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髹飾錄》曾言：「漆之為用也，始於書竹簡，而舜作食器，黑漆之。禹作祭器，黑漆其外，朱畫其內，於此有其貢。」中國漆器史就跟中國歷史一樣長，上起三代聖王，下至今日，因其取之於自然而長伴人們左右。人們當初會有將漆塗抹於器用表面的念頭，無非是想要用器保存良好。然經過數千年的發展，工匠塗漆上器從原本的一層，到數十、數百層，追求的不再只是單純的耐用性，更多的是賞玩的工藝價值。漆器發展至明代，官方工坊的出現，在器形、技法、裝飾皆有斬獲，將漆器製作推向一波歷史高峰。
明代漆器的製作有別於宋元兩個朝代，首先體現在製作機構上。宋元時期，文獻記載有官辦作坊製作漆器，但從實物中卻難以看到，反而民間小規模作坊所製漆器流傳下來較多。反之，明代出現官辦漆器作坊，清初高士奇《金鼇退食筆記》記載︰「果園廠，在欞星門之西。明永樂年製漆器，以金銀錫木為胎，有剔紅、填漆二種，所製盤盒、文具不一。剔紅盒有蔗段、蒸餅、河西、三撞、兩撞等式。蔗段人物為上，蒸餅花草為次。盤有圓、方、八角、絛環、四角、牡丹瓣式。盒有長、方、二撞、三撞四式。其法朱漆三十六次，鏤以細錦，底漆黑光，針刻『大明永樂年製』，比元時張成、楊茂劍環香草之式，似為過之。」明代官方建立起的北京果園廠，不僅使製漆中心由南方轉移到北方，同時，從南方徵調了一批能工巧匠充實果園廠的力量，以滿足皇家對漆器的大量需求。如元代髹漆大師張成之子張德剛繼承父業，並為明皇室效力，成為果園廠的管理人員。
另一方面，在宋、元漆器發展的基礎上，明代漆器的品種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明漆器專書《髹飾錄》便將漆器分為14大類，101個品類，此中最為發達、製作數量最多者為雕漆，其次是戧金彩漆、戧金漆、描金漆、填漆、螺鈿漆、百寶嵌、款彩漆等。以下將按時代簡介之，可分為明早期、明中期和明晚期。
明早期：承襲元制、力求突破
明早期係指洪武、永樂、宣德三朝，目前未見有明確洪武年款的漆器。明早期漆器至少已有戧金漆和雕漆兩類，《明太宗實錄》卷24中記載永樂元年頒賜日本國王妃的禮物中，就有雕漆盒、盤、花瓶、果碟，裝飾紋樣有人物故事、寶相花、太平雀梔子花、太平雀葵花、蒼頭石榴花、牡丹花、石榴花、山雞葵花、鸚鵡長壽花、山雀茶花、竹梅，邊飾有香草、四季花、回紋等。這條史料記載這批漆器的造型、用途、尺寸、裝飾題材等，同時反映明初統治者偏好雕漆且大量製作，除了宮廷需求，被視為奢侈品的漆器也會贈送他國當作禮品。另外，這也透露了永樂元年即有為數不少的漆器成品，此中應有不少洪武年間製作者。在此之後，明永樂四年及五年也分別賜予日本國王數十件剔紅漆器，此中應也不乏洪武年間的製品。經專家研究可知，為數不多的洪武雕漆在圖案、造型等皆繼承了元代雕漆風格，正處於繼承和形成自我獨立風格的過渡時期。
明成祖永樂年間（1403～1424）的經濟發展欣欣向榮，漆器工藝也得以迅速發展，迎接了漆器製作的第一波高峰。永樂十九年遷都北京，皇宮的御用監在原南京製作漆器的基礎上，又在北京皇城內的果園廠建立了御用漆器作坊。現存明永樂漆器以傳世品為主，其中又以剔紅為多。
