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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滴織成,百年收藏絲華年──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中國織品擷英

點滴織成,百年收藏絲華年──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中國織品擷英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中國織品擷英
清〈六十六代衍聖公像〉,山東曲阜孔廟藏,188×105 公分。圖片採自Hou Xinjian ed.,《Confucius》,Jinan:Qilu Press,2007,p.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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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陸鵬亮

2015年正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亞洲藝術部(1915至1983年為遠東藝術部)成立百年,今秋特遴選館藏各門類精品展陳,以誌慶賀。其中「絲華年─館藏中國織品擷英(Chinese Textile:Ten Centuries of Masterpieces from the Met Collection)」,展期2015年8月15日至2016年6月19日,將集中展示唐宋元明清各朝織品精華,以饗觀眾。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為西方收藏中國織品之重鎮,目前館藏中國織品總數已逾兩千件,由周漢至明清各朝均有典藏,蔚為大觀。其收藏歷史則可以遠溯至亞洲部成立之前的20世紀初。普愛倫(Alan Priest)作為當時遠東藝術部首批研究專家,自1928至1963年供職大都會逾30載,開啟了以清代袍服為主的中國織品收藏與研究,具開拓之功。Jean Mailey則在1960至1980年代繼續探索明清兩代各種織繡工藝,並舉辦了有關緙絲、刺繡等數次專題展覽,漸將織品研究從服飾引入了更廣闊的中國紡織藝術。屈志仁自1985年加入亞洲部後,更為全面研究收藏明以前的早期中國織品,以其廣闊精深的視野,對中國早期紡織菁華以及其和中亞的傳播融通進行了深入探索。特別是「絲如黃金時(When Silk Was Gold:Central Asian and Chinese Textiles)」展覽的推出(1998年3月3日至5月17日),將中國紡織藝術史的研究推到了一個新高度。大都會館藏的大量珍貴織品正是百餘年來歷任研究員傾注心力之碩果,此次擷選唐宋元明清各朝佳品臚列一堂,既是向前輩學人致敬,也希望向觀眾展現中華織品千年以來的唯美成就。以下即擇其英華,略述一二。

唐代織物雍容華貴,融會了大量來自中亞、西亞的藝術因素,而成為相容並蓄的盛唐風尚。此次展出的〈紫地團花紋錦〉即為此中典範(圖1),紫色斜紋錦地上間織金色團花,亦稱「寶相花」紋,富麗優雅,為盛唐藝術之典型紋樣,亦見於同時期的其他材質文物,如唐三彩、銅鏡、金銀器等(圖2)。此件雖為殘片,然文物千年,尺素寸縑,亦足寶愛,更何況美錦如斯。此件更有其獨特處:現存日本奈良正倉院的唐代珍寶中有一件〈紫地唐花紋錦〉(南倉145-2)與其幾乎完全相同。有意思的是,正倉院北倉寶物中著名的以鳥毛貼成的書法屏風(北倉44)的裱裝,正是使用了這種錦,據考證可能為江戶時代修復時提調此錦以用於裱裝而成。據最近公布資料,日本私人亦收藏有一件此樣唐錦,據推測可能即為當時修復之時的殘片流入民間。大都會此件紋樣、組織結構均為典型8世紀風格特徵,更有正倉院遺存佐證,實為難得之盛唐織品嘉珍。

唐〈紫地團花紋錦〉,18.4×19.7公分。Seymour Fund,1965(65.213.2)。
唐〈紫地團花紋錦〉,18.4×19.7公分。Seymour Fund,1965(65.213.2)。
唐〈鏨花八角銀把杯〉,高6.2公分、寬8.8公分。Gift of Ernest Erickson Foundation,1985,(1985.214.17)。
唐〈鏨花八角銀把杯〉,高6.2公分、寬8.8公分。Gift of Ernest Erickson Foundation,1985,(1985.214.17)。

