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的敦煌盛況即將席捲而來!即日起至2016年1月10日止,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美術館舉辦「絲路聖窟─認識與再創敦煌(Sacred Caves of the Silk Road:Ways of Knowing and Re-creating Dunhuang)」特展。本次展覽是由該館研究員劉怡瑋、經崇儀與郭爽怡精心策畫。展品從古代絲路文物(圖1)到1960年代的黑白照片(圖2),統整介紹敦煌藝術的發展歷史與現代的創新啟迪。該展內容共分為兩大類:首先從簡介敦煌建築開始,延續至繪畫和雕塑,最後以文書和印刷為終。次者則著重該機構珍藏的歷史檔案照片、藝術家的臨摹作品和當今的數位出版。以教學研究為宗旨的普大美術館希望透過本次特展,使得觀眾學子能夠對敦煌文化有全方位的認識與更深刻的體悟。


遺跡建築
位於古絲路上咽喉之地的敦煌,不僅立足東西方之間的交通要道,更具有深厚的多元種族文化基礎。由於地理位置的特殊性,敦煌遂成為中古世紀中亞地區繁榮的商貿城市。但經過數百年來的風吹雨打,如今當地大部分的古蹟房舍和歷史屋宇早已坍毀,所保留的建築形式僅有洞窟石室。廣義來說,世人所稱的敦煌石窟群,是指以莫高窟為主體的古敦煌境內所有窟室,其中包括座落於今日甘肅敦煌市的莫高窟、敦煌縣西南的西千佛洞,以及安南縣南方的榆林窟、小千佛洞與東千佛洞等。從這些窟室中發現到的卷軸、壁畫、雕塑與文書,皆是成就敦煌藝術的重要文物。
始建於前秦建元二年(336)、俗稱千佛洞的莫高窟,處於敦煌城東南約25公里的鳴沙山東麓斷崖上。其窟群南北長約1600公尺,現保存約有735窟。北區洞窟為歷代僧侶和畫工雕匠的住所,整體建築矮小且室內裝飾簡素;大部分的壁畫及彩塑都存留於南區石窟裡。探究現存該地窟室的內容形制,略可分為洞窟前室和洞窟主室兩類;其中前室部分,又可區分為敞開式、封閉式和長甬道式。而主室方面則能歸納為六種建築構造:中心塔柱式窟、坐禪窟、佛殿窟、涅槃窟、大佛窟和背屏式窟。這些洞窟的形制極富變化,在不同時期各有獨自風格。即便在同一朝代中完成的建築及形制,也會因各自的使用功能和教義需求而有所改換。
若以涅槃窟為例,其窟型通常為橫長方狀,室內另建有長型高台。佛陀的涅槃臥像便直接橫放在觀者面前,雕像前方沒有任何遮擋物,以便供信眾頂禮膜拜。莫高窟群裡最著名的涅槃窟,即屬於在吐蕃統治時期所鑿建完工的第158窟(圖3)。該尊涅槃像為石胎泥塑,表現釋迦牟尼佛圓寂時的安然情境:佛陀左手貼放在身側,和身軀衣紋渾然為一,整體氣氛柔和平靜。尤其佛陀面容似睡非睡的形貌,更透露一股怡然恬淡的韻味,可以感受到涅槃與再生的潛在生命力。在主像南北兩旁還有迦葉佛和彌勒佛兩尊塑像,共同組成象徵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三世佛。窟頂中央和東西披頂畫有十方淨土與赴會菩薩,而南北披頂則是繪製普賢變相和文殊變相圖。後方壁面更出現菩薩羅漢、梵釋天人、天龍八部與散花天女等人物,其神態各異、性格鮮明。

繪畫與雕塑
如前所述,敦煌壁繪的主要題材乃為主尊像、佛傳本生、經變、供養神祇與裝飾圖案(圖4)。儘管其中多數都是依據佛教經典繪製的宣教內容,但在造形藝術表現時,古代匠師卻是根據現實生活與自身經驗,來塑造這些人物形象與背景環境,因此也反映著當時的社會發展與歷史文化。例如經常出現的舞樂圖,不但用來頌揚佛陀的崇高法教,更凸顯世俗舞樂的發展現況。樂工手持來自中原與西域的各式樂器如排簫、豎笛和腰鼓等,加上身穿錦衣石榴裙舞伎翩然起舞、旋轉騰踏,無非再現唐代白居易詩中「弦歌一聲雙袖舉,迴雪飄飄轉蓬舞」的胡旋舞模樣。

