌恭稍後在西藏距離拉薩東北方84公里的直貢地區建造了直貢梯寺(Drigung Thel Monastery),還廣收弟子弘揚佛法,建立起自己的傳承教派,成為直貢噶舉的創始祖師,被後世尊稱為「直貢巴」(Drigungpa)。公元1217年吉天.頌恭以75歲高齡涅槃並出現殊勝瑞相,顯示出他已達證悟的修行成就。800餘年來,歷任直貢法王與弟子續其教法,傳承清淨法脈、未曾斷歇,信徒遍布全球各洲,而期間該派衍生出來的藝術作品與宗教文物,更是精彩絕倫、蔚為可觀。
佛陀佛陀(Buddha)的本義為「覺者」,也就是領悟真理的聖人賢者。其自身福德與智慧不但已達到圓滿境界,並得到自在解脫之大樂。此外亦能以自證功德,來度化世間一切有情眾生,悉令遠離煩惱與消除無明,從而得到寂靜涅槃的究竟喜樂。歷來佛教弟子為了觀想憶念所需,而大量繪製的佛陀形象遂成為藏傳佛教藝術裡主要的造像內容之一。直貢傳統對此類主題頗為重視,畫師不但遵循前人的遺教規範,更加以略施變化,以突顯該傳承的意義表現,例如展出一幅14世紀早期來自中藏地區的唐卡作品,便可看出其中端倪(圖2)。

該畫中心為佛陀本尊,其結跏安坐。並手持說法印,表示以正法摧破煩惱,使得身心清淨。佛陀左右兩邊分別站立的是彌勒與文殊菩薩,其下則有七尊度母──觀音菩薩的慈悲化現,這種構圖實是直貢藝術的明顯特徵,其符合先前該派祖師們修行觀想的儀軌內容。另外,在法座底部邊緣出現的一對龍神(Naga)與前端掛放布幔上象徵三寶(佛、法、僧)的圖案,亦都是屬於直貢教派的專屬造型與設計概念。整幅作品背景充滿著各類諸佛、菩薩、上師與護法,說明本圖具有輔助日常修持儀式的實際功能。
上師上師是佛教密宗裡最關鍵的指導人物,如果要修持正法,首先必須要尋求具足一切法相的真正善知識,經過審慎地分析判斷之後,而皈依門下,依教奉行。對上師生起真佛之想,並且誠心誠意地向上師祈禱,是藏傳佛教徒所遵循十分重要的理念。唯有心中隨時思惟著上師,才能把日常生活裡的所作所為,轉化成為修道的一部分。而且單是憶念上師的存在,便能夠全然清除修道上的任何阻礙與困難,並使心中充滿信心和喜悅。因此製作上師肖像以作為弟子供養觀想之用,便成為直貢繪畫中相當普遍的主題。
展品裡有一件13世紀的直貢上師肖像,其製作精美保存良好,是備受矚目的焦點(圖3)。圖內中央人物原本被認為是直貢祖師吉天.頌恭的肖像;但館方研究指出,該主角應是他的某位傑出弟子。細觀這位上師的姿態與上述的佛陀身影極為相似,而且身旁也站立著兩尊菩薩像,暗示著上師是佛陀現世的化現。另外,在藏傳佛教典籍裡記載著,一位證量甚高的修行者,其身旁總是會出現五彩虹光,顯示出其殊勝的解脫成就。正如此幅作品中的上師身軀四周出現三層彩虹光芒所示,象徵他已經獲得五智──法界體性智、大圓鏡智、妙觀察智、平等性智和成所作智。

法帽在藏傳佛教的各大教派裡,都有著戴帽說法的習俗儀式。這種規範最早可追溯至印度佛教僧侶學院傳統,是藉此表示講經者清淨守持善法的戒律象徵。各派的法帽外觀造型不一,皆各自有其悠久傳統與內涵意義,像格魯派的黃帽與寧瑪派的紅帽便是如此。直貢噶舉的法帽多以紅色為主,因此當說法者戴上法帽時,代表上師與佛陀化現,安住頂門給予加持。而法帽外部織線代表佛教的八萬四千法門,而內部空間則具有空性意義,並以方便和智慧雙運濟世。
一幅繪畫描繪著吉天.頌恭手結法印、結跏安坐的莊嚴姿態,是屬於17世紀晚期至18世紀早期直貢地區的典型藝術風格(圖4)。在他的身側有兩位來自直貢寺的知名住持,分別為Drigung Rikdzin Chodrak(1595~1659)與Konchok Trinle Sangpo(1656~1718)。儘管三人皆頭戴紅色法帽,但外觀相異且意義不同。吉天.頌恭頭頂著他那著名的紅色禪修帽,據傳見聞者無不受益、法露均霑;而兩位弟子則是戴著學者說法帽與晚期的直貢派禪修帽,他們亦是出名的藝術家與贊助者。尤其後者更是在直貢繪畫中扮演重要角色,以至在17世紀晚期發展出一個名為「Driri」的風格流派。