緙絲一品頗見宋代織品之優雅精緻。緙絲者,亦稱「刻絲」,以「通經斷緯」之法織成,緯線並不貫穿全幅,而是根據需要同經線交織成紋樣,故其不同色塊邊緣見有孔隙,而使圖像呈立體雕刻之感,而得此名。此技藝原興於中亞回鶻,入漢地後深得中國人珍賞,由宋歷清而不衰。宋時典型者為花鳥紋樣,繁花地上飛禽走獸奔走其間,分外綺麗精美,例如圖中此件在紫地上以各色彩絲緙織成飛鳥奔鹿,古拙可愛,可見宋人逸致(圖3)。傳世名品還有現存遼寧省博物館朱啟鈐舊藏的〈紫鸞鵲譜〉,其運色圖樣均可資比對。此種錦地鳥獸紋樣也多見於宋、金時定窯印花白瓷,可見當時各種工藝門類間的融通交流(圖4)。此件作品入藏大都會亦是機緣。其原為顧洛阜(John M. Crawford Jr.)舊藏北宋郭熙〈樹色平遠圖〉手卷(館藏編號:1981.276)包首,承蒙顧氏慨贈,隨此畫於1981年入藏大都會。為更好保藏此宋代緙絲珍品,經悉心拆卸,單獨裝裱,並於1983年正式編號入藏,得以在此獨立展示,尤顯其珍。

點滴織成,百年收藏絲華年──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中國織品擷英 3
宋〈緙絲飛鳥走獸紋包首〉,36.2×31.8公分。Gift of John M. Crawford Jr., 1983(1983.105)。
宋〈緙絲飛鳥走獸紋包首〉,36.2×31.8公分。Gift of John M. Crawford Jr., 1983(1983.105)。
宋或金〈定窯印花雙鹿紋盤〉,高2.5公分、徑13.7公分。Rogers Fund,1918(18.69.1)。
宋或金〈定窯印花雙鹿紋盤〉,高2.5公分、徑13.7公分。Rogers Fund,1918(18.69.1)。

金元之時,北方貴族對織品極具厚愛,產生了諸多奢華之品,並且融入其民族風尚,彰顯其時之盛。大都會館藏此件〈綠地織金絹〉(圖5),正顯示其時盛行的「春水」制度。此制即遼金貴族春日放「海東青」鶻捕獵天鵝,為北方游牧民族之風尚。《金史.輿服志》中所謂:「其從春水之服,則多鶻捕鵝雜花卉之飾」,即頗近本次展陳之件,其水滴狀紋樣由金線織成,上方海東青體型極小,卻神俊無比,正俯身直下,向體格龐大的天鵝而去,藝術家將此狩獵場中最懾人心魄的時刻,定格成為此經典圖樣,得傳千古。類似圖樣也在當時各類藝術品中流行,如陶瓷、玉器等均有所見(圖6)。此類織品在考古發現中最著名者為黑龍江阿城金墓出土者,可參證其創作年代。大都會館藏此絹保存完整,仍留有幅邊,更屬不易。

金〈綠地春水紋織金絹〉,58.5×62.2公分。Purchase,Ann Eden Woodward Foundation Gift and Rogers Fund,1989(1989.282)。
金〈綠地春水紋織金絹〉,58.5×62.2公分。Purchase,Ann Eden Woodward Foundation Gift and Rogers Fund,1989(1989.282)。
金或元〈春水紋玉帶扣〉,長6.9公分。Purchase,Florence and Herbert Irving Gift,1991(1991.483)。
金或元〈春水紋玉帶扣〉,長6.9公分。Purchase,Florence and Herbert Irving Gift,1991(1991.483)。

