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古法製墨和推廣好硯充滿熱情的伍坤輝。攝影／鄭又嘉。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件引人入勝的書畫作品的誕生，除了書畫家多年有成的豐富內涵與精湛技藝，筆墨紙硯這文房四寶之間相依相生的絕妙搭配更是不可或缺，然而時代無情的腳步，卻令此四項傳統工藝的傳承與延續遭受到嚴苛的考驗。幸而有賴今日地球村天涯若比鄰的環境，更感謝有心人不畏逆境、充滿使命感的熱情投入，而令之在現今這個時代以其可得的條件盡全力留下一絲命脈，且聽由黃山澄心堂筆墨紙硯製造有限公司負責人伍坤輝，滿心歡喜地談他如何成為為台灣、為世人提供好墨與好硯的使者。
成分改變，當代墨已非傳統中國墨
18歲從嘉義北上台北，儘管身上沒錢，一路都很辛苦，但是伍坤輝喜歡什麼就去做什麼，修過車、擺過攤賣魚、開過熱帶魚水族館、辦過《魚雜誌》，也曾在國際學舍舉辦寵物展、水族展，後來喜歡筆墨，就在十幾年前一頭栽進文房四寶的世界裡，伍坤輝笑著回憶自己成為供應墨和硯台給台北故宮和台灣北中南多家筆墨莊的上游批發商最初的因由：「有一次去中國大陸玩，看到墨和二十四孝、二十四節氣等題材的墨模，發現墨裡面有很深的技術和文化，覺得這明明是華人的東西，但是為什麼台灣沒有這麼好的東西？有的都是品質很差的墨，和裝飾打棒球之類的通俗題材和刻工不精細的墨模，於是決定去還有原料和工人的中國大陸設廠製作，然後將用心做好的墨引進台灣。」
伍坤輝簡述中國製墨在當代的根本轉變以及兩岸的發展現況：「中國做墨要到明代才非常興盛，所以明代那時候的墨最好；到了清朝末年墨業開始蕭條；而到了民國年間開始打仗，到後來的文革時期，原料的改變讓現當代墨的質地整個改變了。墨的主要成分就是煙和膠兩種，膠是用牛皮膠，戰爭和文革時期連飯都沒得吃了，哪可能有牛皮給你做膠？所以後來拿豬骨頭去熬膠，變成骨膠，之後中國所有的墨都是用骨膠，骨膠做出來的墨表面很好看，因為含鈣，所以質地很硬，但是膠質不夠多，所以不好磨，墨色顯得很混濁；以前用牛皮膠，墨比較好磨、也比較清透黑亮，不過由於骨膠很便宜，所以到現在中國的墨都還在用骨膠。台灣早期還用得到皮膠，所以墨質比較好。」
「台灣會製墨是從安徽和福建等各處傳來的，延續的是清朝安徽製墨大師胡開文的支系，他的徒子徒孫很多，花開遍地，胡開文墨莊現在是中國大陸很大的一家筆墨公司。30、40年前最有名的製墨師唐文彬，在有地利之便的台北三重做墨，三重以前做皮鞋很有名，做皮鞋用的是牛皮膠，而做墨就是需要用牛皮膠，用牛皮膠的才是好墨。他做了好幾十年，後來老了就不做了，現在年輕人也不願意做了，因為太髒了。」
膠與煙，掌握意念與墨韻的兩大關鍵
伍坤輝指出製墨用皮膠的重要性，他說：「當毛筆沾以皮膠製成的墨，在接觸宣紙時比較滑、比較好活動，顯得相當靈活，但如果用現在骨膠製成的墨，筆在宣紙上使轉起來則相對比較澀，現在大家為求方便就使用墨汁，墨汁用起來情況更澀，創作者筆尾靈動很重要，這點對剛開始學字畫的人並不重要，但學到最後，會用筆的人要的是能隨即捕捉住自己千變萬化、瞬間即逝的意念，那筆墨在紙上愈滑動，當然愈適合他創作，所以書畫家在追求老墨、好墨，指的是這件事。」
