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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起提昇,這才叫玩(下)──伍坤輝,一位生產好墨、推行好硯的使者

大家一起提昇,這才叫玩(下)──伍坤輝,一位生產好墨、推行好硯的使者

伍坤輝,一位生產好墨、推行好硯的使者
金星坑歙硯。圖/伍坤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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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之外,硯台情況也是一樣,伍坤輝因為不忍心看到台灣人老是使用魚目混珠的劣質品,在愈加深入了解之後,發心將好硯台引進台灣,之後在蕙風堂洪能仕、楊湘蓁夫婦協助下達成心願,對此他由衷感謝,並指出硯台取材的坑口現況:「以前我只做墨,沒有做硯台的生意,是看到台灣都花大錢買到不對的東西才開始做。台灣的歙硯基本上都假的,因為都是從中國大陸進口的,中國大陸的老坑歙硯已經很少了,就去拿九江石、河南石冒充;有老坑的山脈,但不見得那個山脈坑口的石頭都適合磨墨,若有適合磨墨的坑口石頭,古人發現之後很寶貝,但在那旁邊挖下去的石質就很不一樣,叫作新裝,謊稱歙硯名坑的硯石,都是騙人的。」

「安徽婺源龍尾山歙硯老坑大概有18個,從中又選出最好的四個──眉子坑、羅紋坑、金星坑、水舷坑,一般稱四大名坑,石質很細緻,非常適合磨墨;端硯只剩下大溪洞的水坑,那個已經沒有了,從這頭到那頭的石頭都挖空了。現在只剩下歙硯,但這18個坑現在都不能挖了,水舷坑的現在已經沒有了。這些坑口中國政府在1963年的時候開挖過一次,之後就封起來不給挖,目前就用那一次挖出來的原石。文獻記載宋代有很多歙硯,表示當時有開挖,明代就不多了,清代乾隆時候開挖一陣子,元代的時候最少;據記載元代時坑口坍塌,壓死好多人,所以就不開挖,明代也不給挖,但因坑口發現朱元璋的字,所以表示還是有人開挖,但是不多。1963年這次用重機械、用怪手去挖,就挖出很多量來,之後就封起來了,未來十年內也都不會開挖,因為中國政府已經知道要保護資源了,偷挖會抓去關的。我花了幾千萬元從當時有留下石頭的老人手中買到這四個著名老坑的原石。但現在不是錢的問題,而是東西完全沒有了,挖到下面沒石頭了,後來道路拓寬、上面蓋馬路就把整個坑封掉了。」

伍坤輝進一步說明歙硯為何是好硯:「眉子坑、羅紋坑、金星坑、水舷坑是前人都證明過是最好的坑了,當時全中國各地人人都寫毛筆,所以到處都有石頭開挖,歙硯是經過當時全中國各地石頭評比出來最好的,其中這四個坑又最適合拿來磨墨,如果要當玉珮就不行了。這四坑的泥在形成的時候質地就很有彈性,質量要很一致,而且裡面還要有石英,否則就和一般泥的石頭沒有什麼不同。石頭要含有石英才能磨墨,敲起來很清脆響亮,因為有石英,硬度很高,這是最難的地方,且石英還得要分布得很平均,不能一撮一撮的,這樣磨墨時墨條才會被它剉下來,石英太粗或太細又都不行。」

對於歷史上的四大名硯,伍坤輝也有自己的評價:「從發墨角度來看,所謂的四大名硯都是騙人的,實際上只有端硯和歙硯兩種可以算數,洮河硯還好用一點,紅絲硯根本不能用,會滑,以前人的看法有盲點。澄泥硯是用瓦片去做的,工藝都已經失傳了,現在做的根本都比不上以前人做的。我認為洮河硯也比不上端硯,真正好的就是端硯和歙硯,端硯只有水坑大溪洞的石頭,歙硯就是那四大名坑的石頭好,其他的都不怎麼樣。台灣以前都沒有這些。」

