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名古屋波士頓美術館
今年初夏,國立台灣美術館舉辦了難得的「日本浮世繪─東京富士美術館典藏精選展」,展覽分為「江戶浮世繪」及「上方浮世繪」二大單元(江戶即為現今的東京,上方則泛指關西地區),展出各式類型、計百件的浮世繪版畫。這個集錦式的展覽讓觀眾在同一空間中,盡覽浮世繪的豐富面貌。展出期間,絡繹不絕的參觀民眾不僅說明了展覽的成功,也揭示了國內民眾對此類藝術的喜愛。

相較於台灣,有關浮世繪的展覽在日本或歐美的重要博物館並不少見,但因江戶時期版畫所使用的印刷顏料多來自於有機材質,使得每次的展出宛如曇花一現,僅得匆忙一瞥;這也顯示每一次的展覽都彌足珍貴。浮世繪展覽的模式大抵上可分為綜合性或主題式二類,今年國美館所舉辦的「日本浮世繪展」,或者前年(2014)國際浮世繪學會在日本舉辦的「大浮世繪展」皆屬前者。不同的是,國美館的展覽以地區劃分,國際浮世繪學會則以編年式的手法呈現浮世繪的時代特徵。相較於綜合性的展覽,以畫家為展覽的主題則更為常見,如目前在日本巡迴展出的歌川國芳(1797~1861)及歌川國貞(1786~1864)傑作展。
這項名為「波士頓美術館收藏:我們的國芳、我的國貞」的特展,從今年3月19日在日本東京Bunkamura the Museum開啟旅程,中間曾停留於神戶市立博物館展至8月28日,最後於9月10日起在名古屋波士頓美館綻放精彩,將展出至12月11日,對於想要一睹浮世繪菁華的民眾來說,這絕對是不容錯過的重要展覽。

波士頓館藏特色
我們可以從展覽名稱得知此展作品是來自美國波士頓美術館的收藏。對於熟悉中國畫史的朋友來說,該館是許多知名畫作的落腳處(如宋徽宗〈摹張萱搗練圖〉、〈五色鸚鵡圖〉等);而事實上,除了中國名畫精品,波士頓美術館可以說是世界上收藏日本浮世繪版畫至為重要的機構。在約45萬件的總館藏中,日本藝術竟占了近四分之一,而在這當中,超過5萬2000件的浮世繪版畫又構成最主要的收藏項目。如此不可思議的館藏量多來自於20世紀初美國藏家的捐贈,其中最主要的捐贈者為:1911年捐了3萬3000件的畢格羅博士(William Stugis Bigelow,1850~1926),以及1921年捐贈約6600件的史伯汀兄弟(William S. Spaulding,1865~1937;John T. Spaulding,1870~1948),總計前述這三位捐贈者所貢獻的數量,便占了該館浮世繪版畫近八成之強。

捐贈最多的畢格羅與日本文化的淵源得從巴黎說起,當1856年日本與歐美簽下「安政條約」後,大批的日本文物湧入西方,以法國首都為中心刮起了一股日本潮(Japonism)的旋風。1870年由波士頓前往巴黎學醫的畢格羅,當然也感受到這股狂潮,不少畫家如梵谷或馬內的作品,均可見到浮世繪版畫在當中扮演著吃重的角色,浮世繪自此在畢格羅心中泛起了層層漣漪。1879年畢格羅返回波士頓後,結識了待過東京、且對日本陶器有相當研究的動物學家摩斯(Edward Sylvester Morse,1838~1925)。三年後,畢格羅與摩斯前往日本,在後者的介紹下,認識了當時東亞藝術史學者費諾羅沙(Ernest Francisco Fenollosa,1853~1908)及其學生岡倉天心(1863~1913),開啟了他收藏日本藝術的輝煌生涯。有趣的是,上述的摩斯、費諾羅沙、岡倉天心皆視浮世繪為大眾文化的粗鄙之物,惟獨早年曾在巴黎受到日本版畫薰陶的畢格羅獨具慧眼,於停留在日本的七年中,從藝術審美的角度大量收購當時主要的畫派及畫家作品。從數量上分析,三位歌川派畫家──歌川國芳、歌川國貞、歌川廣重皆為他收藏的重點,順勢造就了波士頓美術館這三位畫家作品的驚人館藏量,成為傲視全球的珍寶。

