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杰強調收藏需「出愛心」。第一件購得的漆器:清乾隆〈漆地嵌百寶雙綬富貴、喜鵲登梅掛屏〉一對;桌几上為出自日本大阪萬野美術館之明〈嘉靖剔黃龍紋三足盤〉。
還記得莊子嗎?這位影響中國至深的思想家,《史記》載其身世:「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嘗為漆園吏。」此中最引人興趣的「漆園吏」這詞,意指掌管地方漆樹種植和漆脂生產的官吏。古時,漆是昂貴珍罕的自然資源,極度受到重視,因而設有專門官吏以司管理之職。結合考古發現,漆工藝在中國的歷史至少有七千年了,且為世界上最早發現者,在歷朝歷代中光輝。隨著時光流轉,或許是認識不深,或許是保存不易,那千文萬華的綺麗身影在今日卻默默地顯得清寂了起來。談起漆器私人收藏,華人圈中知名者除李汝寬、李經澤父子、胡世昌,似乎很難再作其他直接聯想。當本刊總編輯廖堯震與「清翫雅集」成員洪三雄聊及此事之時,洪先生不作第二人想,第一反應旋即推薦陳永杰先生。《典藏》團隊有幸獲其首肯,在雜誌上首度曝光私家珍寶,分享其收藏故事與讀者共饗。
物緣隨人
日本古董商在哪兒?

陳永杰,香港達力集團行政總裁,同時具有香港「敏求精舍」及台灣「清翫雅集」會員身分,他是港台第一人。收藏漆器已近20年,主要於宋元明,不少珍品都是陪伴著他十多年的知交舊識。收藏的開始,肇始於文人生命情調,對美的一份守護,「那時上班地點在中環雪廠街,附近有家香港大成家具文玩古董店,下班便會去逛逛,店主人黎德先生會從倫敦等地蒐羅些古董,那時就買下從倫敦回流的清乾隆〈漆地嵌百寶雙綬富貴、喜鵲登梅掛屏〉一對」,這對掛屏也就一直掛放於陳永杰家中。從倫敦到香港,物緣隨人,成為生活。除了逛香港大成,香港永寶齋、台灣依舊草堂等都與陳永杰建立情誼,「郭玉惠早期跑日本線,每回收到古董就會請我過去看,日本古董質量整齊,沒有什麼疑問,有時郭小姐帶回十來件,我總會買下七、八件。我就對日本很好奇,居然保存了這麼多中國古玩,但這個國家有十倍台灣之大,我到哪裡找古董商呀!」
第一站:京都古門前通
柳孝的清中期〈黑漆嵌螺鈿嬰戲葵瓣式香盒〉
早期漆器絕大多數為考古出土,傳世品寥若晨星;流傳的宋元佳品罕見,多保存在日本,往往狀況良好且遞傳記錄清楚。好奇與探究之心,為陳永杰招來赴日尋寶的緣分。陳永杰談起在日本的物緣故事,「第一個緣分來了。」一次,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舉辦「京都-奈良」之行,參訪唐代建築風格文化旅程,陳永杰參加了這次的文化活動。香港荷里活道Honeychurch Antiques古董店的Glenn和Lucille Vessa夫婦,收藏有一系列的亞洲古文物,友善熱情,在知道陳永杰將前往京都後說:「那介紹個地方給你,你一定會很喜歡逛──『古門前通』。」就像是得到通關密語,自此開啟了日本尋寶的大門。古門前通是京都的知名古董街,整齊排列的傳統日式老木屋,集近40間古董鋪,陳永杰被「柳」毛筆字店招所吸引,雅致素樸的外觀暗示出主人的品味。店主人是一位70多歲穿著整齊、溫文儒雅,充滿著昭和氣息的老紳士,透過翻譯,知道陳永杰想看中國古董。日本人重視古物,莊重地以木盒裝箱,店主人輕緩謹慎地拿出清中期〈黑漆嵌螺鈿嬰戲葵瓣式香盒〉,三層盒黑漆地嵌上薄螺鈿,盒身外觀以薄細螺鈿鋪飾幾何花樣,盒面上六童子嬉戲庭園間,淺青淺綠淺紫淺粉紅,彩虹色般瑰麗多彩;細細的風箏線,引出一派歡樂景象。陳永杰看得歡喜,問價後一口答應,但旅途中不可能攜帶百萬日圓現金,客氣地說那漆盒先留放店裡,匯款後再取;老紳士主動開口說:「你就先拿去吧!」第一次見面就得到對方如此的信任,真的是物緣隨人!