對古法製墨和推廣好硯充滿熱情的伍坤輝。
對古法製墨和推廣好硯充滿熱情的伍坤輝。

除了經營硯台,伍坤輝也收藏宋代、明代、清代的硯台,他談起深刻的鑑賞心得:「我自己玩硯台會欣賞它的石質、刀工,有時候就用它磨墨寫寫字,去享受磨墨的感覺。好的硯台,磨墨的感覺很綿密、有點黏但又不會太黏,有點利但又不會太利,就是感覺墨有被剉下來,有被膠拉住的感覺,膠和石英分解的時候,磨墨的感覺是很舒服的,然後寫一篇文章出來去試它的墨色,濃淡會變。」

筆墨紙硯會被合稱為文房四寶,彼此之間緊密的關係不言可喻,為了試墨,硯台扮演關鍵地位之外,紙張和毛筆的搭配也至關重要,伍坤輝連帶講起他玩紙和玩筆的經驗:「在試墨上,紙張種類不同也會有差異,偏皮類或是偏棉的紙,多大的筆寫多大的字,彼此之間是有一個平衡點的,我一直在找那個平衡點。我算是很會試墨的。拿筆寫多大的字、寫多快,然後看用什麼紙。我有很多紙,我曾經把中國大陸整個紙廠造的紙都買下來,台灣以前的老紙都是我賣的,以前賣很便宜,一刀才賣500元新台幣。老紙漂白的藥劑比較退掉了,新紙剛寫下去的時候很黑,等到墨乾了,整個顏色就變了,因為漂白劑會令墨色沒有光澤;20、30年以上的老紙就不會,此外,老紙因表面氧化,寫起字來也顯得比較滑,寫字要滑,筆尾和宣紙接觸面要靈動,筆不能被紙拉住,寫字要像寫水一樣才好。這中間稍微一點改變就可以感受得到,然後去調整它,要能掌握得住那個感覺,這個很難。一般人是感受不出來、也掌握不住的。」

「紙的製作是把膠和紙漿放在一起,晾乾了就變成紙,不用加配方,可是要調整水中的酸鹼值,如果用化學膠會比較澀,用自然的樹膠就比較滑溜,重點就差在那個膠。現在最好的膠是奇異果樹的膠,現在中國大陸用的都是化學膠。我一開始是做紙的,但是紙很難,膠還容易辦,要做好紙漿很困難。紙漿的纖維要長的,寫字時墨暈到哪裡才可以控制,太短的纖維就會漫過去,長的纖維就會有一個範圍,才不會沒有界限的一直漫過去,所以使用長纖維比較好;長纖維也比較不會斷,紙就比較不會破。現在長纖維的稻草已經沒有了,所以要契作,找農夫專門種植,短的稻子結穗多、收成也比較多,愈長的收成愈低,一畝地看是要把利潤差額補貼給農民多少錢,收成時我要稻稈,稻穀給農民。一批紙要做四年,做紙會汙染就是因為漂白水,做好紙不能漂白,要讓它自然曬乾,在水裡面泡,這個很難。」

金星坑歙硯。圖/伍坤輝。
金星坑歙硯。圖/伍坤輝。

「會在中國大陸做紙,是因為做墨的過程我要玩紙。我也玩筆,所以我也去做筆,跟著製筆師在選筆,在挑毛。中國大陸現在都用人工纖維/化學毛/尼龍毛,化學毛就比較硬、比較挺,像有些老師喜歡畫蘭竹,筆的彈性要很夠,其實這些彈性夠的筆常是因為尼龍很多,甚至整枝都是尼龍,有些老師喜歡,覺得在畫竹子時很好畫。但是好的筆最好要用自然毛,就是要能夠攤得開,才能寫大字、且顯得有厚度,也才能夠縮得回去到中心線,這是很難的。我寫字是為了試墨,不寫字是不會知道的。而要知道是不是好墨,則要有好硯台,學做紙也是為了要試出好墨,我曾經有自己做的紙,後來發現紙的原料改不過來就不做了,要做到像真正老紙那樣的好紙要花很多錢,需要人民幣幾百萬元,需要四年時間和99道工序,現在剩下差不多50道,不過即使如此,也做不到50道。」

