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淞閣主人黃玄龍。
2004年冬，中國著名的文物研究暨鑑藏家王世襄於《錦灰三堆》一書中記述了有客前往造訪其舍間，「面有喜色，從手提百寶囊中掏出一件包袱裹好的物件，心知定是有緣得寶。打開一看，乃赫然吳之璠刻〈三顧茅廬圖黃楊筆筒〉，我也興奮起來。」彼時王世襄過目的吳之璠存世竹刻不下20、30件之多，但來客所呈示的該件筆筒以黃楊為材，放眼海內外亦唯有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之一件〈東山報捷圖筆筒〉可與之媲美，其珍貴可想而知。究竟何人幸運擁有此件稀寶、令王老驚羨不已？他不是別人，正是台灣「翦淞閣」主人黃玄龍。
黃玄龍為目前中國文房收藏界執牛耳的名家，尤其鍾愛明代文人的文房珍玩，舉凡筆、墨、紙、硯台、印章、香筒、香爐，以及筆筒、供石等文房陳設器，無不深入探索，持之久之，乃自成體系。其中竹刻一類作品，較之金、玉、象牙、犀角等材質的文房清玩，又別具一番意趣；其原料價格誠為低廉，然一旦經文人匠師之巧手慧心，便能為之賦予高度美術表現與藝術價值。正因如此，黃玄龍特別強調竹人品德，認為要欣賞竹刻藝術的丰采，唯有將竹刻作品之風格、技法與創作者的個性、才情合觀，才能體會箇中精髓。
「翦淞閣」竹刻收藏，從最早一件周顥〈檀園山水圖竹筆筒〉開始，至今已逾25年，前後經手之竹器達500餘件；所遍歷入藏之竹人作器，除了主人所偏愛的吳之璠、周顥，更囊括在嘉定竹刻發展史上具有繼往開來地位之「三朱」──朱鶴、朱纓、朱稚征，得朱氏真傳的侯崤曾、秦一爵、沈禹川、沈兼、王永芳等；吳之璠的弟子王之羽、女婿朱文友；側重精鏤細刻的顧玨；以及善竹根人物的「封氏一門」──封錫爵、封錫祿等人及弟子施天章等之作品，可謂蒐羅全面，體系完整。而在竹刻的研究上，黃玄龍亦於清人金堅齋《竹人錄》、民國金西《刻竹小言》、王世襄《竹刻藝術》等之基礎上有所開展。在其2007年為上海嘉定竹刻博物館開幕展所策劃、編製的圖錄《竹器─嘉定竹器海外遺珍》中，不僅比照金堅齋《竹人錄》以詩論來品藻嘉定竹人之作例，從中梳理出自明末以迄清中期兩、三百年來的竹刻流派；尚且以具署款、紀年的作品為優先考量，針對存世竹刻的技法進行深入且系統化的研究，以期建立各時期重要竹人風格的標準，對於竹刻的研究與鑑賞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以下便由「翦淞閣」的收藏中，挑選明末至清中葉竹刻名家的標準作品，附上竹人小傳，搭配作品圖文說明，希望能讓讀者領略竹刻藝術之美，並藉此品味《竹人錄》雋永芬芳的獨特人文情懷。
明代∣朱三松〈幽壑潛蛟圖竹罌〉
朱三松，名稚征，字叔子，號三松，「嘉定三朱」之一。朱鶴以刀刻竹，糅合雕鏤玉石之技和書畫之法於一體，嘉定竹刻自其創始，子小松、孫三松一脈相承，至三松乃器物愈備、技法愈精。三松刻竹以浮雕技法為主，搭配淺刻、深雕、留青、透雕等，風格簡勁灑脫，逸趣橫生。《竹人錄》載：「其雕刻，刀不苟下，興至始為之。見者情愜，則任其攜去勿惜。意所不屬，遺以多金，弗顧也。所刻筆筒及人物秘閣香筒，或蟹或蟾蜍之類，當時即已寶貴，今日則瓊弁火齊、名重五都矣。」
