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器，因漆胎材質多來自竹、木、皮革、織品等有機物質，容易受溫、濕度變化之影響而開裂、變形，遂往往給人不易保存的印象。然而，漆器大多製作工序嚴謹、複雜，並擁有多樣化的器形及變化多端的裝飾手法，在風格上呈現出低調華麗之美感，因此仍吸引不少藏家追逐的目光。
身為「清翫雅集」成員及雙清館（圖1）主人，洪三雄除了以銅爐、竹雕、鎏金佛像、石雕、唐卡、琺瑯器等收藏知名，漆器亦為其特色獨具的一類典藏。藉著本次製作「雕漆之美」專題的機會，本刊特邀其分享長年收藏及研究漆器的心得，帶領讀者一同沉浸於典雅多姿的雕漆藝術之美。
Q：您還記得第一件收藏的漆器是什麼嗎？
A：我收藏漆器將近20年，所收藏的第一件漆器，是在海外向紐約古董商購買的一個漆盒（圖2）。這個盒子的刻工十分精美、漆色優雅，看起來古意盎然，引起了我的興趣。不過，當時我還沒有系統性地去蒐集漆器，因為鑽研每項文物類型，都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精力和財力，不能貿然行事。
Q：當您開始決定收藏漆器，有遇到怎樣的機緣、或是受到誰的影響嗎？
A：一開始，我的喜好是收藏銅爐，後來才逐漸轉移到硯台、竹雕、漆器、藏傳佛像、唐卡等其他品類。當初會想到收藏漆器，主要是受到我女兒（洪紹凡，雙清文教基金會執行長）的影響。那時她從美國念完書回台，先後對漆器、唐卡和藏傳佛像產生興趣，並且建議我是不是應該也專注蒐集漆器？所以我就跟着她一起研究，這才真正將漆器列入收藏項目。也因為興趣相投，所以我們父女倆經常一起出國，參觀博物館、看拍賣會，也會去拜訪古董商，尋找喜歡的漆器，樂在其中。
Q：您購藏漆器的管道有那些？在這過程中是否有讓您印象深刻的事？
A：我收藏的漆器，有一大半都是在國際拍賣市場上購買的。在我投入收藏的這些年間，剛好遇上拍賣公司推出幾個大型的漆器專拍，從中可以挑選不少質量俱佳的漆器；另一個管道，則是從倫敦、紐約、香港、台灣的一些著名古董商那裡選購漆器，但也有少數是向國外美術館購藏，尤其是近幾年，日本經濟不好，因此一些私人美術館便將藏品釋出。透過上述幾個管道，我逐漸建立起自己的收藏體系。
在收藏漆器的過程中，有一個小故事帶給我相當深刻的記憶。有一次，著名的漆器收藏家李經澤前來造訪，看到一件宋朝的〈剔紅雕漆雙綬帶鳥牡丹紋圓盒〉（圖3），他仔細端詳了很久，一直捨不得放下。後來，聽他談起，才知道原來他早年即曾經在日本看過這件漆器，後來此漆盒也因緣際會落入他父親或哥哥手裡，成為家族收藏的一部分，之後又再度流出，在市場上出售。當日得以再見舊識，不免讓他感觸良深！在那個當下，我也和他一起分享與舊友重逢的這分感動與喜悅。
Q：您長期在拍賣市場購買漆器，是否有注意到近一、二十年市場的變化？
A：我收藏的兩個項目──竹雕跟漆器，其實都具有很高的藝術性和歷史價值，但是跟瓷器比較起來，因為流通的數量較少，所以在市場上的價格相對被低估。不過，就市場趨勢來看，好的漆器會愈來愈受重視，價錢也會逐漸上漲。
就像我半年前新購藏的一件明嘉靖〈剔彩「風調雨順」菱花式盤〉，長、寬才各22.7公分大小，但是很典雅漂亮，而且完整乾淨（圖4）。它原先的底價是200萬港元，我預估300萬港元可以入手，但沒想到經過與另一位買家的競爭結果，最後花了460萬港元才買到，但也慶幸購藏了一件好東西。
