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打開電視，節目正好在介紹正在開放中的中國，主持人訪問出身自江西礦場、現在是國際名模並自創服飾品牌的呂燕，談她對之前席捲中國的奢侈品風潮以及對於品味的看法，她提到現在中國正在拋棄國際大品牌、拋棄大Logo，轉向小眾設計師的作品，認為服裝是為自己而穿的，品味是從日常生活中建立的，並舉例說，歐洲小孩從小跟著父母到博物館、美術館參觀，看多美的東西，自然就有了良好的審美觀；反之，如果周遭都是一堆醜的東西，時間久了，也就不覺得是醜的了。
看到這段訪問，真是令人心情為之振奮，中國如今能有這樣的轉變，真好。照理說，該是最具美感、最有品味，也該是最具內省能力的中國古代藝術圈，在這方面的腳步卻似乎落後了。中國藝術市場在注入中國改革開放積累多時後全面爆發的經濟能量，藝術品不論檔次、身價跟著扶搖直上，市場全面炒作化，投資理財觀念興盛，導致重視名牌；而商業性擴大到無限，將藝術品工具化，成為信託、基金、投資銀行的獲利工具。這種藝術品的名牌效應，以及將藝術品工具化、功利化的運用，從藝術投資進一步延伸到買家個人身分經營或企業商業的算計，亦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先是藉私人美術館取得土地或銀行貸款，隨之延請在地或國際學者、藝評家、藝術家擔任顧問、策展人，再以砸下重資所得之名物重器舉辦展覽，或邀請具知名度的藝術家舉辦展覽，企圖與國家級博物館、美術館競雄，開幕時邀請海內外政商藝文名流參與，而媒體嗜食名人八卦，自是蜂擁追逐，一片吹捧。表面上來看，真是好事一樁，但仔細探究，藝術品除了是以該買家名義購得，實際上與買家個人的涵養修為可以說是了不相干，藝術品如同名牌服飾，是衣穿人、而非人穿衣。
這種非藝術收藏因素的購藏動機，一位大型拍賣公司部門主管近期便曾對筆者說道，風氣可說是愈演愈烈，中國的有錢人為了自我彰顯，都要買金字塔尖端的藝術品，對於中低檔次的藝術品興趣不高，原先順應社會兩極化而出現的市場現象，只剩下最富有的一極端。儘管有其他大型拍賣公司部門主管和資深專家表示，金字塔型的市場結構仍在，但對兩岸三地市場皆親身參與的古董商就現狀觀察，則附和前者說法，他表示在經濟衰退、社會沒錢的窘境下，除了最有錢的人不受影響，對M形化社會的另一端人們影響甚鉅，藝術品自然只剩下最頂端者還有市場，其他中低檔次者幾乎呈現停滯情況。除了基礎雄健的大型拍賣公司，以及小型拍場因負責人魅力獨具且人脈豐沛厚實者尚能支撐，絕大多數小型拍賣公司或拍場皆慘澹經營，並面臨嚴重的生存挑戰。
上述種種便是在我們這個不功利就不算聰明的時代所導致的後果，藝術收藏因此從內部意涵到外部環境皆虛無空洞化。正如名模呂燕所說，服裝是為自己穿的，藝術品最應該的也是為自己買的，從來就不需要向外界證明什麼，雖然形式上似乎為社會大眾或藝術領域做出了貢獻，但其實是為了填補那內心缺乏自信的黑洞，所以建造的藝術工程愈偉大，所代表著內心的黑洞便愈深邃，內心未能因為藝術所帶來的文化生活而受到滋養並感到踏實，即使站在那樣的舞台、受到聚光燈的照耀，一切也都是虛幻的。這些藝術工程能夠如此迅速成形，歸根究柢是金錢和商業力量所促成的，與文化藝術一點關係也沒有，也因此當經濟環境一衰退、商業操作一失靈，藝術環境蓬勃發展的幻象也就立刻被拆穿。
面對中國藝術市場歷經商業性無限擴大到如今即將走到盡頭，一位從事教育推廣工作、深具智慧的古董商，曾帶著既感慨且警醒的語氣向筆者說道：「當把商業抽掉，中國藝術領域裡到底還剩下什麼？」另一位經常贊助中國書畫篆刻等藝術活動的資深古董商也充滿鼓勵、讚許地對筆者說道：「這種時局只有像你們這樣推廣藝術文化的人文事業可以做。」然而中國藝術文化土壤的培育，僅靠只有文字圖片、卻沒有藝術實物的藝術媒體是不夠的，只依賴觸碰不到藝術品且是有期限的公私立展覽也是不足的，而現今學術研究關懷面向太過單一同樣是無從託付，需要的是藝術文化產官學各個環節都健全鏈結、通力合作才能達成。
先不論官與學，產業鏈的斷裂，實乃從中國崛起所造成市場經營型態改變開始。市場主導權由拍賣公司第二市場取代古董店、畫廊的第一市場，進而導致藝術交易沒有文化、只有買賣的質變。當推廣藝術收藏的地基消失，就注定了藝術環境走到今天這般景況，沒有古董店，沒有水墨藝廊，除了公家博物館、美術館有期限的展覽，民間沒有像樣的展覽，中國藝術沒有豐富多元、長期且深入生活的平台讓人隨時可以接觸，面對中國書畫文物也就不會有創作、收藏、研究及其他相關面向、心態認知正確的生力軍出現。現在事實證明藝術市場只靠商業的力量是行不通的，藝術終究還是文化的事，既然是文化的事，就該用文化的態度去面對，而文化從來都不是速成的，也從來都需要內省的，更是以人為本、深植在生活當中的。是時候該重新打下中國藝術文化的地基了，就從關心中國藝術文化的你我做起，就從日常生活做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