這難得的因緣,是生命中的奇遇。之後,他才知道這位老紳士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大古董商「柳孝」。柳孝在昭和30~40年代(約1955~1974),鑑定諸多日本古美術品,當中多是海內外評價未定者,並在此間發掘了許多日後被命為國寶之名品;他因擁有「獨到的直覺及感性」的審美眼光,備受文人愛戴而聞名。日本頂尖大行家一般人是很難見到的,柳孝也幾乎未曾在店裡出現。陳永杰以興奮的口吻講起這段故事,並說明對漆盒的研究想法:「在《中國漆器全集.清》中北京故宮有著相似的一件,但故宮裡收藏的只有二層,這件是完整的三層。兩層嫌矮,四層太高,應該是三層,故宮可能失了一層。」這是陳永杰在日本買下的第一件漆器。日後亦經由柳孝結識了日本前首相細川護熙,這又是另一段美好的交誼故事了。
第二站:東京日本橋─京橋
森田武夫的宋代〈剔犀紅漆筆〉、柳重彥的明宣德〈雕龍紋紅漆筆〉
「原來日本有這麼好的東西,我在港台行家裡都看不到,回到香港,這個心就一直往日本想,不到兩個星期,就又往日本跑,這趟我跑去東京。」這次陳永杰請了個隨身翻譯,探訪東京的古董街「日本橋─京橋」。逛到「松森美術」時,店主人森田武夫拿出一只桐木盒,附紙上寫著「筆軸堆朱。弘化四丁未六月五日。宗中公御入來為念御覽候所相違無之被仰聞御稱美有之候也。」打開緊繫的皮繩,一支漆質圓潤的宋〈剔犀紅漆筆〉映入眼簾,紅黑黃的剔犀漆層線好似流轉的光陰年輪,多樣的如意雲紋造型交織出一種活潑的秩序美感。可惜的是,店主僅為同好欣賞,絲毫無出讓之意。陳永杰離開店後,往神保町舊書店區逛去,在店頭堆紮了各類美術古書的「一心堂」前停下,「我抬頭一看,這不是《遠州藏帳》嗎?小堀遠州(1579~1647)是很重要的收藏家,翻了翻就看到了那支筆,圖文都一模一樣。噗通,我的心可跳起來了!」好似冥冥中的引導暗示,掩不住的雀躍,但當時已是旅程的最後一日,為了這支筆,一星期後陳永杰再度造訪日本。這回,店主人開了個高價,想以價錢嚇退他,陳永杰躊躇了一下,轉念心想:「這是宋代的傳世品啊!老祖宗傳下這麼美麗的東西,保存的這麼好,這價錢一點都不貴。」旋即答應,這下換店主人愣住了,但也沒台階下了。

收錄在《遠州藏帳》的這支筆,來頭可不小。小堀遠州為江戶初期(相當於明萬曆年間)的大名、茶人、建築家、庭院設計師。他繼承千利休高足七哲之一古田織部的茶道流派,為德川三代將軍的老師,在茶道上別開一派「遠州流」,出名的京都二条城、名古屋城、大德寺孤篷庵等都由其設計,是寬永文化沙龍的核心人物,並且對於美術工藝品收藏涉獵深廣,鑑賞力極高,家藏的名器也不在少數,把家傳二代、三代的物件集大成寫下紀錄,世人稱之為「遠州藏帳」。在1938年,益田孝和高橋義雄共編出版的《遠州藏帳圖鑑》中,證據十足且現今猶存的品目,約有一百數十件。不用說這些物件是極其珍品,才能夠被保留下來,這支筆即在其中,當時已由大藏家益田孝男爵所寶藏。陳永杰還收藏有另一支明宣德〈雕龍紋紅漆筆〉,雕龍雄健有力,皇家氣派,記錄於明治四十一年(1908)《東山茶會圖錄》卷四的「堆朱刻龍管」。古時日本風尚中國製造的「唐物」,平安時代還設有唐物之使一職,專司採購來自中國的宮廷用物品;鎌倉時代,隨著日宋貿易的發達,大量的唐物流入日本,茶具及藝術品受到崇拜風靡,在茶會中鑑賞唐物成為上流風雅之事。這支筆即購藏自柳孝的大哥柳重彥。龍紋雕漆,華貴尊爵,他逗趣傳神地說:「你看MontBlanc(萬寶龍)筆的設計是否相似?」