膠之外，墨的另一個主要成分──煙，是主宰墨韻的靈魂要素，伍坤輝指出：「墨的要求，除了剛剛講的要滑、要靈動之外，還要求要有墨韻，墨韻指的是在一張平面的紙上能夠產生厚度，是由濃淡的變化所產生的效果，以前明代做墨是用桐油煙、用松煙，兩者都是植物，燒了之後取它們的煙，煙裡面顆粒大小不一樣，就因為顆粒大小不一樣，製成墨之後，墨在稀釋的過程中會出現濃淡許多不同色調的變化，所以一筆下去，濃淡自然就會分別出來，看上去一個字就會很厚很厚，有個空間感，很多字擺在一起的時候，會給人有空曠的感覺，不會壓迫人。」
「但是中國大陸、台灣現在做墨用骨膠加上碳素，碳素就是石油工業所產生的那種碳，碳素又叫碳黑，也叫礦油，都是拿石油、地下油去燃燒所收集起來的煙，這是最細、也最沒有變化的煙，細的東西集合在一起，顆粒都一樣，墨色層次變化很小，一下子就從濃到淡，沒有中間色，用碳素做成的墨，因為很黑，沒有層次所造成的空間感，如同一塊板子給你壓下來，既沒有深度也沒有厚度，當作品在展示的時候，走進展廳裡，就會覺得四面牆向你壓緊過來，墨的好壞在這個地方，墨要通透，要有韻味，要有濃淡變化，濃淡變化在碳素裡面是沒有的。」
靠台灣守住好墨
能夠守得住高成本、好成分的墨，伍坤輝表示是因為將產品賣往遊戲規則單純且在乎品質的台灣市場，而不參與忽視本質而純謀暴利的中國市場，他說：「台灣有台灣的做事方式，中國有中國的做事方式，製作是一回事，銷售又是另一回事。在中國大陸銷售和在台灣概念不一樣，大陸是靠人際關係，是靠回扣，和產品好壞關係不大，如果要在中國大陸經營，要請很多人在網路上講廢話，盡可能的去吹捧東西，但是都是假的，所以不能用台灣以好產品去競爭的概念在中國大陸進行銷售。」
「中國大陸人太多了，因此形成和我們不一樣的方式。他們不需要很講信用，講信用沒什麼用，台灣就這一些人，不講信用你就沒得做事了。中國大陸人事替換得很快，今天你跟這個人很好，明天他就被替換掉了，所以也就不用花那個力氣去耕耘、守信用了，而且，在中國大陸市場以削價進行惡性競爭的情況很嚴重，東西今天賣十元，明天變成五元、兩元，後天又變成一元、五毛，所以中國大陸自己東西做不好原因在這裡。在那邊不能太講信用，太講信用你會吃虧。」
「我的墨只賣給台灣，中國人來求的時候，我就把墨打斷送給對方，我不賣中國人，想買就到台灣來買，因為跟中國人搶市場的時候，台灣人的力量很弱，他們很多手腕，台灣人很難競爭，爭不過、輸了就算了，爭贏了又有一大堆事，每天光忙那些事就夠了；工人又都是中國人，你的工人做得好，中國大陸同業就把人搶去，整批工人都帶走。我在中國大陸沒有營業額，這樣就沒有利益，工人純粹領工資，情況就單純。如果我今天在中國大陸市場有銷售，工人就會偷偷將墨賣給當地其他業者，工人賺了錢，狀況複雜之後，人就留不住了。儘管工人難免洩密，對中國大陸同業守不住製墨的方法，但是因為用牛皮膠的成本太高，中國大陸同業並不願意這樣做，因為售價會提高三倍，賣給同樣的客人會賣不動。」
「放棄中國大陸大市場，寧願做台灣小市場，原因是我是台灣人，我要求沒有很多，生活過得去，我不需要賺很多錢，賺很多錢對我的誘惑不大，剛好就好，我可以活得很快樂啊！我也快老了，已經50幾歲了，不需要要求很多。你就會很快樂，也就不需要跟著市場起舞，別人要買不買，我並沒有很在意，所以我的墨可以守得住，我用真正的皮膠、真正的煙，現在全中國都輸給我。」
「因為我是第一個用皮膠的，第一個用桐油煙的。我是買牛皮回來熬牛皮膠，後來牛皮變得難取得了，就改用驢皮膠，就是阿膠，一片在中國就要700多元人民幣，等於3000多元新台幣，很貴喔，我就拿那個膠來做墨，但這樣才能達到真正的好膠。煙我是用純桐油煙，只是燒的方式不一樣，以前點煙燒，現在是用噴氣燒，得到的煙都是一樣的，都是用植物油所收集到的煙，材料不變，製造過程可以調整改進，就是量比較大，我試過，也請台灣的書畫家試過，如此做成的墨，寫出來的效果是一樣的。台灣還有其他人在銷售墨，但都是從中國大陸或日本進貨來賣，市占率還是我高。台灣因此可以用到好一點的墨，只是有些人還是無法分辨墨的好壞，所以會用到不好的墨。」
