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漆髹器，在東亞已有很長的傳統。精製後的漆樹樹脂具有防酸、抗堿、降低腐蝕等特性，能使器物經久耐用，不論木頭、陶瓷、金銀或夾紵等材質，只要器表以漆髹飾，基本上皆可稱作漆器。《髹飾錄．坤集》16章中的前14章，將髹漆技法分為14門類、共101個子項，先不論其分類是否精確，至少說明晚明各種裝飾技法百花齊放的實況。以下介紹常見的髹飾技法。
塗繪
南宋〈黑漆葵口盤〉，高3.8公分、直徑18公分、足徑11.1公分，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漆可直接平塗於器表作裝飾，漆面上還可再以稠漆描畫花紋。《髹飾錄》「質色」門類即是指在器表素髹單一顏色，以欣賞漆地顏色之美。單一色料會因調漆差異、打磨方式，形成不同層次的變化；即便同為黑色漆器，有的可如黑玉般光亮可愛，也可如烏木般敦樸古色。宋代漆器中，留存最多的便是這類無紋的單色漆器，例如此盤胎輕盤薄，口沿鑲金屬邊，通體漆色深褐、透明帶紫，古樸典雅，和同時代單色瓷具相似美感，是當時昂貴的用品。
雕刻
元代〈剔紅綬帶秋葵紋漆盤〉，直徑32.4公分，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髹飾錄》「雕鏤」門類的漆器，是指在層層厚髹漆料上，雕剔出浮雕般的陽文紋飾。依不同漆色可分為剔紅（雕紅漆）、剔黑（雕黑漆）、剔彩（雕彩漆），是一種耗時費工、極為昂貴的精緻工藝。雕漆的工序相當繁複，以剔紅為例，須先固胎打底才能上底漆，底漆髹足磨光後才能上朱漆，而朱漆需一層又一層地髹塗，且需蔭乾後再髹，因此每日能髹塗之漆層有限，一說夏可髹三層、冬可髹二層。而在漆層中加入一至兩層黑漆，可作為剔花下刀的辨識。關於剔紅必須髹以幾道朱漆並無定論，待匠人將漆層堆纍至所需的厚度方能雕剔。元代到明初的刀工，如黃成所說特色為「藏鋒清楚、隱起圓滑」，如這件圓盤的綬帶鳥與秋葵紋樣，輪廓邊緣被修飾打磨得飽滿圓滑，不見下刀所產生的稜角，整體呈現出光潤色澤。而鳥羽、葵花花瓣與葉脈等細節，則以流暢的刀法和不同深淺疏密的陰刻線呈現，帶出漆面不同的光澤效果，搭配鮮活的布局，使之充滿韻律美感。
元代〈剔犀漆盒〉，高4.1公分、直徑9.8公分，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剔犀，是同樣被劃歸為「雕鏤」門類的漆器，日文稱之「屈輪」，是宋元常見的漆器品項。其製法是在素胎上髹以兩至三種不同顏色的漆層（多半是黑、紅、黃三色），並以一種為主色（多為黑色或朱色），在漆層堆疊至一定厚度時換色髹塗，每色漆層之纍疊厚薄並不一定，以斜刀剔刻，使刀口的斷面顯露出不同顏色的漆層。剔犀最大的特色為花紋只限於婉轉迴旋、連綿相通的紋飾，如勾紋、回紋、雲紋、重圈等。這件漆盒，漆面以斜刀切出深圓凹槽，以柔潤刀法剔劃出俗稱香草的迴旋紋飾；觀察黑色漆層的側面，可見數層紅黃相間、隨著紋飾輪廓連續回轉的彩色細線帶，相當雅致。
戧劃
元代〈鳳凰紋戧金經箱〉，長39.3公分、寬20.2公分、高25.3公分，日本重要文化財，奈良國立博物館藏
戧金，是《髹飾錄》「戧劃」門類的漆器。戧金也是應用雕刻技法，但與雕鏤稍有不同的是：雕鏤剔漆的紋飾為隱起的凸花，而戧金則是陰刻出刷絲般的細線花紋。這些花紋凹陷在平面之下，並於當中填入金箔粉或泥金，因此這樣的技法在日文中被稱作「沉金」。如奈良國立博物館所藏的元代〈鳳凰紋戧金經箱〉，其表面髹塗黑漆，整體以戧金技法雕填花紋。箱身側面上的菱紋開光，內繪有盤旋的孔雀與雲氣，開光外則以花葉填滿，充滿裝飾效果。藉由陰刻淺細線的疏密分布，使得黑漆地與金線不同程度地交錯，形成富麗的美感。戧金經箱是日本室町時代向中國購入眾多經典的工藝品之一，日本不少重要古寺都有收藏；但中國少有留存傳世者。
