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顏色光譜內,藍色可說是十分受人喜愛的種類之一。古往今來,無論是東亞傳統、中東社會或是西方環境,藍色一直出現於各地的視覺藝術裡、成為創作者主要的設計元素。位於澳洲墨爾本的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of Victoria)舉辦一場名為「藍─奇色幻化(Blue:Alchemy of a Colour)」特展(展期至4月3日),透過展示來自不同國度的文物,試圖討論「藍」這一色彩的物質文化與美學特色。館長Tony Ellwood表示,在東、西方藝術史裡,藍色總帶著一股令人著迷的神奇魔力。因此本展將以館藏東方文物為主、西方文物為輔,經由陶瓷、織品和圖繪等多種媒材,來探究變化多端的藍色世界(圖1)。

大抵說來,傳統藍料的成分可分成兩類:一是金屬類的鈷藍(Cobalt blue),另一種則為植物性的靛藍(Indigo blue)。兩種原料都必須經過化學處理,才能顯現不同層次的彩度。其他諸如近代出現的普魯士藍(Prussian blue)或是群青藍(Ultramarine blue),也經常被藝匠們使用。由於藍色出現頻繁、受人青睞,遂在達官貴族與平民百姓的生活之間,成為不可或缺的顏料款式。從日常用品、宗教儀式到文化表徵,無不具有關鍵地位(圖2)。尤其在中國文化裡,經常以「青」字描述科學光譜上從藍色到綠色之間的各類彩度,因此增添不少複雜意涵。到了16世紀後,亞歐兩地之間藝文交流盛行,藍色更以文化仲介者之姿,出現於不同設計、材料之中(圖3)。


鈷藍陶瓷:發展與貿易
從公元前6世紀開始,地中海地區便出現以鈷藍為原料製作的彩色玻璃器和施釉陶器。在中國方面,唐代(618~907)也已採用鈷藍繪製陶器。到了13世紀早期,為了迎合波斯市場的顧客需求,中國瓷業便進口波斯鈷藍色料製作器物。此種情況至元代(1278~1368)時蔚為風潮,其外銷產品遍及東亞和中東國度。16世紀葡萄牙人建立起亞洲貿易海路,之後中國的青花瓷便大量傾銷歐洲,影響當地的社會生活甚鉅;甚至還出現不少仿製品。即使到了18世紀歐洲製瓷工業興起後,仍舊對來自東方的青花瓷念念不忘。
說到中國青花瓷的發展,就必須提及現藏於大英博物館、曾為大維德爵士(Sir Percival David,1892~1964)舊藏的一對元代〈青花雲龍紋象耳廟供大瓶〉,其上銘文提到「至正十一年(1351)四月良辰謹記」,不僅是迄今所知最早帶有紀年款的元青花作品,其採用來自伊朗、俗稱「回回青」的鈷藍顏料,也代表著當時製瓷業高度的發展。本次展品裡一件14世紀中國〈青花匜器〉(圖4),外壁有八片開光,內壁周圍為纏枝花紋。底部描繪著一對鴛鴦優遊於荷塘間,傳遞著吉祥喜慶的寓意。其鈷藍發色濃郁,可與青白底色相互對映。

約在14世紀後半葉時,中國青花逐漸揚名國際,東亞國家的陶瓷製作無不受其影響。以18世紀朝鮮〈青花龍紋瓷罐〉(圖5)為例,此種在瓷器上用鈷藍繪製龍紋圖案的手法,在當時頗為流行;尤其是宮廷舉行的各類祭祀和典禮場合,經常都可見到用這種瓶器來插花。但由於當地的鈷藍色料進口不易、且所費不貲,因此燒製後的色澤,在水準上總有參差不齊的狀況發生。另一只同屬18世紀的日本伊萬里〈青花瓷壺〉(圖6),外觀繪製著通俗的鳳凰呈祥圖案,明顯可見中國元素;但隨後日本製陶業便很快地發展出獨自的風格特徵,並在明代(1368~1644)衰敗後取代中國的貿易地位,開始大量銷售製品至歐洲地區。