製墨成分大解析
市面上墨的品質參差不齊、優劣難辨，一心希望大家能用到好墨的伍坤輝，分享他在實際操作過程中對現在市場現象的觀察，並提出警告：「關於膠，市面上有中國自古傳下來的用鹿角做成的膠，有用魚膘、魚鱗做成的魚膠，然後有用牛皮、魚皮做成的膠，最差的是骨頭熬成的膠，還有一種做假的墨，就是用水泥成分中的化學膠來做，也有用糖果膠的。如果墨拿起來非常輕，用的就是化學膠，其所用的煙也是假的，就是用石灰和化學膠混合之後再染成黑色，中國大陸路邊賣的墨不能買，都是騙人的。」
「煙有剛剛講的礦油煙，也就是碳黑、碳素，再來是桐油的煙，松樹燒的煙，這三種是市場上能見到的基本的煙，其他還有亂配的雜煙，像是用輪胎燒的、或其他亂七八糟的煙，也有用石灰染色的墨，那成分中根本沒有煙，連墨都談不上，煙大概就這幾種。最好的是植物的籽所燒成的煙，像桐油煙是桐油籽擠成油之後燒成煙，日本是用油菜籽去擠成油燒成煙，還有一種是用胡麻籽去擠成油燒成煙。另外是用植物本體做的，像是用松樹燒成的煙，現在的松煙也都不純了，因為現在中國大陸找不到松樹來燒，就拿亂七八糟的樹來燒，因為中國大陸開始保育松樹。真正松樹燒出來的煙偏藍色、寶藍色，雜七雜八的樹燒出來的煙是黑色、灰色等各種顏色，所以現在松煙的顏色已經不準了。」
「古代人做的墨比現代人好太多了，也比我好。我前一陣子剛破解古人的用膠，7月才讓書畫老師去試，古墨的味道已經讓我找到了，以前人做墨不肯講的配方，我最近找到了。現代人的松煙不黑，以前人做的松煙很黑，宋代人只做松煙，他們是等松樹死掉了，整個沒有松脂了，再去砍下來燒，這樣燒出來的煙比較黑；現在是偷砍的，活的樹砍下來還有松脂，煙粒子本身有一層松脂裹住，所以會帶一點寶藍色，但是這個問題不大，反而有些畫家喜歡這個寶藍色，比方畫雲彩或水氣的時候，那種寶藍滿漂亮的，需要黑色的話有桐油煙，畫起來很黑，我現在發現的配方很黑之外還很亮，畫眼睛只要一點就很有精神，畫頭髮也很烏黑亮麗，如果墨色灰灰的又不亮，畫出來就很沒有精神。」
「墨除了煙和膠，還要加中藥配方下去，去調整墨的膠質，膠有時候會太黏、有時候會不夠黏，要用中藥去平衡它，墨藥會香，有的加麝香、有的加檀香，去調整膠氣，淡化膠的味道。每一家都會有自己的祕方，這些古書上都有，我就從裡面挑上幾種現在找得到的，現代很多中藥藥材都找不到了，我曾經去亳州找，但都找不到了，我就把現在找得到的盡量找出來，讓墨盡量接近古代的狀況。我又不要求賺很多錢，就可以在這方面一直做，因為這好玩啊。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興趣，我喜歡盡我的能力把它做到完美，希望盡量和古代很接近，然後把它做出來心裡就很舒服，不是說賺多少錢，賺多少錢是另外一回事。」
「墨用的膠以牛皮或驢皮膠是主要成分，占比達90％，鹿角膠加進去只是去調整膠質的變化而已，調整其黏稠度，功能和角色和墨藥是一樣的，做墨的功力好壞便在於調整各種膠的比例，煙只要你不騙人，不要用像碳素那樣的東西，就能做出相當水準的墨。」
鑽研古法充滿挑戰