硯的原石之外,伍坤輝談到硯台雕刻以及為促進市場所做的應變策略:「老坑石頭要找人雕,費用很昂貴,稍微會雕的就非常貴,因為中國大陸很會炒作,價格昂貴找人雕就不划算,好好雕要人民幣1萬元,簡單雕也要人民幣2000元。而裝硯台用的非洲進口黑檀木盒子找人雕一吋就要人民幣60元,十吋就人民幣600元了。好的硯台要配好的木頭,自己不會做只有找他們做。他們很會哄抬價錢,並非針對我,而是整個市場就是那樣;台灣的工更貴,雕得還沒有中國大陸的好。所以我現在改賣硯板,磨平就賣給客人,附送一把刀子,讓買的人自己去雕,這次在台灣北中南的硯台展,原本這幾家筆墨莊都沒意願,因為市場賣不動,後來採取賣DIY的硯板,就賣得很好。真的不會自己雕的,就買已經雕好的硯台。學生就很喜歡,他們可以拿到老坑石頭,自己去挖去刻,又可以擁有真東西、又可以玩,所以很喜歡。」

伍坤輝邊笑邊說起他這個不只可以用,還可以玩、可以創造的DIY新點子:「去年(2014)年底在台灣辦第一次展覽之後,大家就知道有老坑的硯台,今年年底打算引進原石,找個空曠的地方教大家做,工具都借給你,原石就很便宜,因為沒有盒子、也沒有刻工的成本,就附上刀具,打算進幾套機具回來,給大家在現場做,邊教邊做,或許可以跟學校合作。這樣就很好玩,我自己玩不夠好玩,就找大家一起玩才有意思。趁我還在做的時候,有真的東西可以玩;過幾年等我退休之後,就不知道有沒有人會這樣做了。我才不要幾個人玩,要玩就全台灣一起玩。廣告打出去,和幾家配合的筆墨莊談好,把所有的材料、工具和場地都準備好,就全台灣來一起玩。墨很髒,人家不玩,硯台可以。前一陣子拿用一塊少一塊的水舷坑的石頭給周澄老師,下次再去看他,他就說,『你看你看挖好了』,70幾歲的老人還因此興致勃勃的,看他這樣就很開心。這是一脈相傳下來的好東西,有緣、有機會就玩玩,就盡力讓大家玩在一起。」

此外,伍坤輝提到市場上硯台做假的情況,他說:「硯台我正在做,至少我賣的東西都是真的,接下來是要做推廣啦。市面上的硯台大多都是假的,如果有真的老的,經常也是漫天要價地敲竹槓,一顆真的金星坑石頭竟然要價新台幣幾十萬,我賣幾千元就有了。拍賣會上也常做假,幾億年的石頭要做假很容易,雕好後讓它鏽、讓它潮濕。歙硯最容易做假,因為內含石英多,裡面有鐵質,會起一層包漿,這層皮殼在老東西上面會很厚,日本人都看這一層,但這是可以做舊的,不過從每個年代不同的刀工是可以看得出來的,看石頭都看得出來的。要我將新的硯台去仿以前的樣子可以,但如果是要做舊騙人,我就不屑做,我賺那種錢做什麼,就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理念,我這樣心裡舒服一點,至少我這樣飯吃得下。敲人家竹槓也不好,有些老師利用人際關係買回來,之後又賣給學生,也是亂賣,都不好。」

眉子坑歙硯。
眉子坑歙硯。

為了推廣使用好硯台,伍坤輝改變銷售方式以求降低售價,他說:「台灣就把中國大陸好的東西拿過來玩個幾年也就好啦。玩真的,不要玩假的。我以前把硯台給筆墨莊賣,但他們都賣得很貴,跟我的想法不一樣,這次展覽我就不讓筆墨莊買斷,而是以寄賣的方式處理,訂價由我來訂,有賺再彼此來分,這樣最終價錢就被我訂住了。我現在還受限於刻工和盒子的成本,價格並不低,如果可以連這些都拿掉的話,提供好東西讓大家來刻,這樣售價可以降低,也不會有哄抬價錢的問題。這樣才能讓更多人一起來玩,給我兩年到三年的時間,台灣整個就會變了。」