此件為嘉靖極品，菱花式造型非常優美、大方。盤心正中雕星辰、龍紋、燭、蓮花及禾穗，環飾如意雲頭框，四角各雕遊龍一條，間以「大」字紋及寶瓶紋，內壁分八格，每格雕為八寶之一。底髹黑漆，陰刻描金「大明嘉靖年製」楷書款。此盤紋飾題材極為獨特，別樹一格。相似者有北京故宮博物院藏一件剔紅盤。該盤形狀與本盤同樣刻嘉靖六字款，其盤心飾佛教四大天王之法器，即劍、琵琶、傘、蛇，寓意「風調雨順」。
記得在15～20年前，我剛開始購買漆器的時候，只要花50～100萬港元上下就能買到一件很好的漆器，一旦超過200萬港元，就已經算是天價了。但是現在一件漆器動輒以百萬港元作單位。當漆器在市場上的價格愈來愈高，就愈容易引起更多人關注，相對地流通量也會隨之增加。這時候，就有必要藉助更多好的專拍或博物館的展覽，才能讓大家對於漆器更加了解，進而投入研究和收藏的行列。
Q：您的漆器珍藏側重那些時代、類別？呈現的特色又是什麼？
A：我的漆器收藏，主要集中在剔漆（又稱作雕漆）這一類，包括剔紅、剔黑、剔黃、剔綠，剔犀、剔彩等幾大項，其中又以剔紅、剔黑的數量最多，其他剔犀、剔彩也有幾件不錯的精品。至於螺鈿漆器，因表面上大多鑲嵌貝殼或蚌類的裝飾薄片，年代久了容易翹起或爆裂，不易保存維護，因此除了少數精品，並不是我的收藏主力。
有趣的是，我的漆器收藏方向，多半聚焦在明朝及其以前的時代，這一點應該是受到我女兒審美品味的影響，她認為漆器應該從宋、元、明三朝的作品開始蒐集起，因為宋、元、明漆器那種高貴古雅的質感和氣韻，顯現出一種深厚的歷史文化及藝術底蘊，跟後來清朝乾、嘉年間的漆器那種追求富貴華麗、標新立異的作風截然不同。也因為這樣，當她看到一件很好的宋、元漆器，雖然我覺得太貴，但最後還是會買下來。我的收藏原則是「寧可買貴，不要買錯」，只有最好的文物，才能為收藏帶來最多的感動！
Q：您認為一件好的漆器必須具備那些條件？跟欣賞其他器類有任何相通之處嗎？
A：鑑賞漆器，個人淺見可以從五個方面來著眼：
第一是「皮殼」，也就是漆器表面的包漿。首先得觀察包漿是不是歷經年代洗禮和前人的把玩自然形成，而不是經過人為的作色。
第二是「造型」。漆器的形體，除了要講求端莊古雅，又要顯得厚重沉穩。
第三是「髹漆」，指的是完成漆器之前的製胎、上漆程序。從器表漆面平整均勻及光鮮亮澤的程度，可以看出一件漆器的髹漆技術是否完美純熟。
第四是「構圖」，漆器整體的圖案布局必須要大方、圓滿、高雅，而且與作品本身那個製作時代的繪畫藝術能夠相互輝映。
第五是「刻工」。尤其剔漆最講究刻工，只有掌握好刀工，才能讓想要表達的圖案和隱藏在漆層裡面的線條巧妙呈現出來。
我認為，從雕刻的表現手法和精細程度來看，「剔漆」跟「竹刻」這兩種工藝最為接近。基本上，剔漆的刀法，是一種以去地、陽刻為主的技法，這一點跟竹刻那種透過高、淺浮雕凸出器物表面的花紋圖樣，再搭配深入器物的陰刻技法，營造出高低、遠近分明的層次，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但必須注意的是，兩者所用的材質不同。因此，在從事剔漆時，不僅刻工的技巧和快慢節奏與竹刻有所不同，對於漆層的厚薄更要拿捏得十分準確：例如「剔犀」，通常是用紅、黑兩種顏色的漆塗到相當的厚度之後，再用斜刀剔刻出類似雲紋的圖案，讓花紋的斜面呈現紅黑相間、帶有交替層次美感的線條（圖5）；而「剔彩」，則是用多達五～六種不同顏色的漆層均勻塗在器表上，所以剔刻花紋時一定要牢記第幾層是哪一個顏色，然後再剔去在它上面的漆層，正因為如此，漆工下刀的準確度和力度都必須一絲不茍，才不會失敗。
總而言之，「剔漆」結合了髹漆、繪畫跟雕刻三種藝術於一體，不僅工序繁複、製作周期長，藝術表現力也十分強烈，在中國傳統工藝中可說是獨樹一幟。