蒙元時期,蒙古貴族對加金織品深愛有加;特別是在蒙古帝國於13世紀擴張征戰中,遷徙中亞各類工藝匠人至漢地,更促進了其時工藝之融通,而作品也更是精益求精,至臻華美。其中最著名者莫過於「納石失」,即織金錦,其工藝以極薄皮線貼上金箔,用於織造,奢華無比。此件〈紅地「納石失」〉即是極為難得的實物樣本,其團花勻整,間以佛家八寶,繁而不亂,極具時代風尚,富麗堂皇(圖7)。出土資料中保存較為完整者,僅見有甘肅漳縣汪世顯家族墓地出土者,而此件金線保存尤為完好,實為難得。另一件〈團鳳紋繡品〉則突顯元代刺繡工藝之精美(圖8),整幅以金銀彩絲繡成,雙鳳婀娜生姿,四角寶瓶中生出蔓草婀娜,營造出溫婉秀美之風格。其鳳凰圖案與《營造法式》中所見頗可比對,且還在元大都遺址出土的建築石構件上見有類似的團鳳紋樣,可為斷代佐證(圖9)。此繡品尺寸寬大,其具體用途尚不得其詳,或為蒙人帷帳之內飾,可以想見其時富麗之極致。

元〈紅地團花「納石失」織金絹〉,56×79公分。Purchase,Joseph Pulitzer Bequest and Dodge Fund, 2001(2001.595)。
元〈紅地團花「納石失」織金絹〉,56×79公分。Purchase,Joseph Pulitzer Bequest and Dodge Fund, 2001(2001.595)。
元〈團鳳紋繡品〉,143.2×134.6 公分。Purchase,Amalia Lacroze de Fortabat Gift,Louis V. Bell and Rogers Funds and Lita Annenberg Hazen Charitable Trust Gift,in honor of Ambassador Walter H. Annenberg, 1988(1988.82)。
元〈團鳳紋繡品〉,143.2×134.6 公分。Purchase,Amalia Lacroze de Fortabat Gift,Louis V. Bell and Rogers Funds and Lita Annenberg Hazen Charitable Trust Gift,in honor of Ambassador Walter H. Annenberg, 1988(1988.82)。
元〈鳳凰紋石構件〉,1966年北京出土,121×105 公分。圖片採自James C.Y. Watt ed.,《The World of Khubilai Khan:Chinese Art in the Yuan Dynasty》,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New York and Yale University Press,New Haven and London,2010,fig.282。
元〈鳳凰紋石構件〉,1966年北京出土,121×105 公分。圖片採自James C.Y. Watt ed.,《The World of Khubilai Khan:Chinese Art in the Yuan Dynasty》,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New York and Yale University Press,New Haven and London,2010,fig.282。

大都會館藏名品〈開泰圖〉刺繡則力顯元明間繡工之古拙生動(圖10)。此件表現二童子牧羊,暗含九陽消寒、開泰啟春之意,其繡工勻整,各種針法表現羊毛,服飾、植被,極顯功力。此件曾入清宮內府重華宮藏,《石渠寶笈續編》著錄。傳世另有一件與之構圖類似,且圖案頗有延續,似可拼合,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更有趣的是清代內務府造辦處還曾按樣仿製,且經乾隆御筆親題、寧壽宮收藏,見載《石渠寶笈三編》,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此段藝林逸事也可見清宮對此類繡品之珍視。

明早期〈刺繡開泰圖〉,213.4×63.5公分。日Purchase,The Dillon Fund Gift,1981(1981.410)。
明早期〈刺繡開泰圖〉,213.4×63.5公分。日Purchase,The Dillon Fund Gift,1981(1981.410)。

緙絲之工在明代亦有發展,圖案頗為程式化,而見用於大幅作品製作。此次展出的〈百鳥朝鳳屏〉即為一例(圖11)。此類大屏當為室內陳設之巨障或壁飾,氣勢恢宏,以彩色絲線緙織,一線一縷,皆顯精心。其用色豔而不俗,上片為藍地佛家八寶,或可見其主人禮佛之心,「百鳥朝鳳」在當時更有君臣相得之寓意。此類大屏為晚明常見,亦可反映當時室內陳設之風尚,而如此完整者亦不多見。