傳世的永樂雕漆以盤、盒為主，兼有蓋碗（圖1）、盞托、尊（圖2）、小瓶、踏凳（圖3）等。漆盤中有一類為圓形盤，淺式，圈足，盤表面為一整體，沒有盤心與盤邊之別，裝飾圖案具有整體感，多以花卉紋為主。另一類漆盤則為葵瓣狀或菱花狀，八瓣或十瓣不等，盤內與盤邊裝飾的內容不同，盤內以山水人物為主，盤邊則雕刻各式花卉。盒的造型亦有兩種：一種為平頂、直壁，平底微內凹，這種造型就是《金鼇退食筆記》中所稱的「蔗段式」；另一種盒的形狀為蓋略隆起，器斜壁內收，底略內凹，稱為「蒸餅式」。「蔗段式」的盒以裝飾花卉、人物故事為主，而「蒸餅式」的盒，一般器形較小，以裝飾花卉為主。
永樂雕漆裝飾圖案以花卉、山水、人物為主，圖案的處理具有一定的規範化。以花卉為主題的作品，一般雕刻在圓盤、蔗段式盒、蒸餅式盒上。其圖案的處理手法為在盤內或盒面布滿盛開的大朵花卉，四周枝繁葉茂，或襯托著含苞欲放的小花蕾，花朵飽滿，畫面具有完美的整體感。花朵以奇數布局，有三朵、五朵、七朵之分。三朵者均勻分布；五朵、七朵者，以正中為一朵稍大的花卉，四周均勻擺設四朵或六朵稍小的花卉，似眾星拱月，突出主題。以花卉為題材的雕漆，花卉之下一般不刻錦紋，而以黃漆為地，鮮明醒目。這種處理手法繼承了元代雕漆的風格，但有別於元代以花卉為主題的作品，元代紋飾疏朗有致，留下的黃地空間較大，而明永樂雕漆，花卉滿布，留下的黃色地較小，有緊密之感。明永樂雕漆常用的花卉有牡丹、茶花、石榴、芙蓉、菊花、蓮花等外，還出現了雙層花卉的雕漆作品，即在漆盤內上下雕刻兩層花卉，如剔紅牡丹雙層盤、剔紅茶花雙層盤，上下兩層花紋自成體系，互不干擾，互相映襯又章法有致，畫面豐富，耐人尋味，充分反映了明永樂時期工匠的高超技藝。
以山水、人物為主題的作品，一般雕刻在葵瓣式盤、蔗段式盒上。其圖案的處理手法為在盤內或盒面上雕刻人物故事，圖案下襯托分別代表天、地、水的三種錦紋。這三種錦紋與元代的處理手法基本相同，但在水紋方面，元代雕漆多是似波浪滾滾，以彎曲的線條表現，彷彿水在不停地流動，而永樂時期基本上為固定圖案化的紋飾，以波折形線條表現。而此時常見的樓閣人物紋飾，一般以圖案的左側或右側雕刻一座亭閣，以曲欄圍出一定的空間，樓閣後置古松或垂柳，天上點綴流雲朵朵，人物活動其間。或攜琴訪友，或閒暇賞瀑，或高談闊論，或五老相聚。多數反映的是文人士大夫清靜、悠閒的生活。雕刻的人物比例偏於高大，以突出人物的重要。
雕漆風格上，永樂朝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徵，主要繼承了元代張成、楊茂，精雕細刻，藏鋒清楚，隱起圓滑，細微之處處理得精細而又恰到好處。例如，花紋枝葉的紋理清晰而逼真，以不同的雕刻方法來表現枝葉的正背，花筋、葉脈處理得細膩入微，雕刻刀法嫺熟流暢，圖案邊緣磨得圓潤光滑，不露棱角和刀刻痕跡。