第三站:池田哲郎、高樹讓治、竹田純三
老一輩的日本古董商識物識人,既為富鑑賞力的收藏者,且絕非見錢眼開的生意人,若是遇到又懂又有品味的藏家,方願意拿出精品,願意分享。對文物的深情,讓陳永杰與許多日本古董商相識相知,坂本五郎的大弟子池田哲郎即是其中一位,堆漆肥厚、光亮潤瑩、刻工深峻圓潤的元〈剔犀黑漆如意紋香盒〉即購藏自其手中,此盒與安徽省博物館藏的「張成造」〈雲紋剔犀盒〉極相似。一回,陳永杰在池田的東京南青山「いけだ古美術」店中,池田問說有沒有去過高樹讓治的店。高樹讓治何許人也?他是中國在日本的第三代,研究漆器的大收藏家李汝寬的孫子,透過池田哲郎的介紹,陳永杰又多認識了一位行家朋友。宋代漆器茶碗見於考古出土,即便是考古出土亦常是茶碗與茶托分開,多有損傷,散成單件。北宋〈褐漆花瓣式茶碗及茶托〉難能可貴,典雅大方,獨具韻致,與此相似者僅見1965年湖北武漢十里鋪出土的花瓣式漆碗及盞托。物的聚散著實不容易,陳永杰既高興且感慨地說:「茶碗是在日本覓得,茶托是從歐洲找到。一組茶碗與茶托,分別流散在兩個外國異地,從這麼遙遠的地方又在一起了。」
在日本的中國「唐物」受到崇敬與保存,室町時代的將軍足利義滿是為最好的代表,陳永杰收藏的一件漆器或許證明了武家對於唐物的喜愛。元〈黑漆嵌螺鈿佛字香盒〉,包巾上寫著「□傳來,元世渡。青貝佛字大香合。享保元年申告月吉日拜領。松平千春秘藏。」享保元年(1716),時為江戶幕府德川吉宗將軍在任。德川家康原名松平元康,後創立「德川氏」,因而松平家系與德川家有著血脈親族關係,這位受贈大香盒的松平千春不知與德川家關係遠近?還有待考證,但至少可依當時的收藏條件、時空背景判斷,此物的擁有者絕對是上層社會無誤。談起這件的收藏故事,陳永杰說:「竹田純三是位漆器大行家,這老先生很有道義,很令人感動。當時看到這件大香盒時,他說這已經有人要了但還沒來拿,如果沒人來拿才能賣給你。」結果陳永杰等了一年,意味著竹田先生也等了一年,講求誠信的道義風範,令人感佩。在他80歲病重時,陳永杰飛去日本探望,老人家仍堅持送陳永杰回到下榻飯店。想起相處的一幕幕,他語重心長地說:「收藏古董本來就應如此,與行家建立長期的情誼,他們也能知道藏品的流向。拍賣行就是看圖片和預展,然後你就買吧,價高者得,完全沒互動。現在生態完全改變,大大小小拍賣行,天天在喊落槌。把原來應有的風雅,追求學問的過程都破壞掉了。」低語著:「不是現在這樣的,不是現在這樣的。」

舉世無雙,國寶重器
南宋〈犀皮漆盞托〉
漆器斷代不易,件件收藏都有學問。「犀皮」漆器最早見於唐代文獻,但未見實物,眾說紛紜,只知道犀皮漆器在南宋很流行,直至1980年代安徽朱然墓出土的三國〈犀皮鎏金銅扣漆耳杯〉才得到實物證據。這門古老的漆工藝最著名的第二件實物就是著錄於根津美術館2004年《宋元の美》的傳世品南宋〈犀皮漆盞托〉,工藝水準高超,華麗非凡,舉世無雙,誰看了都驚喜。私人收藏幾經流轉,全日本都在好奇,這件名器花落誰家?前德川美術館長、漆器資深研究學者日本東京鶴見大學文化財研究學科教授小池富雄追索藏品流向,終於找到了陳永杰。小池氏要求能否到香港去看這件作品,陳永杰憶起當時情景:「小池教授興奮了一個小時,沐手後端正坐好很慎重地端詳,從盞托的底和形制去判斷,他推測有可能早到唐至北宋期間,希望可以將此藏品帶回東京鶴見大學的實驗室,去做更深入的研究了解。」對此,陳永杰談起正倉院收藏的唐代琵琶,大唐受西域影響的華麗風格等,但在獲得更多討論研究前,他仍嚴謹地依照《宋元の美》著錄將此藏品定為南宋。