此器名「幽壑潛蛟」，道法自然，取天工之巧，精擇竹根美材雕作古松盆樹一軀，枝幹曲折盤繞，虯勁有力。蓋嘉定於竹刻外復以盆樹聞天下，三松如其父小松，善擬古畫疊植盆樹。《嘉定縣誌》：「翦摯數十年，高不盈尺，而枝木蒼老，體勢奇古，疊盆山，雜質諸小樹，方尺中，岡巒起伏，類非俗手所能彷彿。」觀此作，整體結構謹嚴，刀法內斂，處處藏鋒，轉折處富於變化。軀壁有陽文篆書刻款「三松」，結體醇古，不亞漢印。
明代∣沈兩之〈老子出關竹香筒〉
沈兼（1617～1675），又名參，字兩之，嘉定人。善書法、篆刻，兩之少時即醉心於書法，尤其傾心篆隸，斜陽古道，策蹇訪碑，舊雨聯吟，雖月落參橫，酒闌鐙灺，從不懈怠。《竹人錄》載：「父漢川，從朱三松學竹刻，兩之盡心摹擬，盡得其傳。所鐫印章，直逼秦漢。」沈兼以介行重於鄉，一領布袍，寒暑不易。性好潔，常於虛室懸一榻，離地數尺許，偃臥其上，鼾聲徹戶外，引絕仆地，翹足不移者累月。乙酉之變，避兵於廢圃，不食三日，會大霪雨，伯兄貽之糧，以奉親之由，不食，仍不得死，其竹人高風、介行奇僻若此。
〈老子出關竹香筒〉，有「兩之」陰刻行書款識，以老子出關故事為主題。相傳老子因感周代衰亡，西出函谷關隱居。一行人以騎青牛的老子為首，迤邐行進於逐漸高升的「之」字型山道上，向上方函谷關而來。狹而高的畫面，器身鏤空留白，以虛襯實；老松、山壁交互掩映，隔開三組人騎。其上所刻山岩如大刀闊斧、率意劈磔，刀法渾樸遒勁，線條勁挺有力，細節如松針、馬鬃等亦能見精細，益見兩之絕藝所在。
明代∣侯崤曾〈殘荷圖竹罌〉
侯崤曾，字晉瞻，明末清初人，明亡後隱居鄉間，終年不入城。其竹雕師承三朱，以高浮雕、圓雕為主，兼施鏤空。崤曾為抗清志士侯峒曾從弟，明末侯氏舉族抗清，遭嘉定屠戮之禍。崤曾以製竹刻詩筒供遺民詩會之用名世。《竹人錄》載：「金吾世冑，王謝多才。時秬園先生隱居東郭，開明月之堂，集歲寒之友，山人手製詩筒，郵遞贈答。」
〈殘荷圖竹罌〉保留竹根瘢痕，隨形就勢，採圓雕法巧色巧作，製成一片殘荷，猶如宋人折枝花卉圖。其交疊梗蒂、隱起葉脈、葉卷欲枯與蟲蛀殘痕之狀，皆惟妙惟肖；一葉翻折處，雄蟹盤踞其中，大有進退維谷之勢，於殘荷一片平靜中益顯頑強的勃勃生機。葉底梗蒂以篆書刻陽文圓印「崤曾」，結體古樸，得漢印神髓。此器風格化繁從簡，深刻中帶拙趣，自巧反拙，識器如人，猶可想見其明月胸懷，寓技存道，以抒胸中抑塞磊落之奇氣。
清代∣顧玨〈荷蟹圖竹水丞〉
顧玨，字宗玉，世居嘉定城南，活躍於清初康、雍年間，工刻竹。《竹人錄》載其「朱、沈相承，平淡天真，純以韻勝，玉則刻露精深，細入毫髮，一器必經二三載始成。」又以詩派品藻，謂顧宗玉似「齊梁綺靡」，如講究音律對偶、詞藻浮豔的齊梁體，切合其竹刻作品趨近於穠華豔麗、精鏤細刻的風格。金堅齋云，少時曾獲觀顧玨縮臨唐代李昭道〈棧道圖〉：「老樹危橋，懸崖絕澗，作數十層轉折，望之窈然而深，尤為奇絕。」可見其雕鏤之精深細緻。
〈荷蟹圖竹水丞〉保留竹根斑痕，用圓雕法隨形巧色巧作而成。出水芙蓉依附於風卷荷衣之側。花形婉柔圓潤，花瓣卷曲翻折，藏含隱露。荷葉薄似輕雲，葉脈隱入凸起，似有迎風翩飛之狀，栩栩如生，予人玲瓏剔透之感。莖葉卷挹如穴，橫蟹盤踞其中，鉗螯鋒如利鋸，甲足雄健有力，目嵌墨色角柱，閃爍流轉，具活靈活現之態。
清代∣施天章〈濟公白竹皓像〉