除了神采飛揚的生動壁畫,敦煌洞窟裡也出現不少卷軸作品。例如這次館方從大英博物館商借的〈熾盛光佛及五星圖〉(圖5),便是非常難得一見的珍品。作為圖面主尊的熾盛光佛正放大光明,象徵鎮懾不祥惑星的威猛神力。圍繞身旁七色雲彩上則乘載五星神眾,其中頭戴猿冠、手持紙筆,並以婦人之形出現的是木星(北辰星);頭頂豬冠、身著青衣,並捧著花卉果物者為水星(歲星);帶牛冠、持錫杖的土星(土宿星);戴鳥冠、穿白衣的彈琴婦人為金星(太白星)和以外道之姿現身、戴驢馬冠、四隻手持四種武器的火星(熒惑星)。此畫中的供養題記清楚紀年為唐代乾寧四年(897),且畫作頂端留有紫色的絲綢寬帶,表明此幅作品應曾被當作掛軸使用。

敦煌石窟裡的彩塑形式,可略分為立體圓塑、貼壁半圓塑、浮塑和壁塑四大類(圖6)。內容題材大致有佛陀、菩薩、天王金剛、羽人飛天、神獸和禪僧等。在製作大型洞窟像時,通常會先預留塑像的大概石胎,之後細鑿製作完整石胎,再使用草泥、細土等材料裹覆外部,最後敷彩雕畫精細部位。在製作小型塑像方面,則是選用適中圓木,削刻人物的骨架結構後,再於外部纏繞草料或布料,最後敷裹細泥加以敷彩。從這些現存作品當中,可發現古代匠師在製作佛像時,除了採用雕、刻、塑、捏、貼、壓、削等技法建造本體,更以繪畫藝術中的點、染、刷、塗、描等手法來裝飾外觀,表現出高超質感而極富感染力(圖7)。


文書和印刷
清光緒二十六年(1900),千佛洞主持道士王圓籙(1850~1931)在清理莫高窟第16窟甬道上的積沙塵土時,偶然發現室內北側別有洞天,於是加以開鑿發掘,赫然發現秘洞裡存有大批經書文物,即後世所稱敦煌寫本,此地也是學者口中常說的敦煌石室之所在。這批在19世紀末出土的敦煌遺書,由於其中典籍卷帙浩繁,內容包羅萬象,不但引起中國專家如葉昌熾(1849~1917)的研究注意,更震撼著國際考古探險家像斯坦因(Marc Aurel Stein,1862~1943)和伯希和(Paul Pelliot,1878~1945)等人,以致眾夥陸續聞風而至,親身前往敦煌探詢細況。之後敦煌遺書便與河南安陽殷墟甲骨、西陲漢晉簡冊與明清內閣大庫,共同並稱為中國清末四大發現。
藏經洞中多達萬卷的文獻資料,除了古物自身存在的歷史意義,文字內容更涉及歷朝以來當地的社會生活和文化交流。這對於研究中國古代的政治、經濟、文學和宗教等各類領域,有著關鍵的參考價值。在這批敦煌遺書裡,大部分的卷子都是屬於佛教文書。其中不但有各朝將相貴族分送給寺院供養的佛經論典,亦包含著本地的譯經、疏釋、著錄、刻印和寫本。另外道教、摩尼教和景教等其他宗教的文獻資料,也可從敦煌遺書裡發現不少蹤跡。其他諸如傳統中國典籍、敦煌詩歌變文、民間記錄契約、社邑田制文書以及少數民族的文字寫本等都保存其中,實屬不可多得的珍貴檔案。
這次在陳列展品裡,館方便與同校的普大圖書館合作,從各自館藏中精挑作品以饗大眾。例如舊傳三國索紞(約250~325)《道德經》、南北朝《楞伽經》、唐代《佛說佛名經》與《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圖8)、宋代《十業道物語》、元代《華嚴經》、《下元將軍所管四季月吉凶圖》和《中阿含經》等。這些文書字體皆透露出各自的時代風格,內容多元精彩豐富。另外,展場中還有幾件插圖殘本,如〈觀音〉(圖9) 和〈人物〉(圖10),其流利順暢的筆墨線條,代表著當時藝匠畫師的熟練手法與技藝成就。從這類的資料文獻中,亦能知悉不少佛教高僧的傳法動態、翻譯和寫經的中心地,甚至可以獲得紙張生產地的某些訊息,是研究古敦煌宗教信仰和物質文化的寶庫。