永樂雕漆的款識處理與元代張成、楊茂漆器相同。明永樂雕漆的底以黃褐色、黑色居多，多在底內緣處豎刻「大明永樂年製」針劃款，字體秀氣，筆道纖細，似行書。在雕漆底部刻有明確的年號款識，以明永樂為開端。這為以後漆器款識的處理奠定了基礎。
時至宣德朝，主要的漆器製作仍以官辦作坊果園廠為主，器形、種類及裝飾紋樣也多承繼永樂朝，但在圖案處理上多了「開光」技巧。開光一方面能突出主題，另一方面分隔兩種不同的紋飾，這種方法在明清漆器經常可見。宣德漆器重要的發展是剔彩漆器的出現，剔彩是雕漆的一種，《髹飾錄》中解釋︰「剔彩，一名雕彩漆。有重色雕漆，有堆色雕漆，如紅花、綠葉、紫枝、彩雲、黑雲、輕重雷紋之類，絢豔悅目。」就是在器物上分層塗上不同顏色的漆，每層若干道，使各色都有相當的厚度，再用刀雕刻。剔彩的漆色一般會有紅、黃、綠、紫、黑等色。需要某種顏色時，便剔去其上的其他漆層，露出需要的漆層，於上雕刻花紋，最後雕刻成一器之上具備各個漆層的顏色，達到五色燦爛的效果。（圖4）
彩漆的運用進一步創造出戧金彩漆，宣德朝的戧金彩漆指的是「戧金填彩漆」，主要就是於事先按圖案需求剔刻出的花紋中，填入各色漆彩，填滿後再打磨，顯露出平整光滑的花紋。然後沿著花紋輪廓用鉤刀刻出紋路及葉脈，打上金膠，貼金箔，使填漆花紋有金色的陰紋邊框和紋理。
宣德漆器的款式與永樂朝完全不同，從明永樂針劃款改為明宣德楷書填金款，此時的款式多在器底部，有的是在器底上方刻由右至左橫款「大明宣德年製」，有的是在底部左側豎刻「大明宣德年製」，但也有在正中刻款者。
明中期：官方停擺、民間蓬勃
明宣德之後，歷經正統到正德六朝80餘年，官辦漆器作坊出現了停頓的狀態，目前原因仍不甚明朗；而官方的停頓突顯出地方漆器製作興盛，此時以雲南、甘肅的漆器製作最為突出。
明中期的漆器風格從簡練大方走向纖巧細膩，造型上較早期來得多元，出現有梅瓶、四方委角盒、八方形捧盒等，說明漆器使用範圍日漸擴大，同時實用性和觀賞性完美的結合在一起。此外裝飾紋樣也趨於豐富，花卉題材上以折枝花卉及花鳥題材為多，人物題材則不拘泥於早期攜琴訪友、觀瀑的內容，而以歷史故事主題居多。此時的漆器保有早期磨工圓潤、藏鋒清楚的特點，但在髹漆上較不厚。
至今所知弘治雕漆至少有四件，為平涼王銘、王琰的作品。平涼為今日甘肅天水一帶，對於這一區域漆器製作目前所知甚少。這四件存世作品分別藏於大英博物館、美國弗利爾美術館、東京國立博物館、日本東方漆藝研究所，器形為盤、盒及插屏。雖然造型有所區別，但內容題材皆為樓閣人物圖，且款式均刻在柱子上。這些作品皆出自民間，而王銘和王琰可能是當時民間有名的雕漆能手。
關於雲南雕漆，也一直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明天順年間王佐補證的《格古要論》便提到了雲南製作有剔紅及假剔紅器。高濂《遵生八箋》中也提及：「雲南以此為業，奈用刀不善藏鋒，又不磨熟棱角，雕法雖細，用漆不堅，舊者尚有可取，今則不足觀矣。」北京故宮現藏有一批髹漆較薄、漆色暗、無光澤之漆器，造型不一樣，圖案皆有明顯的地方特色，或可認為這批漆器具有雲南漆器的特點。另一方面，傳世的一件「滇南王松造」剔紅盤（圖5），四方委角形，從其構圖、磨工來看，雖屬明中期風格，卻有與雲南雕漆風格不同之處。
