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擬就北京故宮博物院現有所藏之外,與《石渠寶笈》和清宮舊藏有關的書畫,將見聞所及而鮮為人知或注意的作品做一梳理,以期對清宮原本收藏之了解略有增補。茲分門別類並附按語,略述如下:
乾隆御賜出宮者———————————-
今年5月底在香港邦瀚斯拍出的〈乾隆御題王翬山水冊〉(圖1),首、末兩開均鈐有「賜本」雙龍朱文橢圓印。冊中最早藏印是道光帝第六子奕訢(1833~1898)所有的,至於是乾隆賜給了誰?或咸豐、或慈禧賜給了恭親王奕訢?就不得而知了。賜本有明確記錄的不多,美國華盛頓佛利爾美術館藏的金代李山〈風雪杉松圖〉卷是其一。


金李山〈風雪杉松圖〉卷(佛利爾美術館藏)
乾隆御題,五璽全,《石渠寶笈》未載。(圖2)


卷末受賜者彭啟豐(1701~1784)乾隆二十八年(1763)作記;王文治(1730~1802)乾隆五十一年(1786)補書(圖3):「乾隆二十八年春孟六日,皇帝御重華宮,召廷臣共二十四人賜宴,臣啟豐蒙恩與焉。有頃,御製律詩二章,既命臣等賡和,又特頒內府鑒藏名人畫卷各一。臣啟豐得〈風雪杉松圖〉,頓首祗受。宴畢攜歸邸舍,展閱是圖,為金泰和間祕書監李山畫,係絹本。凡大小杉松十一樹,諸峰層列,隱隱有寒沍色。茅屋蕭然,有人據案執卷。堂前眾樹聳立,直榦喬枝風雪中,不可撓屈,元陰蘢蓯,又若俯翳其下。蓋金去宋未遠,其樹石皴染,皆守宋人家法。後有黃華真逸王庭筠書參寥詩,明王世貞跋稱其筆法直入海岳之室。黃華之子萬慶續為之題,而弇州山人稿又謂李山此卷『用筆瀟灑,出蹊徑外』。然則此圖自完顏氏以來,膾炙名賢且數百載。伏讀御製七言絕句,意思深長,豪端渾脫,圓神方智,別具罏錘。此卷足以不朽矣。抑臣啟豐於客,冬奉命擢左都御史,天章下賁,凜然勉以後凋之節。皇極所敷,使樗櫟下材,蒙被雨露,克終保其天,而免於斧斤之患,誠不勝厚幸焉。其籤碧玉,為之刻『乾隆御詠李山風雪杉松圖』八分十一字。其印章:曰『石渠寶笈』、曰『三希堂精鑒璽』、曰『乾隆御覽之寶』、曰『宜子孫』、曰『得佳趣』、曰『幾暇怡情』、曰『乾隆鑑賞』、曰『珍祕』、曰『子孫保之』。舊有:『平陽』、『乾坤清賞』、『有明王氏圖書之印』、『江表黃琳』、『休伯』、『安儀周家珍藏』、『梁清標印』、『蕉林鑒定』、『蕉林祕玩』、『鼎元』、『仲雅』、『顧九德』、『嚴澤』、『張羽鈞』之印。其在後方者,不具錄。前有標題七字,當是明王穉登書。賜進士及第、光祿大夫、都察〔左〕院左都御史、直南書房臣彭啟豐敬記。」


「御賜大司馬彭公金李山〈風雪杉松圖〉卷。公恭紀顛末,未及自書。頃公已下世,公子紹升屬前翰林侍讀王文治補書。時乾隆五十一年夏孟九日。」(註1)
按:據此可知,乾隆賜畫於二十八年(1763),雖未鈐「賜本」印,而時間恰在《石渠寶笈初編》(1744~1745)和《石渠寶笈續編》(1791~1793)兩書編撰之間,因此而未被收入,那也就不足為奇了。並且,記中謂:「召廷臣共二十四人賜宴……又特頒內府鑒藏名人畫卷各一」,可知乾隆僅在這次宴會中,就至少頒賜內府名畫24卷出宮,而不為《石渠寶笈續編》所載。更難想像的是,在《石渠寶笈初編》和《石渠寶笈續編》成書的48年之間,又有多少內府所藏書畫因被賜出宮而失載?
明董其昌〈釋迦如來成道記〉冊(私人收藏)
鈐「乾隆御覽之寶」、「秘殿珠林」二璽。(圖4)