歷史照片
歷來各地敦煌藝展之多不勝枚舉,而普大美術館的這場特展,不但提供觀眾認識莫高窟文物的機會,更凸顯現代人士對於敦煌「再創作」的經歷過程。其中展品的亮點之一,就是館藏羅寄梅(1902~1987)伉儷的敦煌照片檔案(James and Lucy Lo Achieve,圖11)。羅氏出身湖南長沙,並在1930年代於南京成立中國文藝社,因此機緣而認識許多著名的藝文人士,如張大千(1899~1983)、徐悲鴻(1895~1953)和齊白石(1864~1957)等人。1943年羅寄梅偕夫人劉先來到敦煌,其主要目的即為拍攝敦煌石窟。之後的兩年間他們在莫高窟和榆林兩地,總共拍攝了數百個窟室及其周邊外景,是至今存留較完整的敦煌照片資料之一。

後來因為時局動盪,這批照片檔案便隨著羅家的搬遷而四處輾轉。從敦煌、重慶、南京至台北,最後於1968年在學者方聞的籌畫之下,入藏到普大的美術資料室中。據悉近日校方即將出版《羅寄梅夫婦檔案之敦煌照片圖冊》一書,當中不但收羅了圖檔照片,更包括羅氏當年採用的拍攝裝備、遊記史料和石窟報告等文字資料。這批影像文獻之所以特別重要,即在於它是20世紀敦煌藝術研究裡,規模最大且品質最精的視覺史料紀錄。其實當時除了羅寄梅,斯坦因、伯希和、大谷探險隊、鄂登堡(S. F. Oldenburg,1863~1934)和華爾納(Langdon Warner,1881~1955)等人都曾拍攝過敦煌石窟場景。但後者都無法像羅氏一般,有系統地擇要攝影。
舉例來說,羅寄梅根據張大千的石窟編號,使用各類大小不一的相機拍攝,拍攝內容包括整體窟形、室內壁面和局部細圖。他所選擇的目標對象,至今看來都是屬於藝術成就較高的洞窟壁室,表現出個人獨到的審美眼光。照片裡的部分取景角度,更是顯示羅氏精準的視覺敏銳和空間感受。更重要的是今日許多的洞窟、壁畫和塑像,都受到時間自然風化的影響而逐漸傾毀剝落。然而透過這批照片的留影紀錄,得使我們現在能夠重新探訪作品原本的細節風貌,並在相互參閱之下來進行文物修護的復原工作。相信在羅氏照片檔案悉數公布後,敦煌研究勢必會產生新的學術效應與豐碩成果。
藝術家臨摹
當年羅寄梅夫婦在敦煌拍攝洞窟壁室時,也曾聘請數位畫師來臨摹壁畫。展場中陳列的兩件相關作品,分別是〈張議潮統軍出行圖〉與〈宋國夫人出行圖〉。兩圖內容皆出自莫高窟第156窟,前者是繪於該窟南壁及東壁門南底層,與位於北壁及東壁北底層的後者兩相對稱。〈張議潮統軍出行圖〉描繪的是晚唐統治敦煌的歸義軍節度使張議潮(799~872)出行之軍隊場面,共分為前、中、後三部分。前段以軍樂儀仗為引導,兩側士兵身穿甲冑並手持武器,席間有樂隊十人在演奏行進。中段是以張議潮為主角,他衣著紅袍騎坐白馬,威風凜凜地正要過橋。後段則是大批侍從追隨並以軍需糧隊為終。整體構圖生動活潑,呈現出統領出行的威武場面。
而〈宋國夫人出行圖〉榜題中的「宋國河內郡夫人宋氏」,指的便是張議潮夫人。這幅長卷式的構圖是以百戲歌舞為前導,其次為舞伎四人,皆身著長袍表演舞蹈。隨後則有豪華儀仗禮車,大批的侍從眷屬分列兩旁。中間衫裙高履的宋國夫人,身姿雍容華貴地騎於馬上。畫作後方描繪一批馱運隊伍,正穿梭行進於野外山丘之間。不同於其夫出巡行軍的雄壯場景,夫人的華麗現身與熱鬧群眾,更彰顯慶祝的歡樂氣氛。這兩幅臨摹壁畫的繪畫作品,深刻抓住原作的人物精神,而宏大的敘事場景亦反映當時的社會生活,成為重現歷史的繪卷佳例。
現在由於石窟內的文物無法搬動,因此從敦煌借展到各地參展的作品多屬洞窟模型、壁畫臨本和彩塑摹作。它們不僅為敦煌石窟藝術的菁華代表,更是今日藝術家心血的結晶與成果。從20世紀上半葉開始,便有無數的藝術家前往敦煌臨摹習作而獲取創作靈感,這些人物包括張大千、常書鴻(1904~1994)、謝稚柳(1910~1997)、董希文(1914~1973)、段文杰(1917~2011)和史葦湘(1924~2000)等。他們都曾在幽暗陰冷的石窟密室中,細心觀察原作面貌,並加以揣摩探索,後以精練嫻熟的摹繪技術,準確忠實地再現敦煌的藝術光輝。這些臨本摹作除了具有強烈的紀錄性質,更帶給後世學人豐厚的學習典範,無論在保存歷史價值或是藝術審美教育上,都具有重要的意義與地位。
