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世寧在中國宮廷受到皇帝賞識，擁有屹立不搖的地位，甚至以76歲高齡接下皇旨，參與〈平定準噶爾回部得勝圖〉的銅版畫製作。故宮「神筆丹青─郎世寧來華三百年特展」特別將這套銅版畫的製作始末，拍攝成《銅版記功》紀錄片（展覽期間可在展覽廳觀看，並於12月28日在故宮教育頻道播放）。不過精彩的影片背後，似乎有未說完的故事。本刊專訪故宮圖書文獻處鄭永昌、周維強、登錄保存處高宜君與教育展資處王建宇等研究人員，請他們談談在策展與影片企劃過程中的「漏網鏡頭」。
誰識郎世寧？
郎世寧1688年誕生於義大利米蘭，自幼習畫，19歲加入耶穌會。27歲那年抵達中國傳教，一待就是51年。在中國生活期間，他常餽贈王公貴族作品，並且接受對方邀畫的要求。「有人認為他很阿諛奉承。但我認為這是個策略的運用，因為郎世寧來華前夕，康熙朝發生了禮儀之爭的問題。」透過研究清宮文獻，鄭永昌有感而發。早於郎世寧抵華之前，天主教教廷就曾多次下令禁止中國教徒「祭天敬祖」。然而康熙宮廷和天主教兩方的關係陷入冰點，主要來自教皇克勉十一世（Pope Clement XI）掀起的「禮儀之爭」。教皇不苟同耶穌會為了宣教而配合中國傳統習俗，因此於1704年頒布教旨，要求各地教徒嚴格遵守戒律。
然而教令一出，為難了康熙皇帝身側的耶穌會傳教士們。即便他們和1705年抵達中國的教廷使節多羅（Tournon）當面解釋，多羅依然堅持貫徹教廷旨意。此舉讓康熙大為光火，諷道：「此等人今譬如立於大門之前，論人屋內之事，眾人何以服之？」不久之後，康熙頒布御旨，宣布只有曾謁見皇帝並獲許可的傳教士能留在中國。
郎世寧來得不是時候，這時正處康熙皇帝和教廷決裂、不允許公開傳教的壞時機。即便如此，鄭永昌認為郎世寧積極的打破困境，試圖和皇室宗親、朝廷要臣以畫結緣：「我認為他是想用一種『巴結』的手段，來軟化當時壓抑外來宗教的政策。我認為郎世寧是很善於利用這種關係的人。」
郎世寧恪守清規、性情溫和，乾隆在郎世寧過世後，曾頒諭旨緬懷：「西洋人郎世寧自康熙年間入值內廷，頗著勤慎，曾賞給三品頂戴，今患病溘逝」，乾隆稱賞郎世寧「勤慎」，認為他對畫藝精益求精、個性慎重，這和傳教士撰寫的郎世寧回憶錄（Memoria Postuma）中，對郎世寧技藝純熟和謹慎的描述不謀而合。可見郎世寧除了高超畫技，小心翼翼的處事風格及勤勞認真的形象也令人印象深刻。
或許正因為他的個性，郎世寧才能深受乾隆喜愛，且接下繁雜的繪畫重擔。當時法國耶穌會傳教士王致誠和郎世寧一同工作，他曾在給歐洲友人的信中表示，清宮不欣賞西方原有的技法，因此必須重新習得符合乾隆喜好的新畫技。他無奈地寫道：「我們首先繪製草圖，他親自御覽，再令人對此修改和重新造型，一直到他滿意為止，無論他修改得好壞，大家必須通過而又不敢講任何話。」看來在朝的西洋傳教士畫家不僅工作量大，更因皇帝多次修改而耗損時間精力。透過王致誠的書信，不難猜想當時受到乾隆重用的郎世寧，其工作更應是多如牛毛。卻不曾聽見他對宮廷工作大吐苦水，可見「勤慎」的評價並非虛有其表。