收傳印記有「永瑢」(1743~1790,皇六子)、「珊瑚閣珍藏印」(乾隆兩江總督百齡,1748~1816?)二印;另一印不能全辨。
按:此冊16對開,董書真偽學者雖有不同意見,然乾隆及收傳印記均無可疑慮,唯「鑑藏寶璽」三璽中,尚缺殿名鑑藏寶,當係乾隆賜皇六子者。
已鈐印而未錄者,疑賞賜出宮———————————-
前已述及在《石渠寶笈初編》和《石渠寶笈續編》成書的48年之間,不知有多少內府所藏書畫因被賜出宮而失載,下列數畫也可能因此而不見諸《石渠寶笈續編》。
元王蒙〈雲林小隱〉圖卷(私人收藏)
乾隆御題,五璽全,《石渠寶笈續編》未載。(圖5)

按:此卷最詳盡的著錄首見於陸心源《穰梨館過眼續錄》(1891)卷三;謝稚柳編《唐五代宋元名迹》(1957)亦曾刊載該圖、辭、徐一夔記和蘇伯衡敘等部分。王蒙(約1308~1385)此圖係為其表甥崔彥暉所作,畫幅後另紙王蒙以行楷書自撰〈雲林辭〉近500字,畫前引首及辭後明初同時人題跋共計27家,其後還有明王世貞(1526~1590)、董其昌(1555~1636)、張覲宸(明萬曆年間人),以及近代張謇(1853~1926)題識。此卷在進入清宮之前,也曾為梁清標(1620~1691)、安儀周(1683~1744後)等著名賞鑑、收藏家所珍藏,誠所謂名迹而流傳有緒者也。此卷雖未見著錄於《石渠寶笈》,然據乾隆《御製詩二集》(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可知乾隆題詩作於戊辰年(1748),由此可推測,此卷大約於安儀周過世後流入清宮,其時《石渠寶笈初編》已編撰完成。
明文徵明〈袁安臥雪〉圖卷(私人收藏)
乾隆御題,五璽全。(圖6)
按:此卷詳載於吳榮光《辛丑銷夏記》(1841)。(註2)文畫本幅無款、鈐二印,圖後小楷書《後漢書.袁安傳》,自識曰:「嘉靖辛卯冬月(公元1531年12月16日~1532年1月14日)雪後,袁君與之過余停雲館。因憶勝國時,趙文敏公為袁靜春作〈汝南高士圖〉,遂彷像為之……而袁君不以為劣,裝池成軸,攜來相示。遂抄袁公本傳系之,而老目昏眵,書不成字,蓋欲揜其醜而卒不能揜也!是歲,壬辰(1532)冬十一月十日,徵明識。」書畫可謂均作於63歲時,是絕佳的合璧之作。畫中袁褒(字與之),高出同行者甚多,號臥雪公,身長七尺。(註3)文徵明為作此圖,可謂既寫實亦合宜也。
明唐寅〈晚翠圖〉卷(私人收藏)
乾隆御題,五璽全。(圖7)
按:此卷前原有吳奕篆書「晚翠」二字引首;卷後原還有唐寅本人五律一首,王寵、徐伯虬、皇甫沖、皇甫涍、莫雲卿、王穉登、文從簡諸跋,現已全佚。民初為蔣汝藻密雲樓所藏,高時豐於1921年獲觀於滬,據《大觀錄》(1712)為錄明賢題識,並補書吳奕引首。(註4)由此可知,吳奕引首和明賢諸跋,於19世紀中後期到20世紀初之間佚去。後隔水尚有何焯康熙丁酉(1717)和羅天池道光十二年(1832)二跋。
另有2011年春拍賣出唐寅(款)〈晚翠〉圖一卷(圖8),本幅無乾隆御題暨寶璽。圖前則有吳奕篆書「晚翠」二字,另有梁章鉅道光壬寅(1842)題簽。(註5)從畫風判斷,此卷似為根據前述藏本而製作的摹本。
雙胞疑案——————————————-
元倪瓚〈水竹居〉軸有中國國家博物館和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兩本,兩本雷同、且均出自清宮舊藏,何以故?
元倪瓚〈水竹居〉軸
中國國家博物館本:乾隆御題,《石渠寶笈續編》寧壽宮,八璽全,「樂壽堂鑑藏寶」。(圖9)