Q：收藏漆器須要專業知識的支撐，您如何增進研究及鑑定方面的水準？
A：鑑賞古董，確實需要累積豐富的歷史和專業知識。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想要增進自己的學養，最首要的自然是「多讀」：多閱讀跟漆器相關的著作、論文、圖錄，可以充實基本知識；第二要「多看」：多參觀博物館或美術館展示的漆器，對於提升自己的眼界將會很有幫助；接著要「多聽」：多聆聽同道、專家、學者、或專業古董商的理論和見解，相互交換心得和意見；再來，是「多學」：在讀、看、聽的過程中，把重要的事項筆記下來，遇到不了解的地方隨時請教專家，透過自我研究和觀摩比較，自然會有心得；最後，是「多上手」：遇到製作精良的漆器，最好一一親手把玩、觀賞、細察，上手次數多了，就會養成獨特的眼力和手感。
收藏古董，無論是那一個門類，我認為都應該找到很多專家，向他們學習。像是前面提到的漆器藏家李經澤，在近五、六年間便曾經來過「雙清館」至少六趟，每次一來都會待上一整天，從早上9點一直到下午5點，中午還買便當來吃，中間持續不間斷地對於每件漆器仔細研究，一件東西可能花上30或50分鐘，邊看邊做筆記，還忙著丈量尺寸和拍攝，有時我們還會一起討論不同年代漆器的製作方式、雕工、漆色或構圖上的差異，或針對一件作品的真偽和時代作出判斷。他那種孜孜不倦的研究精神以及嚴謹敬業的態度，真令人不得不佩服！從他身上，我得到一個很大的啟發：要賞玩古董，不認真學習是不行的。
Q：《髹飾錄》是研究中國漆工藝的歷史、材料及技法最重要的著作，這本書帶給您什麼樣的啟發？
A：《髹飾錄》之於漆器研究，就如同《竹人錄》之於竹刻研究那樣的重要和寶貴，可以說，它是研究中國漆工藝最重要的一部寶典。但這本書在編寫的時候用了很多深奧、冷僻的文字，雖然後來有著名的文物研究和鑑藏家王世襄詳細的解說，但用語還是太過於文言，不容易了解。在閱讀它的同時，還是得靠自己仔細思索、察看、用心比對實物，逐漸累積自己的經驗和判斷，才能真正融會貫通。
古代工匠對於漆器的製作有許多要求，在《髹飾錄》中出現一些像是「二戒」、「四失」、「三病」、「六十四過」的術語，都是在講述這些內容。如「二戒」就提到，要避免「淫巧蕩心」及「行濫奪目」的毛病，意思就是說，在製作漆器的過程中，不要為了講究華美豔麗的裝飾，而失去對於藝術內在精神意涵的追求。
由此可以看出，這本書想要引導後人建立對於漆器製作正確的觀念和標準，而這點對於我們鑑賞「什麼是好的漆器？」，也有很大的幫助。
Q：相較其他文物，漆器的保存與維護較為不易，您如何克服這項問題？
A：因為我也收藏竹雕，曾經遇到竹刻龜裂的情況。所以我一開始收藏漆器，就意識到漆器保存的問題。我多年來保養漆器的心得就是，首先要注意「避光」，漆器最怕光照所產生的變形、暴皮或褪色的現象，因此要避免長久曝露在陽光或燈光下，保存環境的光照度最好也不要超過150照度。其次，收藏漆器時務必要保持「恆溫」與「恆濕」，溫度不宜有急劇的變化，絕對不能低於零度，室溫變化的幅度以不超過攝氏2～5度為限，而且最好控制在攝氏15～25度之間，至於相對濕度則應保持在50～60％。
再者，搬動漆器時，要避免劇烈震動，雙手應輕拿輕放，不要與堅硬、銳利的物體碰撞或摩擦；同時，在上手漆器時，最好也不要戴手套，以免勾傷器表。另外，存放漆器也要注意防塵，保存環境最好有過濾、除塵的設備，而且最好要定期檢查漆器的狀況。像我每年都要盤點文物兩次，一個個開箱檢查，看有什麼狀況，可以馬上處理。如果每件漆器都能自己照顧，親力自為，更能培養出對它們深厚的感情，沉浸在漆雕繽紛多姿的世界。
洪三雄的鑑賞漆器筆記──