明晚期：嘉靖再興、五彩斑斕
經過明中期80餘年的緩慢發展，至嘉靖時期漆器工藝出現了新的局面，官辦作坊再度大量製作漆器，具有宮廷風格的漆器製作重新占據統治地位。除了崇尚纖巧華麗、繁縟細膩的新風格外，使用範圍擴大，造型及品種上也不斷增加，漆藝發展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
由於嘉靖皇帝信奉道教，此時漆器的裝飾題材大都以長生不老、升仙、萬壽為主題，如五老祝壽圖、群仙祝壽圖以及表現仙山樓閣的題材等，也出現了以文字組成的圖案，例如，以松、竹、梅纏繞組成「福、祿、壽」三字；以「福」字為漆盤的裝飾（圖6）；以開光的形式，在器物上組成文字「皇圖億載，聖壽萬年」和「乾坤清泰，萬壽齊天」等。壽春圖是此時典型的裝飾題材，春字盒有剔紅、剔彩兩種，在蓋面開光內雕聚寶盆，盆內裝有盤腸、珊瑚枝、銀錠、古錢、犀角、火珠等，盆中升起霞光萬道，似熊熊火焰，火焰之上壓一個「春」字，春字中圓形開光內雕老壽星（圖7）。
器形上，出現了許多新的造型，盤除了圓盤，亦有仿明早期的葵瓣盤、明中期的委角方盤，同時出現了六瓣盤、梅花式盤、銀錠式盤、荷葉式盤、菊瓣式盤以及由大小三個盤依次套疊的套盤。明早期的「蔗段式」盒仍繼續使用，只是盒高比早期的略高一些，明中期使用的「捧盒」也很流行，並新出現了缽式盒、壽字盒、銀錠式盒、方勝式盒、梅花式盒等。明嘉靖時期漆器的錦紋表現形式也有較大的變化，突破了明早期的三種錦紋形式，出現了「萬字錦」、「勾雲錦」等。
嘉靖朝漆器品種主要有剔紅、剔彩、戧金彩漆，以剔紅居多。這一時期出現了大量的以綠漆為錦地，其上雕紅漆的作品。紅、綠二色醒目，對比強烈，起了突出主題的效果。同時，此時也有大規模剔彩製作，傳世作品甚多。明嘉靖剔彩多以紅、黃、綠三色交替，每色有相當漆層。器物表面呈現出紅、黃、綠三種顏色，一般是紅花、綠葉。若雙龍則以紅、黃區分，以紅色漆為龍鰭，以黃色為龍身，以綠色為龍髮，似剪影式的效果；若鳳紋則以紅、黃、綠來表現其飛翅及長尾，三種顏色的變幻，似美麗的羽毛。
嘉靖朝的戧金彩漆明顯增多，此時的戧金彩漆造型有銀錠式、梅花式、菊瓣式（圖8）、方勝式等，製作工藝十分精緻。戧金多在圖案輪廓線及葉脈紋理內填以紅、黃、綠等色漆，紋飾磨平後具有繪畫般的效果。另外尚有一種特殊的戧金彩漆作品，其花紋之外既不是一色漆地，也不是錦紋地，而是密密麻麻的小圓圈紋。這種小圓圈紋被稱為「攢犀」。《格古要論》是這麼解釋：「攢犀器皿漆堅者多是宋朝舊做，戧金人物景致，用攢攢空閒處，固謂之攢犀。」說明攢犀宋代已有，且製作較為堅硬。
明代漆器刻有年款者的以永樂、宣德、嘉靖、萬曆為多，嘉靖漆器的款識為刀刻填金楷書款，款識的位置在器物的底部正中。「大明嘉靖年製」六字款有三種形式，分別是底部正中豎刻款、從右至左橫刻款、豎兩行刻款等。
圖片提供｜張榮（北京故宮博物院研究員） 整理︱王怡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