在東方陶瓷遍布流行於西方市場時,歐洲各國的製瓷工坊也看準商機,希望能從這股潮流中抓住豐富客源,且準備一展身手:例如展品裡出產於18世紀英國沃徹斯特(Worcester)的〈藍釉龍紋瓷盤〉(圖7)便是一例。該盤中心繪製著一條青龍,但不同於中國出品的細緻,其模樣簡約、造型粗糙,尤其龍頭更是難以辨認,證明製作者應是本地工匠。此現象源於進口陶瓷貿易盛行,讓青龍圖騰迅速成為西方顧客眼中的東方皇權象徵,並廣泛受到喜愛,因而出現大批次級的模仿品。此外,當時英國的鈷藍原料是從德國薩克森(Saxony)一地所進口,也可說明近代鈷藍瓷的全球發展景況。

陶瓷與織品:紋飾交流
當中國的青花瓷於16世紀大舉進入歐洲市場時,印度所出產的藍染原料與技術,也同樣被介紹到西方世界,並雙雙成為當地民眾重要的日常所需。對於這種來自東方的神祕藍彩色調,歐洲人很快地為之瘋狂,頓時興起一股美學風尚。他們不僅擺放青花器皿以裝飾居家廳堂,更用藍染織品和布料做為裝潢壁紙和室內擺飾。此時的亞洲藍色遂成為歐洲傳統調色盤中的新興元素,塑造出一種嶄新的視覺語彙;並從瓷器和紡織等跨媒材物件中,衍生各類形形色色的圖飾與主題,使得東、西兩方藝術表現充分發揮,相互交流影響(圖8)。

明代萬曆年間(1573~1620)景德鎮成為青花外銷產地的重鎮。其中專為歐洲市場製作的日常器物,在西方被稱為「克拉克瓷(Kraak porcelain)」。一般說來克拉克瓷的胎體薄細、瓷釉光亮,尤其在盤邊周圍繪有藍框開光,上面有各類花卉與幾何圖案,是其特有的型式與標誌。「Kraak」一詞是指大型的貿易船隻,後來相繼被葡萄牙和荷蘭等海上經貿強國用於指稱這款陶瓷而流傳。目前可以確認,此詞最早出現於1639年荷蘭東印度公司某位官員在印尼巴達維亞(Batavia,即今日的雅加達)所寫的信件之中。其實克拉克瓷不僅遍布歐、美兩大洲,在江西出土的墓葬裡也曾發現蹤跡,顯示這類瓷器有著廣泛的使用者。
東西瓷器交流的情況,也可在一套18世紀印度的細密畫中觀察到:主題是描述烏代浦(Udaipur)皇家苑內的一場宴會,於王公背後可見到牆上的青花壁磚。根據館方研究指出,這些壁磚是在荷蘭著名的製瓷產地代爾夫特(Delft)所出產的。陶磚上的紋飾結合了不同的異國主題,例如印度宗教神祇、南亞地理景觀與荷蘭傳統母題,可謂多元文化互動之明證。這批壁磚極有可能是跟隨荷蘭外交或貿易使臣,於18世紀早期遠渡重洋,最終來到烏代浦的蒙兀兒宮廷(Mughal court);亦或者是從1744年前隸屬於荷蘭的貿易根據地印度港口蘇拉特(Surat)運送過來。在宮廷建築其他的細微處,同樣可見到中、荷兩地的傳統紋飾。
在展場裡,還陳列著一批18世紀中晚期的荷蘭代爾夫特壁磚,種類繁多,皆屬館方收藏。這類壁磚胎體厚實,鈷藍釉色淺薄,是當地最富盛名的產品。17~18世紀,該類壁磚在社會民間隨處可見。它們經常被用來裝飾家居壁爐和四周牆面,尤其是安置在廚房一處,又因為壁磚容易清除油汙、便於整理而大受歡迎。不久後,該類壁磚即隨著荷蘭帝國海權的擴大,成為全球各地貿易的主流商品。另外,表面的圖繪多是以人物風景為主,無論是手持號角的牧童、或是炊煙裊裊的屋舍,都透露著一股濃郁的荷蘭風味。四個角邊加以似蝶、似花的紋飾,更增添些許典雅的裝飾性。
靛青:藍染布料的裝飾技巧