雙清館藏漆器精選
南宋13世紀〈剔紅雕漆騎馬人物圖圓盤〉，高2公分、徑18.7公分
◎漆器專家李經澤先生見到本件漆盤，即說出耐人尋味的故事：「這件是我幾十年沒見的老朋友了，之前由日本有名的漆器藏家永田醫生所有。我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非常興奮，因為每一朵花上都有點金粉，這在漆器上是從未見過的。我才想下次見面時要將此一重要發現告訴永田醫生，沒料到他當天晚上就用洗牙器將此漆器沖洗乾乾淨淨的（永田是牙醫，凡是他的收藏品，都會用洗牙器清潔一遍）。」
◎同一時期的瓷器上，曾發現在梅花上點金粉的表現手法；剔紅器上一般則無。
◎本件的盤型與宋代定窯折沿盤同。
◎本件是唯一一件同時擁有陽刻（正面）及陰刻（背面）紋路的漆器。
◎與本件同樣的錦地，只在兩件漆器上看過。除了本件外，另一件是東京國立博物館藏的〈剔黑嬰戲圖盤〉。
◎本件不論人或馬，都是活靈活現的，比東京國立博物館藏的〈剔黑嬰戲圖盤〉要來得好。用放大鏡仔細看，人的衣服上還是依稀可看得到金粉。
宋（12～13世紀）〈剔犀戧金雙鳳花卉紋長方盤〉，高3公分、長30.6公分、寬15.6公分
◎本件略過盤心部分，單就漆盤而言，是一件開門見山的宋代作品；但是很少見過於盤心採取這種作法的漆器。有人曾經一度以為全器是拼接而成的，但是仔細觀看過後，確定是一體成型。
◎本件漆層相當多：紅、綠、黃，層層分明。漆層依序為：黑／綠／黑／紅／黑／黃／黑／紅／黑／綠／黑／褐
◎之前也是日本永田醫生的藏品，20年前倫敦的拍賣會上出現的。
宋／元〈剔紅蕭何追韓信圖盤〉，徑17.3公分
◎此件保存狀況非常好，漆色絕佳，老式作工也十分高超。
作品構圖及工藝都非常特別。一般盤沿背後錦紋多為花卉紋；此件則為卷草紋，較為少見。
◎卷草紋的出現時期比永樂、洪武還要早，故本件可向前推論為南宋的器物。
◎此一作品處理山石與地面的手法，與上海青浦任氏墓出土的盒子相同，為南宋的形式（參見上海博物館藏〈東籬采菊圖剔紅盒〉）
明永樂／洪武〈剔紅庭園賞松圖花稜盤〉，長19.4公分
◎開門見山的永樂傑作，狀況非常好。
◎本件的「永樂」刻款若是後刻，則其作成時間有可能較永樂早，因為盤緣有一種花（屬於茉莉花的一種）在洪武的漆器上常出現，永樂的作例則非常少。
明宣德〈剔紅牡丹花卉紋圓盒〉，徑10.8公分
◎本件為宣德標準器。漆色偏永樂，底黑則為宣德特色。
◎永樂的作品紅漆較鮮豔，底為巧克力色；宣德之作則紅漆較永樂黑，底為黑底。
明弘治〈剔彩樓閣人物盤〉，徑20公分
◎典型的弘治時期作品，非常精細、典雅。
◎目前已知弘治時期作品，含本件僅有八件（其中只有一件剔黑）。
◎本件的構圖、人物、水紋及地紋，均與大英博物館所藏，刻有「弘治二年／平涼／王銘刁」之漆盤同。其狀況比大英博物館的藏品好。唯兩者不同處在於：大英的盤緣刻的是人物，本件是花卉。
明成化〈赭地剔彩穿蓮翼龍圖長方盤〉，長32.1公分
◎這件漆器花紋、刻法、龍帶翼都是從來沒見過的，是目前僅見的唯一一件。其漆層為黃／紅／黃／黑（黑紅黑）／橘／綠／紅／黑／黃／綠／紅。
◎成化年間沒見過一件類似的雕漆器，傳世的螺鈿漆器倒看過有一件。
清乾隆〈剔紅山水人物文具匣〉一對，高20.3公分、長21.6公分、寬30.5公分
◎本件作品遠遠一看就是標準的乾隆作品，但仔細觀察下來，雕工、錦地都是明代的工法，不是乾隆朝作品的樹、石、欄杆的技法，故可合理解釋：係乾隆仿嘉靖的剔彩作品。
圖片提供｜雙清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