足印從古至今各地宗教聖人的遺物蹤跡,向來是後世追隨者所膜拜祭祀的對象,當然藏傳佛教也不例外。例如現在所流傳下來各教派祖師大德的手印、足跡、舍利、頭髮甚至身前衣物或日用品,都會引發信徒瞻仰供奉的崇敬之心。在直貢繪畫傳統裡,便出現許多此類上師足跡作品。為了讓觀者深入理解這一難得的宗教聖物,館方特地展出數件稀世珍品,其中一幅乃是據傳為吉天.頌恭的真實足印唐卡(圖5)。這件作品異常珍貴,是直貢噶舉教派藝術中極為重要的上師足印唐卡,極有可能是現存最早的相關作品,可訂年在公元1200年左右。

本件唐卡的構圖造型極為特殊,與早期其他教派的上師肖像畫相異。其豐富的銘文書寫,使之成為具有歷史意義與學術價值的關鍵作品。對於研究直貢教派的繪畫發展,可說是一個重要的參考指標。例如圖中出現的一組八大密教大成就者(mahasiddhas)與其上的各類角色組合,都與該派的特殊法教與修持儀軌有所關聯。在畫面下方殘存的部分文字說明,凡親見、聽聞或是憶念這幅作品,皆會帶來無盡的利益功德。近年來已有專家學者如Kathryn Selig Brown針對這類上師手印和足跡唐卡進行整合分析,值得讀者進一步研究探索。
「護法」,顧名思義即是護持法教的神祇精怪,按照藏傳佛教密宗教義來說,這些名列護法之位的各類眾生尚多未達到證悟境界,仍舊處於輪迴過患之中,他們具有神通之力,但由於信仰佛法立下誓言,以幫助蒼生為己之責,能令修行者在求道路上免於災難、順利前進,這種特性讓他們廣受佛教信徒的祭祀供奉,亦成為世俗民眾膜拜的對象。特別是藏傳佛教護法神的隊伍龐大成員複雜,與漢傳佛教的狀況截然不同,許多都是來自西藏當地傳說的人物或是民間故事角色。在直貢噶舉教派中,最出名的護法神祇莫過於阿企.卻吉.卓瑪(Achi Chokyi Dolma),又簡稱為阿企護法。
相傳阿企護法原為吉天.頌恭的曾祖母,出生時曾出現許多吉祥徵兆,被認為是金剛瑜伽女的真實化身,代表一切諸佛智慧與事業的示現。一般來說,她乃身著寶冠華服,手中分持占卜鏡面與滿願寶珠,騎在駿馬之上,誓願護持直貢噶舉傳承之佛陀教法與追隨信眾(圖6)。她個人曾寫下一部《阿企護法儀軌》,指示直貢弟子只要能以十足信心修持該部成就法,必能把此生所遭遇到的困頓狀況與違緣逆境,以及修法上的惡緣障礙予以消除。她更強調凡是能以全然虔敬之心持續修持該法要者,必終將能成就圓滿獲證佛果。

忿怒尊在藏傳密法修持中經常出現的主尊造像,共有寂靜部42尊與忿怒部58尊,也就是指外相安止與大行大用的諸佛菩薩化身。一般佛像大多是法相莊嚴、慈悲和善的模樣,但是為了降伏頑劣的內在惡性與外界鬼怪之侵擾,諸佛菩薩也會現忿怒之相使其歸伏。這些忿怒本尊的形象多屬駭人,除了多臂多足、獠牙外露和髮鬚衝冠,更披掛骷髏首鏈並腳踏男女屍魔或外道。但若探詢教義宗旨,便能理解其實他們正是以此駭人的姿態,來幫助修行者摧破煩惱業障、斷除惡趣汙穢,達到清淨菩提之境界。
展品中一件18世紀中晚期的閻魔敵(Yamari),其便是有著智慧第一文殊菩薩的忿怒化身(圖7)。該尊身軀為黑藍色,口露獠牙,具有三頭六臂四足,每一頭首分有三眼。根據密教經典指出,由於末法時期的眾生煩惱粗重,寂靜本尊已幾乎無法調伏凡人惡行,因此諸佛菩薩出於慈悲之心,特地為利益有情而化現忿怒尊相。由於眾生煩惱是因無明而生,所以若能透過文殊閻魔敵的加持,其淨除遮障的力量更是廣大無邊,加持力反而益發強烈。直貢教派相信閻魔敵乃是大智與大悲的結合,能夠為修行者扭轉不利的逆緣障礙而帶來極大利益。