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本:乾隆御題,《石渠寶笈續編》寧壽宮,八璽全,「樂壽堂鑑藏寶」,「宣統御覽之寶」。
按:國博本經《石渠寶笈續編》著錄後,新增收傳印記有:載銓(1794~1854)「行有恆堂」二印鈐於本幅外裱邊右下角;孫毓汶(1833~1899)「遲盦」二印鈐於本幅外裱邊左下角。學者汪世清曾函告,此軸為其友孫念臺家舊物,據傳為慈禧賜其曾祖孫毓汶者。(註6)
台北故宮藏本的設色、布局、款題、尺寸均與國博本同,惟收傳印記略有不同。(註7)最大的不同在於本幅上有「宣統御覽之寶」朱文橢圓印,此印無疑,然其餘寶璽則與國博本同而不合。從本幅上倪瓚和同時代釋良琦的書風,與乾隆的御題和寶璽觀之,台北故宮本顯係仿本。
倪瓚〈水竹居〉軸真跡在19世紀即已被賜出宮,何以仍有台北故宮的仿本留存在清宮?且蓋上宣統(1908~1911)鑑藏印而運往台灣?這是個耐人尋味的問題,一時無解,待考。(註8)
《佚目》內、外物所見者————-
元錢選〈三蔬圖〉卷(私人收藏)
乾隆御題,八璽全,《石渠寶笈續編》乾清宮,「宣統鑑賞」、「無逸齋精鑑璽」。(圖10)

