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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飲 杯中酒──商周青銅鑄造的禁酒藝術

不飲 杯中酒──商周青銅鑄造的禁酒藝術

商周青銅鑄造的禁酒藝術
2012年寶雞石鼓山M3出土的〈小方禁〉及〈戶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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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寶雞戴家灣出土的〈柉禁〉13件,現藏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貪杯滅國──「禁」酒的決心

1901年寶雞戴家灣出土的〈柉禁〉13件,現藏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1901年寶雞戴家灣出土的〈柉禁〉13件,現藏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禁是西周時期貴族祭祀、宴饗時擺放卣、尊等酒器的几案。目前存世的銅禁非常稀少,但古文獻卻不乏記載。《禮儀.士冠禮》:「尊於房戶之間,兩甒有禁。」《儀禮.鄉射禮》:「席主人於阼階上西面,尊於賓席之東,兩壺斯禁。」漢鄭玄認為:「禁,承尊之器也,名之為禁者,因為酒戒也。」因此,後人普遍認為這種長方形或方形的几案之所以稱為禁,因與周人滅商後實行嚴厲的戒酒令有關。

商代晚期嗜酒成風,到商紂王時期達到頂峰。紂王在國都朝歌(今河南淇縣)修建了離宮別館,又作酒池肉林,日夜和他寵愛的妃子妲己以及一些貴族幸臣們酗酒玩樂。荒淫無度的侈靡生活導致了牧野之戰澈底失敗,商王朝被崛起於西北地區的周武王所滅。西周建國後,總結商初戒酒興國和商末酗酒亡國的歷史教訓,頒布了嚴厲的禁酒令──《酒誥》:要求諸侯、近臣、同姓子孫要「無彝酒」,即不准經常飲酒。酒被限制在祭祀時使用,在祭祀時飲酒也要「德將無醉」。群飲和狂飲被禁止,違者可捕殺之。國家設置「酒正」、「漿人」等專管酒事的官吏,控制酒的生產和消費。酒要飲,又不能失度,所以,就把這種盛放酒器的案子稱為「禁」,以此彰顯戒酒的決心。

1901年寶雞戴家灣出土的〈小方禁〉及〈鼎卣〉。
1901年寶雞戴家灣出土的〈小方禁〉及〈鼎卣〉。

三件著名的西周青銅禁

目前所見,較著名的西周青銅禁共有三件,均出土於陝西寶雞。分別是:藏於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柉禁〉、現藏天津博物館的〈夔龍紋禁〉和2012年寶雞石鼓山發現的〈夔龍紋禁〉。

1926年軍閥黨玉琨在寶雞戴家灣盜掘的〈夔龍紋禁〉,現藏天津博物館。
1926年軍閥黨玉琨在寶雞戴家灣盜掘的〈夔龍紋禁〉,現藏天津博物館。

1901年寶雞戴家灣的出土的〈柉禁〉,禁長89.9公分,寬46.4公分,高18.1公分。該器組共13件,從器物種類上看,它們幾乎囊括了大部分常見的青銅酒器。禁身為一長方形台座,前後兩側各有八個長方形孔,兩端各有四個長方形孔,其間隔梁和邊框飾瘦長型尖角夔龍紋和牛首紋。檯面平整,有置放二卣一尊的痕跡。兩側的卣形制相近,通體兩側均有較寬的扉棱,其中蓋兩側呈聳角狀,主體紋飾為鳳紋和直條紋。居中的尊,侈口,直腹,圈足,四面有扉棱,主體紋飾為獸面紋。這三件較大的酒器,都鑄銘文「鼎」字。又有一斗,據說出土時在卣中。另有斝、盉、觚、爵、角各一件,觶四件。

1926年寶雞戴家灣出土〈夔龍紋禁〉舊影。提供/中研院史語所。
1926年寶雞戴家灣出土〈夔龍紋禁〉舊影。提供/中研院史語所。

這批青銅器當年出土後,隨即被湖北巡撫端方收藏。他在其《陶齋吉金錄》中定名為「柉禁」。1924年其後代以約20萬兩白銀的價格賣予美國傳教士福開森,福開森後來又以30萬美元的價格賣給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柉禁〉13件在海內外均十分罕見,極其珍貴,現為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鎮館之寶。

天津博物館藏的〈夔龍紋禁〉,禁高23公分,長126公分,寬46.6公分。整體呈扁平立體長方形,中空無底,禁面上有三個微凸起的橢圓形子口,中間的子口略小於兩邊子口,子口可用於嵌置酒器的圈足,至於當時究竟放置什麼器物,因器物已流散,無法確定。禁前後兩面各有兩排鏤空的長方形孔16個,左右兩面各有兩排鏤空的長方形孔四個,禁的四周都飾有精美的夔紋,紋飾生動,造型端莊,鑄造精良。這是現存銅禁中最大的一件,也是經歷最為曲折傳奇的一件。

2012年寶雞石鼓山M3出土的〈夔龍紋禁〉。
2012年寶雞石鼓山M3出土的〈夔龍紋禁〉。

1926年曾為古玩店學徒的陝西軍閥黨玉琨,曾派部屬徵調民工在寶雞鬥雞台戴家灣大規模盜掘古墓,獲得青銅器等珍貴文物千餘件。據羅宏才《黨玉琨西府盜寶記》記載,這次盜掘出土銅禁三件,其中就有現存天津博物館的西周〈夔龍紋禁〉,其他兩件下落不明。據出土時在場者回憶,禁上當時置放三件銅器,可知器形的有一卣一觥。後來黨玉琨戰死,他盜掘的文物落在隸屬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的宋哲元手中。宋哲元將其中一部分送給了馮玉祥,大部分則運回了北京、天津,有很多則被轉賣海外,此件〈夔龍紋禁〉則一直保存在宋哲元天津的家中。抗日戰爭期間,日軍占領天津英租界,並查抄宋哲元的公館,掠去很多財物,這件銅禁也在劫難逃,宋哲元三弟宋慧泉得知此事後多方打點,才將這件銅禁及其他文物從日軍手中贖回,並盡心收藏保管。1968年文革期間,天津文物管理處在宋氏親屬家中,發現了被砸成幾十塊的銅禁碎塊,加上文物工作者在天津電解銅廠找到的部分碎塊,於1972年5月送北京中國歷史博物館按原樣修復,重現於世人。