儘管最初是因為墨模引起對墨的興趣，也很嚮往《程氏墨苑》和《方氏墨譜》裡美麗的墨模，但是伍坤輝並不願意在這方面著力，原因是：「這方面我控制不了，中國人非常喜歡炒作，我們在賣東西，一樣東西頂多獲利加個百分之幾，中國是要幾倍、幾十倍，所以某一個人刻的墨模一旦被肯定，那價格一下子跳了好幾倍，今天你去跟他拿1000塊錢一個，明天變3000、9000、1萬，而且人家還不給你，因為中國人排隊急著要，要跟中國人比這個是無法比的，這些情況我控制不了，所以我就不往墨模方面發展，往那邊發展就又跳入中國大陸的軌道裡面了。我能做的就是自己設計墨模，請台灣老師寫幾個字，你設計你要的墨模，我去幫你做，但是不會像中國大陸那樣漫天喊價和炒作。基本上，中國大陸的墨用骨膠加上漂亮墨模，表面上墨看起來很漂亮，但實際上並不好用。」
熱中鑽研古墨配方及效果的伍坤輝，精讀收錄古代與墨相關諸種著作的《說墨》至少20遍以上，邊讀邊自己句讀，為了攻破關鍵點，反覆一讀再讀，甚至連如廁時也抱著看，他興奮地表示，最近終於破解成功，大概明後年就會上市了。他開心地說道：「唐文彬那時候雖然有用皮膠，但還沒有像我找到古法配方，我的墨即使沒有宋代、也有明代的水準，這次突破的點讓我應該可以做到明代了，宋代的墨需要枯死的松樹，現在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找啊。我一直在往松脂的方向去調整，不過發現目前方向好像錯了，要不然不可能好幾年都做不好，可見方向是不對的。松樹枯死掉後，松脂在四、五年之後會消失，那是宋人用來做松煙的材料。現在松樹一枯死，就被拿去做木雕了，還有一種做法是把松樹挖一個小洞，然後用火點著燒，松脂就會慢慢流光了，之後再砍下來也可以。不過這兩個方法我都做不到，我現在用第三個方法，就是用活性介面劑去泡，想把松脂泡掉，也失敗了，花了好幾年的時間。現在我又有一個新的方向，等成功了再講。」松煙的問題是無法請政府提供資源和協助的，伍坤輝指出箇中原因在於，這個產業太小了，從煙的製作到最後成品出來，過程中都是在消費資源，並非生產，且做出來的墨也賺不了錢，無助於經濟發展。
想要追模古法去做出好墨，除了製墨人的努力，書畫家們也是不可或缺的大功臣，具備墨韻之好墨的誕生，可說是生產者和使用者通力合作的成果，伍坤輝表示：「想要分辨墨韻的好壞需要花很多工夫，會去找老師們試效果，寫書法的分辨不出來，畫畫的還可以懂一點，像陶晴山的眼睛很厲害，瞄一眼就知道，我很佩服，但是這樣的人不多。墨剛做出來的時候拿給周澄和杜忠誥試，我需要自己和老師兩個人面對面來試墨的表現，我要求墨要能變化，但是兩個人試半天就沒有，又跑到基隆找另一位老師試，搞半天也搞不出來，現在新的墨做出來了，才發現以前白試了，因為原料裡根本沒那個東西，所以根本找不出期望的墨色變化。每做出新的墨就要找畫家和書家來試，才能找出新的點，要這樣子才玩得出來。」
伍坤輝欣慰地說道：「好的墨我做出來了，現在基本上大家都有好墨可以用了。日本墨也不差，也是用皮膠，是用油菜籽煙做的，可是很貴，一錠墨要新台幣1萬多元，我的墨才2000、3000元，現在中國的成本漲了，各方面的工錢愈來愈貴，工人的工資也愈來愈高，所以以後會愈來愈貴，但跟日本還是有所差距，因為日本還是貴上好幾倍。日本製墨傳統是幾百年傳下來的，他們的包裝很漂亮，這點我比不上，我沒有興趣在包裝上下工夫，比較喜歡鑽研材質，台灣現在有我做的和日本的好墨可用。在對好墨的認知上已經影響了一些畫家，他們也是對色彩墨韻最敏感的一群人，但書家接觸得少，現在慢慢地在溝通。現在台灣懂好墨的書畫家至少有兩、三成了，台灣藝術界慢慢懂得墨韻變化。」（下期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