歷經康熙、雍正及乾隆三朝，郎世寧逐漸揣摩出皇室喜好，發展新的院體風格。他配合乾隆皇帝旨意，多次和中國畫家合作，創作多幅中西合璧的宮廷繪畫，如展出的〈畫孔雀開屏〉軸，便是他和方琮、金廷標一同完成的作品。乾隆對他的青睞有加與包容，鄭永昌舉出《欽定八旗通志》記載的一樁案件說明：「因為郎世寧和皇族、親王有私交，和乾隆也維持非常友好的關係，比如說他曾經觸犯法令，購買旗人的土地。在當時的法令規定中，一般人民是不能典買旗人土地。但郎世寧不僅被乾隆寬恕，還能保有這塊土地！」儘管郎世寧因畫藝備受尊寵，但乾隆皇帝卻未對他所忠誠的天主教展現寬容，從未動搖禁教的決心。
1755年，西北方的厄魯特蒙古準噶爾部發生內亂，乾隆趁亂出兵征伐，歷經多場驚心動魄的對決，大獲全勝；在準噶爾之役獲得勝利後，他將苗頭轉向戰亂期間叛變的回部首領，迅速地派兵剿平，最終凱旋而歸。當戰爭捷報傳來時，乾隆便希望創作戰爭畫，在皇帝授命之下，郎世寧用畫筆記錄身經百戰的功臣樣貌及戰爭場面，圖繪爾後乾隆引以為傲的「十全武功」之開端：郎世寧先是在1760年繪製七張小圖，到了1764年，乾隆仍未感滿足，又下令郎世寧、王致誠、艾啟蒙及安德義等人，繪製16張記錄戰爭的〈得勝圖〉草稿，做為製作銅版畫之用。郎世寧繪製了其中的是〈黑水圍解圖〉（圖1）和〈格登山斫營圖〉（圖2）。
銅版畫和郎世寧早期的七張小圖，其中一幅便是「黑水圍解」為主題。「黑水圍解」一戰發生於1758年，當時清軍將領兆惠帶兵攻打新疆的葉爾羌城，由於部隊人數過少，反而被圍困三個月之久，這期間敵軍試圖引水攻擊紮營黑水河畔的清兵，不過在兆惠沉著應戰下，清兵反敗為勝。1760年的小圖已佚，但由現存的〈黑水圍解圖〉銅版畫，不難理解為何乾隆安排由郎世寧負責描繪此戰役。郎世寧畫出戰爭開始時的紮營防禦和後期奮力一搏的場景，巧妙地利用構圖，讓兩個不同時間發生的戰爭場景並列。兆惠位居中央突起的大石上，正好介於兩個對決場景間，居高臨下的他神情自若，不畏敵軍火力，全力指揮士兵進攻。除了構圖精巧，描繪人物神態及景物也十分精細，可見郎世寧繪畫功力之深厚。
至於〈格登山斫營圖〉則描繪征討準噶爾部的關鍵一仗，此場戰役發生在1755年，準噶爾軍正和清兵對峙，這時降清蒙古將領阿玉錫僅帶了騎兵20餘人夜襲敵營。當時敵營軍心渙散，軍械不整，受到阿玉錫的突擊，全軍受驚潰逃。阿玉錫以寡擊眾、贏得這場勝利，打垮敵方信心。在郎世寧筆下，定邊將軍兆惠描繪成指揮若定，智慧取勝的一位將領，阿玉錫則凸顯他為英勇善戰、萬夫莫敵之勇士。郎世寧在〈格登山斫營圖〉中，透過山巒與雲霞，營造出戰場廝殺的緊張氛圍。
準噶爾和回部的戰役結束，乾隆皇帝修葺紫光閣，把它作為表揚功臣的所在，並命令將郎世寧繪製的功臣像掛於其中。郎世寧最早繪製的小圖，有可能是當時懸掛於紫光閣的戰爭畫草稿。不過原放在紫光閣中的戰爭畫目前只存〈呼爾滿大捷〉殘卷（圖3），2014年曾在拍賣場上現跡。這些殘卷，據相關領域專家推測出的畫幅尺寸：「非常巨大，寬約5公尺、高約3公尺，畫在紫光閣裡。這個作品詳細到什麼程度呢？就連武將是誰都能知道！」早期戰爭畫和銅版畫之間的關係仍待釐清，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高齡76歲的郎世寧仍是乾隆首席的西洋畫師。
銅版畫的「小」祕密