記憶每一個甜蜜的片段
隨緣隨性,出愛心
隨著物緣遇合,陳永杰總不太會刻意記著購藏的件數、時間,逛古董店的樂趣,在於不期而遇的緣分,在於那深刻的人情溫度。每一件文物都代表著一段感情故事,陳永杰也曾提著明〈萬曆戧金彩漆梅鵲葵式盤〉箱盒漫步在古老的金澤尾張町紛飛白雪中;不經意地在神保町中尋得古書《無雙譜》,與收藏的清中期〈黑漆嵌螺鈿無雙譜人物小盤十只〉相配。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在腦海在感官在心中留下顯明記憶,「到拍賣行是不會有這種經驗與互動的,就像年輕時跟一個女孩『拍拖』(粵語:談戀愛)總有些甜蜜片段,一生也忘不了。」就像漆器本身細膩繁複的製作工序一樣,漆一層乾了再漆一層,髹漆百道,層層疊疊,靜待時間養成,以耐心細心呵護,方見沉澱在堆疊中的光采。談起過往故事,每一回都活活潑潑地如在眼前,總不忘介紹店主人和他的情誼交往。
美麗的東西自己會說話,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但很少人願意真誠地說出珍寶購藏自何處,這次陳永杰無私公開分享尋寶圖,他說:「收藏是一種樂趣,是一種緣分。一切隨緣,一切隨性。因為物有物緣,不是想追求就可得到。在我的心目中,收藏從未有計畫和目標,沒有這樣的概念在運行。反而,嚴格來說呢,是要有一份愛心,想著好好去保存,而不太去想市場價格,因為這些文化財也不是我們的,我們只是出錢出力,最重要的一點是『出愛心』,去欣賞去愛護,暫時好好的保管。『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我感覺收藏應該要有些老莊思想,『無所為而為』吧。」太處心積慮的收藏,似乎也就不是「任本性如風之流動一般自然」的品味人生了;糜費鉅資也買不到人與物的溫度,自趣於無事之域,賞玩生活,正如陳永杰家中的那方題字:「閑趣軒」。
清中期〈黑漆嵌螺鈿嬰戲葵瓣式香盒〉,高9.5公分、徑8.2公分。購藏自柳孝,著錄於香港藝術館2010年《博古存珍─敏求精舍金禧紀念展》。
明宣德〈雕龍紋紅漆筆〉,長22公分。購藏自柳重彥,著錄於1908年《東山茶會圖錄》。
北宋〈褐漆花瓣式茶碗及茶托〉,碗高 6.5公分;口徑12公分。托高3公分;口徑10.7公分。購藏自高樹讓治,著錄於香港中文大學1993年《中國漆藝二千年》、香港藝術館2010年《博古存珍─敏求精舍金禧紀念展》。

元〈黑漆嵌螺鈿佛字香盒〉,高 9.5公分、徑13.7公分。購藏自竹田純三,著錄於香港藝術館2010年《博古存珍─敏求精舍金禧紀念展》。
元〈剔犀黑漆如意紋香盒〉,高 4公分、徑10.5公分。購藏自池田哲郎,著錄於香港藝術館2010年《博古存珍─敏求精舍金禧紀念展》。
明〈嘉靖剔黃龍紋三足盤〉,高 9.8公分、徑34.8公分。購藏自2002年香港佳士得,著錄於萬野美術館1988年《萬野美術館藏品選》、香港藝術館2010年《博古存珍─敏求精舍金禧紀念展》。
圖片提供|陳永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