鑲嵌
元代〈龍濤紋螺鈿稜花形盤〉，木胎塗漆，高2.3公分、直徑33公分，日本重要文化財，東京國立博物館藏
螺鈿是採用磨製成薄片的螺殼或貝殼，依畫面所需裁截形狀，以鑲嵌在木器、漆器甚或金屬器表面的裝飾工藝，是東亞具悠久傳統的特色技法。依照螺殼厚度可分為厚貝與薄貝螺鈿，而薄貝螺鈿必須加飾於漆胎。元代後薄貝螺鈿大為盛行，這一點幾乎標誌了中國螺鈿史的時代分野。揚明於《髹飾錄》「螺鈿」中「殼片古者厚，而今者漸薄」的說法，基本上能夠作為目前出土實況的批註。薄貝顯色明顯，約有四色變化，比起厚貝可展現更強烈的色彩差異。薄貝可以透過撥貝、擦貝或煮貝等方式取得，當匠師加工螺殼時，或已對展現不同顏色的薄貝片加以分類，以利鑲嵌圖像時應用。如本件作品的創作者巧妙地使用殼片，以帶有綠色光澤者作為龍身鱗片，以偏赤色光澤者作為龍脊鰭與龍口，以反白光澤者作為雲氣及水波，這應該就是《髹飾錄》所說的「截殼色隨彩而施綴」。各形各狀的細小貝殼片拼貼出龍體、雲霞、波濤、樹石，形成生動而緻密的效果。
清中葉〈百寶嵌花鳥掛屏〉，長76公分、寬125公分，清宮舊藏
百寶嵌是以珊瑚、琥珀、瑪瑙、寶石、玳瑁、鈿螺、象牙、犀角等珍貴材料，將雕刻好的圖案輪廓，組成、鑲嵌如浮雕般的圖案或圖畫。黃成雖只言「與彩漆板子錯雜而鐫刻廂嵌者」，但實際上也可以見到直接嵌於硬木胎體的作品。本作為嵌於彩漆板的實例，這件原藏於清宮玉粹軒的百寶嵌掛屏，在米黃漆板上以染色鸂鶒木雕嵌成邊框及樹幹；以和闐白玉、紅瑪瑙、青金石與螺鈿依鳥身輪廓切割，嵌組成鳥身；紫藤花用天然水晶製成，並讓透明水晶透出黏著劑的紫色色彩（先以天然植物染料將石英砂染成紫色，再混以不明黏結劑），為一種襯色技法；藤蘿綠色的枝葉則用了和闐青玉。孔豔菊的修復報告指出（《紫禁城》2011年1期），這件百寶嵌掛屏原本使用的鑲嵌黏著劑至少有四種，對映不同的材質或造形嵌件，選以不同的黏著劑。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王世襄《髹飾錄解說：中國傳統漆工藝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1983；1998增訂再版。另有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出版。六角紫水《東洋漆工史》，東京：雄山閣，1960。索予明《蒹葭堂本髹飾錄解說》，台北：商務印書館，1974。金鐘太《漆器工藝論》，首爾：一志社，1976。（明）黃成著、揚明注；王世襄編《髹飾錄合印日本蒹葭堂藏本、朱氏丁卯年刊本》，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長北《髹飾錄圖說》，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7。陳慧霞《和光剔采—故宮藏漆》，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08。何振紀〈海外《髹飾錄》研究綜述〉，《中國生漆》2012年3期，頁19～23。長北《髹飾錄與東亞漆藝：傳統髹飾工藝體系研究》，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14。
圖片提供｜林宛萱（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