事實上早於乾隆皇帝之前，其祖父康熙便對銅版雕刻充滿好奇，曾要求西洋畫家馬國賢以〈避暑山莊三十六景詩圖〉為本，試做蝕刻銅版畫。以當時中國的環境與條件，製作銅版畫是馬國賢的一大挑戰，周維強指出問題癥結：「中國當時沒有合適的硝酸。」在馬國賢回憶錄中亦可得知：「他（馬國賢）在中國之前學過一點，後來找了一個類似的酸劑，但不是很成功，他也覺得很糟糕。」不過，馬國賢難違皇命，憑藉早年的印象硬著頭皮嘗試，幸而在1713年完成清宮首套銅版畫。宮廷將銅版畫和康熙御製詩裝裱成冊頁，成為避暑山莊景色的紀錄。而後這項銅版畫技術，更被康熙皇帝運用在輿圖製作上。
多年後乾隆繼承皇位，同樣對銅版畫製作興致勃勃，但採不同策略以獲取銅版畫製作技術：乾隆直接向歐洲下訂單取得原物，藉此學習銅版畫的製作訣竅。在〈為辦理平定準部回部得勝圖銅板四幅交法國刻製事〉（圖4）奏摺中，可知兩廣總督楊廷璋和粵海關監督方體浴接下製作銅版畫的任務後，立即和商人討論解決之道。最後在法國神父Louis JosephLefèbvre的力薦下，上奏說明會將銅版畫送往技術精良的法國製作。
這套送至法國製作的〈平定準噶爾回部得勝圖〉有別於馬國賢製作的銅版畫，具有其獨特的價值意義。鄭永昌認為：「以銅版來記錄、紀實戰爭的一個過程，這是清宮首創。當時馬國賢會畫一些建築圖或輿圖，但是以銅版畫來做戰爭記錄的這件作品是首開先例。往後由乾隆認定的『十全武功』戰爭圖，都是按前例用銅版去刻印。」其次，鄭永昌表示以往紀實畫大都用卷軸的形式繪製裝裱，但〈平定準噶爾回部得勝圖〉在形制上獨樹一格，「是採用冊頁的方式紀錄。」周維強則提到銅版畫能大量印刷的特性，使得戰爭圖像廣為流傳：「透過合理的散播，使得這個歷史記憶能夠不斷的被保存下來。」
目前故宮藏有兩套〈平定準噶爾回部得勝圖〉，分別為正式本及試印本。這兩套作品的構圖大致相同，擁有同樣細膩的刻工，這讓高宜君驚豔不已。她表示銅版畫屬凹版畫，線條是下凹的。技師在塗滿防腐蝕液的銅版上雕刻，之後浸泡腐蝕液，讓線條受到侵蝕出現刻痕；接著技師塗抹油墨在銅版上，拭去多餘油墨後，將濕潤紙張及銅版一齊放入機器滾壓。由於作品經多次蝕刻處理，因此高宜君發現：「正式本的線條不如想像中銳利，因為它經過多次腐蝕，所以腐蝕痕變得比較淺。相較之下試印本的線條比較清楚，並且簡潔有力，線條粗細就能表現物體的前後距離。只是正式本又加入更多技法。」（圖5、6）
相較於康熙朝〈避暑山莊三十六景詩圖〉銅版畫，〈平定準噶爾回部得勝圖〉的雕刻技法更為多變豐富：前者山石多用疏密變化的平行線條，以製造體積感；後者則以繁複的蝕刻手法呈現山石明暗及立體效果。高宜君建議可欣賞該圖局部：「〈避暑山莊三十六景詩圖〉石頭只有用線條描繪，但〈得勝圖〉則是用點和各種方向線條表現。」若觀眾眼睛夠利，還可仔細觀察〈格登山斫營圖〉裡的綿羊「眼睛還有畫出瞳孔，並且有明暗處理。」此外，〈格登山斫營圖〉前方的石塊另有玄機：透過放大鏡頭，會清楚看到雕刻技師勒霸（Le Bas）在石頭上的簽名。
這些細節再次證明作品的精緻。擁有如此優良的雕刻品質，法國銅版畫家柯升（Charles-Nicolas Cochin）及雕刻技師可說是功不可沒。當柯升拿到16張草稿時，郎世寧畫工細膩的草稿固然讓柯升驚豔，然而其餘人的草稿品質卻良莠不齊，成為他頭疼的問題。幾經思量，柯升決定重新描繪草稿。由於重繪需要時間，再加上製作版畫時易受天氣變化影響，因此無法在期限內完工。故宮收藏的〈咨呈軍機處奉旨傳辦刊刻得勝圖銅版情形〉和〈洋商帶回鐫工首領柯升寄京書信呈覽〉（圖7、8），即是雙方來往交涉的記錄。