明晚期〈緙絲百鳥朝鳳圖屏〉,224.2×180.3公分。Seymour Fund,1960(60.1)。
明晚期〈緙絲百鳥朝鳳圖屏〉,224.2×180.3公分。Seymour Fund,1960(60.1)。

大都會館藏清代袍服頗為可觀,各式龍袍、朝服兼備。此類袍服因設色鮮麗,紋樣華美,在20世紀初深受西方青睞,也成為當時大都會博物館收藏中國織物之大宗。這次展陳的三件袍服,則主要挑選了較為少見的幾種以示觀眾。其中〈彩絨龍袍〉料為清初之制(圖12),其用料厚實,龍紋占據袍服大部分,壯美華麗,仍留有明代遺風。現藏於山東曲阜孔府的康熙時期〈六十六代衍聖公像〉便有穿著類似袍服者,可見時風所在,亦為斷代一證(圖13)。另一件精雅女袍則是館藏名品,所謂「Bat Medallion Robe」的〈百蝠女袍〉(圖14),在西方的中國藝術史著作中多有引用。此袍精工刺繡百蝠團壽,波濤海水規緻生動,其紋樣與北京果親王墓出土者多有共通之處,當為雍正晚期至乾隆早期的精工之作。其設色文雅、精工刺繡,實可藉以想見當年穿著的王侯貴婦之風華絕代。另一件〈戲服袍〉(圖15)則可見當年清宮內府戲班著裝之盛。此袍直領、對襟、闊袖,為模仿明代褙子之戲服,為飾大家富豪子弟之裝。其所繡對蝠紋精工出眾,錦地華美,儼然皇家作派。

清早期〈彩絨龍袍料〉,139.7×259.1公分。Purchase,Friends of Asian Art Gifts,1987(1987.147)。
清早期〈彩絨龍袍料〉,139.7×259.1公分。Purchase,Friends of Asian Art Gifts,1987(1987.147)。
清〈六十六代衍聖公像〉,山東曲阜孔廟藏,188×105 公分。圖片採自Hou Xinjian ed.,《Confucius》,Jinan:Qilu Press,2007,p.108。
清〈六十六代衍聖公像〉,山東曲阜孔廟藏,188×105 公分。圖片採自Hou Xinjian ed.,《Confucius》,Jinan:Qilu Press,2007,p.108。
清早期〈刺繡百蝠紋女袍〉,137.2×190.5公分。Anonymous Gift,1943(43.119)。
清早期〈刺繡百蝠紋女袍〉,137.2×190.5公分。Anonymous Gift,1943(43.119)。
清中期〈納紗繡戲服男帔〉,140.7×226.7公分。Purchase,Joseph Pulitzer Bequest,1932(32.30.10)。
清中期〈納紗繡戲服男帔〉,140.7×226.7公分。Purchase,Joseph Pulitzer Bequest,1932(32.30.10)。

大都會歷來對織品文物的展陳條件與時間均有嚴格控制,因考慮到織物對於光照之敏感,常年輪換,以保證這些珍貴遺存可得長久保護。因此很難一次看到所有主要收藏,本次展覽在控制數量的基礎上,盡最大可能展示唐宋元明清各朝精品,亦屬難得。希望中華藝術之愛好者切莫錯過這次一覽中國織品千年風華的絕佳機會!

參考書目及延伸閱讀:

James C.Y. Watt and Anne E. Wardwell《When Silk Was Gold:Central Asian and Chinese Textiles》,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New York,1997。

趙豐《織繡珍品》,香港藝紗堂,1999。

單國強主編《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大系:織繡書畫》,香港商務印書館,2005。

張瓊主編《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大系:清代宮廷服飾》,香港商務印書館,2005。

張淑賢主編《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大系:清宮戲曲文物》,香港商務印書館,2008。

Dieter Kuhn ed.,《Chinese Silks》,Yale University and Foreign Language Press,2012。


作者|陸鵬亮(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亨利.基辛格研究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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