施天章（1702～1774），字煥文，嘉定人。居北城仁里巷，工繪事，得馬夏法，所刻竹石巧若神工，為竹刻名家封錫祿弟子。雍正年間，獲命供奉如意館，所造益精，一時無兩，官至鴻臚寺序班。乾隆間因嗜酒獲罪，遭譴，後請回籍。時已病，不復鏤刻，偶成一物，旋即焚棄，作畫亦然，故真跡流傳甚少。《竹人錄》以「湯盤孔鼎」評封氏與施煥文，蓋以韓愈「文起八代之衰」之古文精神譽其沉雄厚壯之氣格與高古本色。
〈濟公白竹皓像〉取堅實竹根雕製而成，竹材渾樸堅緻，藝匠度形取勢、因材施藝，用圓雕技法，刀法洗練。濟公右手持招牌蒲扇，左手捧一繡花小鞋，側轉身俯首，結喉露齒，胸前肋骨隱現，寬袍廣袖，衣褶婉轉流迤，細節處刻畫入微；預留竹根斑痕作為百衲袍上圖案，因材制宜。王鳴韶《嘉定三藝人傳》論施天章：「最工竹根人物，手足之位置，衣服之瀟灑，面目之神理，皆極生動。老則雞皮鶴髮，脅肋之骨，結喉露齒，悉可指數；笑語喜慍，若有聲響。」此像雖無署款與紀年，但造型靈動、神情、姿態精妙傳神，若有動勢，宛然如生，正是施天章風格的最佳寫照。
清代∣吳之璠〈東坡赤壁圖竹筆筒〉
吳之璠，字魯珍，號東海道人，三松後嘉定竹刻第一名手。程庭鷺《練水畫徵錄》載：「魯珍所刻筆筒有貢入內府者，鐫款『槎溪吳魯珍』。乾隆乙未（1775），上問魯珍何人？侍臣無以對，遍翻遺書，得之《南村隨筆》，據以入奏，由是魯珍之名大噪。」魯珍早年於故里嘉定南翔刻竹，師法三朱，中年變法，由深入淺、由繁入簡，所製薄地陽文最為工絕。《竹人錄》品第其為「建安風骨」，譽其如竹刻中之曹植，獨得天下八斗之高才。
〈東坡赤壁圖竹筆筒〉以刀代筆，追步東坡詩意。斷崖千尺，風起水湧，山高月小，正是前、後〈赤壁賦〉中，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的情景。畫面以大量留白，蘊藉意境無窮之趣，呈現天然竹皮之美。以平寫側偃的折帶皴刻畫斷岸屻壁，若有似無之淺浮雕狀寫浮雲，虛實相映成趣，崖壁有「吳之璠製」行書刻款。此作以極淺之浮雕、極簡的物象、最少的雕刻，使景物自然銜接，復利用舟中眾人姿態與視線，引導觀者環視如在眼前的高聳赤壁與天際明月，如連續畫卷般可周而復始地迴圈，精妙的布局與構圖實為竹刻筆筒空間表現的經典代表作。
清代∣周芷岩〈梅道人風竹圖竹筆筒〉
周顥（1685～1773），字峻瞻，號芷岩，又號晉齋，因多髯而美，自號髯癡，世居嘉定城南。善書畫，精刻竹，曾於王翬門下學畫，能「以畫法施之刻竹，合南北宗而為一體，無意不搜，無奇不有。」《竹人錄》論列竹人，以「惟我芷岩，其少陵乎！」盛譽其成就於嘉定竹刻中猶如詩聖杜甫之地位。史家錢大昕《周山人傳》記周顥其人：「作山水樹石叢竹用刀如用筆，不假稿本，自成丘壑。其皴法濃淡坳突，生動渾成，畫手所不能到者，能以寸鐵寫之，當時以為絕品。」
〈梅道人風竹圖筆筒〉為周顥臨「元四大家」之一吳鎮墨竹畫法入竹刻之代表作，以刀代筆，獨創凹凸刀法絕技，刻竹如鐵畫銀鉤，細膩掌握風竹枝葉之翻轉變化及其生動姿態，刀痕蒼雄勁健，極富斧劈意趣，以琢刻深淺傳墨色濃淡、前後疊映之畫意。此作適足與錢竹汀「於畫獨有神解」、「風枝雨葉，無不曲肖」之言印證，書畫入竹，已臻化境。
圖片提供｜翦淞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