墨和硯是做不大的生意,伍坤輝說明原因:「我不希望有大財團來資助我,我就小規模的做,大家有緣碰到一起就好了。其實我也老了,也沒有心一定要做得很大,且這個行業本來就做不大的,客人跟你買個墨、買個硯台,都用很久,如果買筆、買紙,一下子就壞了,墨、硯的使用期限長,經久不壞。再來一個原因是差的東西太多了,一般人不懂,都買差的,真正會買好的只有懂得的那少數幾個人。中國歷經文革,儘管後來改革開放,你說懂得有幾個?不會很多,即使台灣懂得也不多,我去跟老師聊天,基本上都是在教育他們,我只是沒講明而已,我的專業知識肯定比他們多很多,可是你不能讓他們沒面子。我只要看到他們在用真的好東西,就很開心了。其實很多事情成功不必在我啦。看到大家在用,對墨和硯的認識有所提升,作品也因為用了好墨和好硯台有所提升,那就好了,這樣心情就很舒服啊。因為喜歡筆墨就來做筆墨,現在的目標就是要找全台灣一起玩。然後再給你一枝筆、一錠墨,那你自己就可以慢慢去玩了。人活著沒幾年,就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把它做成功,就讓台灣整個動起來。」

關於台灣書法教育停頓長達10年、20年的時間,造成書法風氣淡薄的影響,伍坤輝從多年觀察客人的心得,提出開闊而樂觀的見解:「我的墨和硯台是賣給真正喜歡且會用的人,好的墨和好的硯台,一般人不會用,要在字畫創作或文物鑑賞方面精到某個程度,才會捨得去買這些東西。我感覺到這一類人在某些方面還很傳統,像是有的客人會去買老坑的石頭回來玩,把石頭放在茶几上,石頭上再擺上茶壺,問他為什麼?他回答說因為這是老坑的石頭啊!這還是跟文化根植在腦袋裡頭有關,否則,他為何不隨便挑一個石頭就好?文化尋根這件事到一個時候、到一個年齡就會凸顯出來,文化的影響在人年輕的時候還沒有出現,到你有能力、或快退休的時候,這個概念就會凸顯出來。我的客人就都是在30歲以上才慢慢地浮現,到40、50歲時完全凸顯,這就是華人的思想,腦袋有植入那個文化的『晶片』在裡面。」

水舷坑歙硯。
水舷坑歙硯。

「買我東西的人不只是書畫家,很多只是文化愛好者,這是整個文化所產生的影響。文化的影響是很深的,不會因為停頓個10年、20年就會斷掉,你講的是中文,寫的是方塊字,這就適合毛筆字;如果說寫的是英文,就無法寫。等到有一天你有能力、有時間了,腦袋裡『晶片』被啟動了,就會回到原來的文化血緣裡面;有一天你靜下來了,沒事做了,就會想到說那我來寫寫字,那是整個文化的事情,不會因為教育停頓個10年、20年就不行,我沒有那麼悲觀。」

「文化中包含中文、方塊字、禮義廉恥、信用……是中華文化,毛筆字中也包含這些,書法只是一種表現形式。整個地球文化再怎麼攪和,你還是東方啊,東方就有這些東西啊,又不是一頁書可以翻過去,那是翻不過去的,你人就在那裡面,我們活著都在那個文化裡面。我就都跟那些『晶片』被啟動的人一起玩,玩的是文化,我只是配合大家一起玩。現在就是要讓大家知道,即使沒有學校教育,還有很多其他的方式可以和文化連結的,不見得只能在學校裡面進行。學校能做是最好,不能做我們還有別的方法。」

伍坤輝一輩子只做喜歡的事,更憑著改善台灣用墨和用硯環境的美好發心,以及天性對所愛事物深入鑽研的熱情,在研發好墨與推廣好硯上十餘年有成,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邀請大家同他在筆墨的世界中一起提昇,一起玩耍,玩回最終歸屬的文化懷抱之中。

圖片提供|鄭又嘉

鄭又嘉129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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