藍染植物遍布全球,並且藍色深受大眾喜愛,因此在各地區形成特殊的產業技術和藝術美學。例如在公元前2000年時,印度人已從一種學名叫做Indigofera tinctoria的植物中提煉出靛青原料當作染布的染料,當地至今仍然使用古法製作。此外,透過精心熟練的控制手法,可讓藍染顏料展現出不可思議的色澤,一如戰國時期荀子見到染匠從綠色藍草中,萃取出動人的清麗色彩時,發出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讚美。製作藍染的技巧龐雜,包括夾染、紮染、縫染、絞染和蠟染等技法;近年來,在台灣原住民部落、或客家村莊中,亦出現不少藍染工坊,有興趣的讀者亦可親身前往、參與體驗。
展品裡還有一組來自公元前5~7世紀的埃及衣物是展場中吸睛的焦點。該布料是由亞麻製成,並在袖口配以織錦圖飾。據了解,靛青原料從古代開始便透過海陸貿易網絡從印度進入地中海國度。埃及當時作為東羅馬帝國的省區,出現了許多大型的布料工廠,其工匠模仿昂貴織品,製作出較為便宜的成品運銷他處。在裝飾圖案方面,這些產品也類似帝國建築中的拼貼馬賽克,分享著相同的設計風格。在當地民間習俗影響下,某些衣物的領口、肩膀和膝部等,還會特別顯示圓形飾條,相傳具有抵禦邪魔的保護力量,可庇佑穿著者。
回到東亞地區,最出名的藍染衣飾非和服莫屬(圖9),如同展場裡陳列的數件日本明治時期夏日浴衣(Yukata)。浴衣不同於繁複厚重的正式和服,通常是以較為輕薄的棉布製成,之後再加上染色裝飾。展覽中這件傳統浴衣(圖10)是採用17世紀江戶時代於京都出現的友禪染(yuzen)技法製作;使用的染劑多是植物萃取物,色彩上較為柔和穩定,又被稱為「草木染」。另外,「友禪染」也可分為數種地域風格,例如京友禪的典雅清新、加賀友禪的華麗貴氣,以及名古屋友禪的樸實醇厚。還有各類的藍染色澤與圖飾,也因不同人物而彼此相異:像年輕女孩搭配著大型花紋,而年老婦人便適合深藍底色。


藍色的象徵與功能
藍色於各類文化裡衍生出林林總總的象徵與功能。若以中國傳統為例,在五行理論當中,青╱綠色即代表東方、木性與春季,具有欣欣向榮的能動特性,並化現為四靈之一的龍。此外,藍色也包含著「天」的意涵,所以古代宮廷或宗教建築,便經常以藍色磚瓦來裝飾屋簷,其中尤以北京天壇最為出名。而在印度教裡,主管「保護」的重要神祇毗濕奴(Vishnu)和其十種化身,也都與藍色息息相關,體現出與天空和海洋的緊密聯繫。佛教信仰裡的阿佛(Akshobhya)與藥師佛(Bhaiṣajyaguru),因處於東方淨土,亦顯現為藍身形相。這種藍色具有保護作用的概念,在日本和南亞等地都被做成衣物織品,擁有防止疾病或加速癒合的療效。
一件19世紀中期的清代宮廷朝服(圖11、12),頗能說明藍色在中國皇家服飾的重要性。其為深藍底色、上繡五爪金龍,飛騰於五色彩雲間,應是官方祭祀上天時所使用的正式典禮服飾。朝服上的圖樣除了中間前、後與肩口龍紋,還有其他傳統章紋,例如日月、星辰、山、火、藻和黻之類。在朝服正面的下襬處,還有斜向排列著彎曲線條,名謂「水腳」;在水腳之上呈現出翻滾的江浪波濤,其間安插各類山石寶物,亦名為「海水江涯」。這些藍色圖飾不但有著吉祥福祿、綿延不斷的寓意象徵,更富含著皇權帝國一統江山和萬世昇平的政治意義。