按:此卷為清室善後委員會根據溥儀賞賜溥傑的清單編寫而成的《佚目》內物,本幅尾乾隆御題和錢選款識及後跋損毀。1949年沈尹默為錄錢選題識並諸跋,記曰:「此卷近歲東北散出者……茲據著錄為補完之。」楊仁愷《國寶沉浮錄》注曰:「《石渠寶笈重編》著錄。舊本。在香港陳仁濤處。」(註9)1986年紐約蘇富比拍出,現為私人所藏,沈尹默記後新增王己千三跋、寫於2001至2002年間。
清郎世寧〈蒼雪〉鷹軸(私人收藏)
「乾隆御覽之寶」。《石渠寶笈三編》寧壽宮,嘉慶六璽全。(圖11)
按:此軸為《佚目》外物(編按:指由溥儀攜出宮出售,卻不見《佚目》記載的書畫作品),1971年首見圖片發表。(註10)從畫的構圖、題識、鈐印,和鷹架上完全相同的織物來判斷,此軸與台北故宮的〈玉花〉鷹軸應係一對,〈蒼雪〉在右,二鷹相對,〈玉花〉經《石渠寶笈續編》御書房著錄。(註11)二軸均有郎世寧款印,但無紀年。乾隆二十九年(1764)二月二十五日,有「交郎世寧玉花鷹掛軸一軸配囊」的記錄,故知二鷹均當作於此前不久。(註12)
清宮舊藏貼落————————————-
已故前故宮研究員朱家溍曾撰文討論郎世寧的貼落,認為在郎氏作品中,這方面是值得作進一步研究的。(註13)
清郎世寧、金廷標合作〈火雞圖〉貼落(私人收藏)
友人周君在美國一間較小的拍賣公司,購得一件被標明為「19世紀佚名」的貼落,在重裱過程中首先發現金廷標款印,經進一步的查證,又發現該貼落的火雞(也很可能包括花卉),雖無款印,應係郎世寧所作,松石溪流則為金廷標所補之景。(圖12)
按:金廷標款印見諸貼落左下角「臣金廷標恭畫」,鈐廷標白文方印一;右上角有乾隆二年的狀元于敏中所書御製火雞詩。(註14)乾隆詩作於庚辰年(1760),《內務府活計檔》乾隆二十五年(1760)也有多筆傳旨郎世寧畫藿(火)雞的記錄。(註15)從目前有的資料可知,郎世寧畫的〈火雞〉和〈青羊〉成對,而且畫過不只一次。和這一貼落成對的〈青羊〉,其上也是于敏中題的御製詩,已於1998年在紐約賣出。(註16)台北故宮有郎世寧畫的〈青羊〉軸,其上為梁詩正錄御製詩,但沒有成對的〈火雞〉軸。(註17)因此,這幅〈火雞〉貼落的發現,不但為我們提供了這一對〈青羊〉、〈火雞〉畫的全貌,也使我們看到郎世寧對此一罕見題材的描繪呈現。
師法郎世寧的近代畫家馬晉,在年輕時曾臨摹過這對大貼落(〈火雞〉:215×194公分;〈青羊〉:217.5×194公分),署年款庚午(1930)春二月。(註18)其時故宮已於五年前開放,要在展廳臨摹兩幅如此大的貼落顯然不可能,可見那時這對大貼落已散出宮外。同年6月1日出版的《湖社月刊》第31冊(第61、62期)封面刊載清金廷標〈青羊〉圖,圖下註明為郭世五藏;內又刊載清金廷標〈馬雞〉圖,圖右註明「此幅與封面〈青羊〉圖具七尺餘……向郭世五借來」。郭世五(葆昌、觶齋,1867~1940)雖以燒製「洪憲御瓷」名,亦曾收藏不少名貴書畫。由此可見,馬晉係向郭氏所借臨的。
郎世寧和金廷標合作的貼落〈火雞〉,經故宮學者聶崇正的鑑定後,已受邀參加8月18日起在上海龍美術館西岸館開幕、展出為期三個月的「盛清的世界—康雍乾宮廷藝術大展」。這幅新發現的大貼落,屆時想必會引起學者和觀眾的興趣與重視。
以上諸例係目前所知見者,日後冀能有所續增,以期對《石渠寶笈》和清宮舊藏有更全面的認識和了解。
後記:本文原為9月16~18日於北京故宮博物院所舉辦的「《石渠寶笈》國際學術研討會」所撰,未料提交後獲通知,謂院方對私人藏品的研究在出版物發表和會議宣讀方面都有限制,不便在會議上宣讀或發表在論文集上。適接《典藏.古美術》總編輯廖堯震來函,為9月號以「石渠寶笈」展覽為專題的雜誌索稿,遂轉交付梓。
註釋:
註1:佛利爾美術館宋元書畫網絡資訊:http://www.asia.si.edu/SongYuan/default.asp主題二:山水畫,19。
註2:卷五,頁37~44。
註3:(清)汪琬《堯峯文抄》卷35,〈傳二,袁氏六俊小傳〉。
註4:怡寄軒本,卷20,頁21~22。
註5:嘉德2011年3月2日春拍,第964號拍品。
註6:據中國國家博物館網站:chnmuseum.cn藏品欣賞介紹此軸,係《孫照子女捐贈中國古代繪畫珍品》之一。
註7:《故宮書畫圖錄》(四),台北:故宮,1990,頁271~272。
註8:筆者曾撰〈漫談倪瓚《水竹居》圖〉一文討論諸本的問題,文載《朵雲》總39期,1993年第4期,頁57~65。近年有廖堯震〈《石渠》魅影〉一文,亦討論此圖與黃公望〈溪山雨意圖〉的雙胞複本畫問題,載《典藏.古美術》246期,2013年3月,頁154~163。
註9:楊仁愷《國寶沉浮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頁356。
註10:Cecile Beurdeley and Michel Beurdeley《Giuseppe Castiglione:A Jesuit Painter at the Court of the Chinese Painters》,trans. Michael Bullock,Rutland, Ver:Charles E. Tuttle,1971,cat. no. 48。
註11:《故宮書畫圖錄》(十四),台北:故宮,1994,頁51~52。
註12:〈清宮廷畫家郎世寧年譜〉,載《故宮博物院院刊》「紀念郎世寧誕生三百週年特輯」,1988:2,頁69。
註13:Zhu Jiajin〈Castiglione’s「Tieluo」Paintings〉,《Orientations》,Vol. 19,No. 11,Nov. 1988,pp.80~83。
註14:詩載《御製詩三集》卷八,頁12~13。
註15:亦見註9,頁66。
註16:《The Chinese Porcelain Company》,1998,cover and pp.1~3。
註17:《石渠寶笈續編》重華宮著錄,亦見《故宮書畫圖錄》(十四),台北:故宮,1994,頁81~82。
註18:北京保利2005年11月8日秋拍,拍品號碼0790和0791。
圖片提供|張子寧(美國佛利爾美術館前中國書畫部主任、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前資深研究員)
作者|張子寧(美國佛利爾美術館前中國書畫部主任、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前資深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