2012年6月寶雞石鼓山西周墓出土〈夔龍紋禁〉,禁高20.5公分,長94.5公分,寬45公分。器身為長方體,中空。禁面四周裝飾一圈雙首龍紋,禁內壁的頂面與側面之間皆有用以穩固的加強筋。禁面外圍是夔龍紋的長方形邊框,夔龍紋邊框內又有長方形框,框內素面,該素面位置就是銅禁上擺放彝器的位置。禁上放置有戶彝一件、戶卣二件、斗一件,其中一卣下還有方座。三件「戶」器是作為一套完整組合放置於銅禁之上,應是同時鑄造。這是1949年以來發現的唯一一件西周銅禁,也是唯一一件經過考古發掘出土的西周銅禁。

2012年寶雞石鼓山M3出土的〈小方禁〉。
2012年寶雞石鼓山M3出土的〈小方禁〉。

西周以後的銅禁在其他地方也有零星發現,如1978年在河南淅川下寺2號楚墓中出土了一件銅禁。銅禁整體由三層粗細不同的銅梗相互套結,纖細精緻,似焊無焊縫,似鉚無鉚痕。通體鏤空透雕雲紋。禁上面正中是一長方形平台,為放置器皿所用。禁身四周攀附有12個銅怪獸。怪獸有角,張口伸舌,凹腰,獸面狀,尾上卷,前爪攀附禁沿,後爪緊抓禁外壁,似欲吞飲禁上的美酒。禁下附虎足十個,虎昂首挺胸,凹腰揚尾,虎尾作管狀與禁下鉚釘相接以承托禁身。整個器物造型莊重而製作精美,實為一罕見的珍品。

2012年寶雞石鼓山M3出土的〈小方禁〉及〈戶卣〉。
2012年寶雞石鼓山M3出土的〈小方禁〉及〈戶卣〉。

源於寶雞──所以留止之處

張懋鎔認為寶雞是西周方座簋的發源地,方座簋一般出土於高等級的墓葬之中,是西周高級貴族使用的禮器,它多與級別較高的禮器組合使用。寶雞地區出土的方座簋數量最多、時代最早,並常和高領袋足鬲同出,學術界普遍認為高領袋足鬲是姜戎族的代表性器物。事實上,商周之際寶雞一帶就是姜戎族的聚居地,我們完全有理由推斷,在圓簋下面加鑄一個連體的方座而形成的方座簋也應是姜戎族的新創造。禁為器座,既然能製作出帶座簋,再製作單體器座,並進一步做成較大形制的禁,從技術層面講是可行的。另外,目前發現的西周早期青銅禁,無論是長方形的大禁,還是小形方禁,都出土於寶雞戴家灣和石鼓山二階台地之上,兩地隔渭水相望,直線距離約5000公尺左右。兩地出土的銅器群,在器物組合、器類器形、裝飾風格等方面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反映了兩地在商周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兩地的墓葬有可能是同一個族屬。在如此小的區域空間內,頻繁的出土這種當時其他地方很少見到的新器類銅禁,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鑑於以上原因,我們認為禁有可能是古代居住寶雞的姜戎族首創和使用的器物,這種借鑑、融合與創新,反映了中原王朝主流文化與關中西部渭水流域本土習俗及工藝的交融。其實,除了銅禁,考古發現還有漆禁。在長安灃西張家坡85號井叔墓就出土一件漆盤,下有銅質四足,盤內有酒器方彝,明顯屬於漆禁。在寶雞竹園溝7號墓也發現類似的漆盤,盤為長方形,木胎質已朽,僅殘存漆皮。盤長73公分、寬43公分。從盤上出土時放置卣、尊、觚、觶等酒器可以看出,它屬於禁類,至於盤下有無四足,因木質已朽,已不得而知。

2012年寶雞石鼓山M3出土的〈夔龍紋禁〉及器物組合圖。
2012年寶雞石鼓山M3出土的〈夔龍紋禁〉及器物組合圖。

周人以長於農耕聞名於世。《詩經》描述當時的豐收情景,說糧食堆滿了「千斯倉」、「萬斯箱」。貴族便把豐收的糧食釀成美酒,飲酒作樂,奉祀祖先,祈求多福多壽。《詩經.豳風.七月》:「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特別是酒麴的發明和應用是周人的重大貢獻,《禮記.月令》中:「乃命大酋,秫稻必齊,曲(酒麴)必時,湛熾必潔,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齊(劑)必得,兼用六物,大酋監之,毋有差貸」的記載,更是中國關於釀酒技術的最早總結。所以,西周酒器的大量出土也在情理之中。當然古人鑄禁,也未必就有戒酒的意思。禁古訓為止,本義就是器物所以留止之處,即几案之類的器座。而引申為戒酒之意,或許只是後來漢儒們的杜撰而已。

圖片提供|陳亮(陝西寶雞青銅博物院)


作者|陳亮(陝西寶雞青銅博物院)

陳亮12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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