展品中一條20世紀印尼男性使用的日常披巾(Hinggi),可看出藍色在當地民間的普及。作品上的圖案由數種動物組成,例如橫行的加冕獅子紋飾,形象應該是從歐洲硬幣或紋章上流傳而來。不過披巾上的蝦子和雄鹿圖騰,卻又是源於印尼本土的習俗,可以看見相異文化的融合形態。印尼的文化當中,每種動物圖樣都具有不同意義,並且成為表彰社會地位明顯的指標:像蝦子脫殼即是宣示統治權力、雄鹿頭角是貴族象徵,而公雞則是用來祭祀的專屬牲畜。印尼人相信若穿著特殊圖樣的顏色和服飾,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多種福利,衣物便成為最佳的幸運符。
藍染織品:日常穿著、身分與名聲
現在一般人所稱的「藍領階級(blue collar)」,通常指的是從事體力活和技術勞動的工作雇員,由此可理解藍色衣物與社會階級的關聯性。其實不僅是西方社會,在東方傳統裡藍染織品也經常成為勞工的主要衣著。這是因為色料獲取方便、染製過程簡捷快速,加上製作費用便宜,藍染布料遂普及於大眾。而且從同一個染缸裡,只要經過幾項簡單步驟,便可製作出深淺不一的陰影色澤,讓穿者擁有外觀截然不同的服飾。不過,在不同的文化脈絡下,藍色有時亦成為反映名望和禮儀的代表標誌:歷來匠師利用昂貴的藍色綢緞,以金絲銀線配上多種珍貴飾品,為王公貴族裁縫出華服。足見同為藍色的布料衣飾,僅是製作流程繁瑣與否的差別,卻能體現出不同的身分表徵。
在印尼的恩加達區(Ngada),藍染是當地棉紡布料中常用的顏色。像一件稱為Lawo butu的20世紀女性祭典裙裝,其上具有名為ikat的圖飾,即為社會地位的象徵;與此款祭典裙裝搭配的飾品,通常是有色閃亮的串珠。而且,只有年長婦女才有資格在節慶典禮時穿著這類服飾,之後並當作傳家寶,在近親族人中流傳下去。在製作過程方面,一般是由女性從事編織和染色過程,而由男性製作珠飾,充分說明社群織品分工的性別差異。其實不只印尼,在整個東南亞地區,藍染製品是大部分居民的重要衣著;各種深淺色澤的藍色不只代表著不同意義,工匠所採取如紡、織、繡、編等製作技術,更展現出多采多姿的裝飾圖紋。
藝文史中的顏色研究
透過澳洲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的特展,除了認識藍色在亞洲視覺呈現與物質製作的關鍵地位,更促使大眾思考日後研究顏色文化史的可能性。其實,近年來藝文史已有多本關於探討顏色的中、英文書籍,包括黃仁達編撰的寫真書《中國顏色》(聯經,2011)與《台灣顏色》(聯經,2014)、芝加哥藝術博物館亞洲部主任汪濤從學位論文改寫的《顏色與祭祀:中國古代文化中顏色涵義探幽》(上海古籍,2013)、Mary Dusenbury編輯的學術報告合集《古代及中世東亞中的顏色(Color in Ancient and Medieval East Asia)》(Yale University Press,2015),以及約翰.哈維(John Harvey)的《黑色的故事:徹底改變人類文明史的顏色(The Story of Black)》(時報,2016)等書。由此可見,顏色不只是純粹擔當設計元素而已,而富含著文化意義與社會風情,值得學者大眾深入探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