出版物與數位化
儘管「敦煌學」一詞,是由民初史學家陳寅恪(1890~1969)所提出,但是研究敦煌地區的歷史文物,卻早在清代末年就已開始,例如道光元年(1821)學者徐松(1781~1848)便在其著作《西域水道記》中,記錄他個人親至敦煌的實地考察。經過百年來的學術進展,現在關於敦煌藝術的工具書亦有眾多出版品。在1993至1998年間由敦煌研究院所編著的《敦煌石窟藝術》和自2000年起發行的《中國石窟》系列,多聚焦於莫高窟和榆林窟兩處。另一套是商務印書館於2000年起刊行的《敦煌石窟全集》,採用壁畫內容區分成冊,加上數位照相和科學測繪的新技術,讓該書的學術價值大增。這些大型圖錄的出版,無論從藝術鑑賞或是教學研究等角度來看,都是屬於優秀的參考讀物。
除了中文發行的圖籍,海外也有不少的相關著作。例如2012年《新德里國家博物館藏敦煌繪畫(Buddhist Paintings of Tun-Huang in the National Museum,New Delhi)》一書,便是探究當年斯坦因所帶回的敦煌絹畫之另一批存於印度的藏品。2015年蓋蒂保存中心更重新推出英國學者韋陀(Roderick Whitfield)的著作《敦煌莫高窟:絲路上的藝術與歷史(Cave Temples of Mogao at Dunhuang:Art and History on the Silk Road)》第二版,再次將此經典介紹給新一輩的讀者。此外中國絲綢博物館研究員趙丰,近十幾年來遊學歐美地區,將英、法和俄等國所收藏的敦煌絲織作品加以研究並發表於世,持續出版《敦煌絲綢藝術全集》系列,讓學界更加認識敦煌織品的高度技術與藝術成就。
進入數位化時代後,為了整合流散於世界各地的敦煌遺蹟與文物,國際敦煌項目(International Dunhuang Project,簡稱IDP)遂於1994年成立,並將秘書處設立在大英圖書館。該組織早期工作集中於修復與編目,近期則是專注在數位化、教育和研究範疇。由於參與本計畫的國家機構眾多、工作人員素質優秀,早已成為當今敦煌學的重要單位。其他諸如美國西北大學和台灣大學等學院機構,近年來也相繼進行莫高窟的數位復原計畫,希望透過最新科技展示,加強敦煌藝術的教育推廣。2014年在敦煌研究院的籌組下,敦煌莫高窟數位展示中心正式對外開放。這項創舉不僅打造全新的參觀體驗,更能善加保護洞窟與古物,降低人為的外部破壞因素。
敦煌潮的來臨
從2013年開始,當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提出「一帶一路(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經濟合作概念後,其效應影響也迅速擴及人文學科。在歷史和藝術領域裡,有關歷代中國的對外交流活動,突然成為各方關注焦點,其中絲路研究更是熱門話題。因此除了這次普大美術館的敦煌特展,美國著名的藝術收藏和展覽機構蓋蒂中心(The Getty Center),也於日前宣布將於明年(2016)5月舉辦為期一季的盛大展覽,名為「敦煌莫高窟:中國絲綢之路上的佛教藝術(Cave Temples of Dunhuang:Buddhist Art on China’s Silk Road)」。此大型展覽旨在透過精美絕倫的展品,向世人展現古代絲路上各類民族間貿易、宗教、藝術和文化的頻繁往來情景。本次的普大展覽可說是場極佳的暖身展示,讓觀眾準備好迎向來年的敦煌熱潮。
圖片提供|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美術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