雙身像在密教造像裡最為世人所爭議的莫過於雙身像的出現(圖8)。其實此類神祇的造型具有一套廣博浩瀚的象徵意涵:根據藏傳佛教的看法,世間萬物可分為兩極存在,例如生命╱宇宙、本質╱現象、實體╱虛空、精神╱物質、行動╱智見、精血╱氣脈和有形╱無形等畫分範疇。在兩相彼此之間,互為依存不可分離。按照這種規律條件,若以實際的形象體現便是雙合身像。由於兩方的相對制衡,才能讓世界維持和諧狀態,一旦失去平衡,便會產生動亂衰敗。

一般說來在雙身像中,男身稱為佛父,代表著慈悲;而女身叫做佛母,象徵著智慧,是體現覺悟成佛時智悲合一的極樂狀態。在此出現的是勝樂金剛(Chakrasamvara),其為藏密五部金剛大法的本尊之一,屬於無上瑜珈母續部本尊。該尊佛父整體身軀為天藍色,有著四面十二臂,每面各其三目,並以雙手交抱明妃金剛亥母(Vajravarahi)。佛母則身如十六妙齡女郎,一面兩臂,全身紅光遍滿十方三世。據傳若虔誠供奉修持勝樂金剛,則能清淨一切眾生身、語、意的細分業障,並得到諸佛之功德加持和句義灌頂,堪能成就菩薩之功德,速證諸佛之自性。
蓮華生大士(Padmasambhava)曾為8世紀印度那爛陀寺的知名僧侶,後來接受藏王邀請始進入西藏弘法,後世尊稱為「蓮師」,有著「第二佛陀」之美譽。蓮師不僅在藏地創立僧團,更以其智悲威德,降伏當地的外道邪魔勢力。他還將印度的顯密佛法菁華完整而有系統地傳入西藏,教導出許多優秀弟子與翻譯人才,改變當時的整個宗教環境,把西藏轉化為一個崇尚佛教的王國。由於蓮師對於密法傳布的豐功偉業,讓西藏各教派尊奉他為根本上師,至今藏人都認為他是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和釋迦牟尼佛之身、口、意的三密應之化身。
在一件19世紀的繪畫唐卡中(圖9),蓮師頭戴蓮花冠、上豎金剛杵,頂端插有吉祥鳥羽毛。左手結禪定印,托甘露顱器,內有長壽寶瓶;右手結忿怒降伏印,持金剛杵。左腕並挾著三叉杖,以國王像遊戲姿面對觀者。在畫面背景上端部分,描繪許多直貢傳承的歷代祖師肖像,推測應是畫師受到供養者的個人要求所製;而下方區域則出現直貢教派的專屬護法,包括前面所提到的阿企護法。整體風格透露此幅作品應該是出自於當時西藏東南Kham地區,且修持內容主題與舊譯寧瑪派(The Nyingma School)頗有關聯。

皈依境修行藏傳密法「不共前行」的第一步,通常都是以皈依為開端。在這裡弟子皈依的對象乃為三寶,即「殊勝難得者」──佛陀、佛法與僧侶。然而三寶也有其內在意義,即「三根本」──上師、本尊和空行,其分別為加持之根本、成就之根本和證悟事業之根本。在修持皈依時,必須觀想面前出現皈依眾,並且不該視所處環境為不淨俗塵世界,而是應該視其為具足一切圓滿之清淨佛土。以展場一件19世紀的皈依境唐卡為例(圖10),該圖底部出現的黃金地、如意樹、甘露海和眾寶山,無一不是對三寶的供養與讚頌,進而能生起禪修之深境。

本幅皈依境裡的佛土中央有一株龐大的如意樹正盛開綻放著,主幹上端有一個以多種黃金珠寶製成的蓮花寶座,其上坐著慈悲化現的觀音菩薩。其又名「蓮華手菩薩」,是直貢噶舉傳承中重要的崇拜對象。在主尊四周亦出現各方諸佛與歷代祖師,分別以熱切眼光盼視著菩薩的神聖加持。畫面下方另出現一群天女,正在奏樂起舞貢獻各類珍寶,包括花香、纓絡、華鬘和伎樂等供養之具。而右下角則是皈依者本人,其手持曼荼羅盤仰望上方。從樹上落下的天雨散花,都是菩薩悲智的清涼甘露。
出版刊物
這次展覽是由館方研究員Karl Debreczeny和David P. Jackson共同策畫,尤其後者更出版《Painting Traditions of The Drigung Kagyu School》專著。不同於本展以區分主題為討論模式,他在書中採取編年方式,仔細分析直貢噶舉繪畫的發展變遷,可以補足展覽中相對較少的歷史敘述部分;另外,書內也收錄研究早期直貢繪畫和阿企護法的兩篇專論,作者分別是Christian Luczanits和Kristen Muldowney Roberts。透過精美的實物展示和扎實的學術出版品,魯賓美術館衷心期待大眾,能夠藉此認識這個歷史悠久、目前卻少有人知的西藏直貢繪畫傳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