〈得勝圖〉的時代意義
〈平定準噶爾回部得勝圖〉在法國製作的消息傳開，引起法國社會大眾的關注。18世紀的法國社會正處於「中國熱」，迷戀東方的藝術文化，因此全國上下都希望看到這件作品。儘管這套銅版畫有市場價值，然而這次委託極為慎重，因此柯升嚴加防範盜印。但百密總有一疏，仍被印刷師勒霸（J. Ph. Le Bas）的學生赫爾茫逮到機會，他在1785年出版縮小版，讓法國社會得以一窺究竟。為了方便讀者了解內容，赫爾茫還替16張銅版畫編寫說明，即為〈赫爾茫法文說明〉。
故宮藏有〈赫爾茫法文說明〉（圖9），不過周維強卻表示它的疑點重重：「這張約於18世紀晚期印製的法國印刷品，卻是鑲嵌在一張1821年J. WHATMAN出品的英國紙上，為何如此呢？又為何它和試印本放一起？這些問題我們目前還不明白。」由於沒有試印本運回中國的時間紀錄，因此迄今這一切仍是謎，有待後續研究。
1777年9月20日，最後一批完成的銅版畫及鐫刻銅版終於抵達中國。乾隆顯然十分滿意，決定把銅版畫賞賜給皇室臣屬。〈得勝圖名單〉記載五次乾隆發送的名冊，乾隆按照親疏遠近排列發送順序，也送給因戰事立功的將領與文臣，表揚鼓勵。同時行宮衙署也收到銅版畫，見證這場光榮的戰役。值得一提的是，名單中還有四名民間藏書家，由於他們提供收藏善本給宮廷編纂《四庫全書》，乾隆為了表達謝意便贈予這分禮物。
〈得勝圖〉的製作時間前後歷時12年之久，當銅版畫全數送回中國時，起稿的郎世寧已逝。至於在〈黑水解圍圖〉和〈格登山斫營圖〉出場的兆惠和阿玉錫下場如何？鄭永昌補充這些將領的戰後際遇：兆惠在征戰後回朝當官，最後在1764年過世；至於阿玉錫在勝仗之後的情況，鄭永昌嘆道：「阿玉錫參與的格登山之役是乾隆二十年五月，他在乾隆二十一年就死了。以前都不曉得，我在這次研究中才發現。清兵在格登山打敗準噶爾部的達瓦齊，之後準噶爾部的阿睦爾撒納叛變。乾隆繼續攻打準噶爾部，結果阿玉錫第二年去參戰時陣亡。」曾經叱吒戰場的將領都已凋零，令人不勝唏噓。然而乾隆透過銅版畫，讓將領英姿流傳千古。
當「圖書文獻」躍上大螢幕
這次《銅版記功》紀錄片的拍攝，故宮圖書文獻處傾力相助。負責和拍攝廠商溝通的王建宇表示：「研究員、廠商、導演雖然各有各的立場，不過方向是一致的，都希望能把這部片拍好。怎樣協調是個挑戰。」但這挑戰是有價值的，影片在Youtube甫推出，就有6000多人次點閱，頗受好評。
為了郎世寧大展（圖10、11），研究員進行研究並和廠商合作拍攝，這帶給周維強新的感觸：「郎世寧是一個非常老的主題，但往往不知道的事情就是在毫芒之間。」他表示之所以知道前述〈赫爾茫法文說明〉是鑲嵌在J. WHATMAN出品的紙上，便是源於攝影團隊的發現。當時為了達到較好的視覺效果，攝影團隊建議架設燈箱桌。當紙張放上去，意外發現J. WHATMAN的浮水印。「很多原來文獻不能解決的問題，透過不同專業的觀察，讓我們對事情的理解超過以往。」因此請帶著對文物充滿好奇的心，找個時間來故宮看展，說不定也能在這套銅版畫作品中，找到屬於你的新發現！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