雖然在畢格羅眼中,歌川國芳與歌川國貞的作品相當優秀,但西方世界對浮世繪的品味卻仍在費諾羅沙的帶領下,未曾對這二位畫家有太多的關注;一直到1960年代之後,二位畫家的成就才再度為世界所看重。在費諾羅沙的觀點中,浮世繪的發展如同植物一般,具備成長、茁壯與凋萎等特質,由歌川國芳與歌川國貞所代表的19世紀浮世繪在分為十期的發展史中位居第九期,也就是枯竭期,第十期則是經由風景畫使浮世繪再攀高峰的復興期。受到費諾羅沙美學觀點的影響,史伯汀兄弟所捐贈的藏品中,便以風景畫聞名的歌川廣重作品占了最大宗;至於同批捐贈的歌川國芳與歌川國貞的作品中,亦多以風景主題為主,足見費諾羅沙在當時的影響力道。
正因為波士頓美術館收藏歌川國芳與歌川國貞的傑作已逾百年歷史,在長年的妥善保存下,展出作品的狀況十分良好;也因為藏量豐富,近年才完成所有作品登錄,許多畫作得以藉此展覽首次亮相,在在添增了此展的珍貴性。

展覽單元及內容
本展分為兩大展區,其中再各分為數個單元。第一展區由五個單元所組成:骷髏及刺青(髑髏彫物伊達男)、獵怪英雄(物怪退治英雄譚)、恐怖大海(畏怖大海原)、鬼魅世界(異世界魑魅魍魎)、無敵武士(天下無雙武者繪)。第二展區分為八個單元:三角情愛(三角關係世話物)、歌舞伎明星的收藏(千兩役者揃繪)、舞台幕後(樂屋裡素顏夢想)、娛樂事業(痛快機知娛樂繪)、滑稽人物(滑稽面白相)、江戶美女集錦(今樣江戶女子姿)、四季行樂圖(四季行樂案內圖)、迷人時尚秀(當世豔姿考)。

在此之前,歌川國芳或歌川國貞的展覽多各自成展,但此展卻將二者放在同一個舞台,相較過往展覽增加了相當多創新性,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為了讓民眾能在參觀時立即區分出國芳或國貞的作品,展區以綠、紅二色為主要色彩(綠色代表歌川國芳,紅色代表歌川國貞),當步入展示區,便可見到牆壁在不同區塊施以粉綠、粉紅二種色調,分別懸掛著歌川國芳與歌川國貞的作品,使參觀者對藝術品作者的歸屬一目了然;此外,作品說明卡亦標上綠、紅色的圓點,搭配著「芳」及「貞」的反白黑體字,不只加深觀眾對作品的印象,也便於比較二人的繪畫風格。(圖1)

◎第一展區:英雄或戰爭
一進入展場,觀眾可從熟悉的中國《水滸傳》人物,感受到歌川國芳形塑人體肌肉及刺青圖樣的上等功力。值得注意的是,展區中並陳日本當地的俠客人物,頗能與之呼應,例如歌川國芳所繪的野晒悟助便為一例(圖2)。野晒悟助是山東京傳《本朝醉菩提全傳》中一名劫富濟貧的俠客,劍上的骷髏木屐,以及外套由許多貓身組合成的骷髏頭圖案,象徵著為人消災除害就像從骷髏眼中拔草那樣的簡單,讓人感受到一股打破社會舊俗的俠義精神。延續著這股與日常慣性相違的氣氛,觀眾可見第二單元「獵怪英雄」中,怪物等成為畫中的主角。在這當中較為觀眾所熟悉的,應該就是歌川國芳描繪的巨型骷髏人吧!在此圖中,我們可以看見左方的瀧夜叉姬以妖術召喚骷髏人來對付大宅太郎光國;國芳打破以往的傳統,將骷髏人以驚人的巨大比例呈現於觀者眼前,並用三聯畫為規格來滿足視覺張力的震撼。(圖3)第三單元「恐怖大海」中,歌川國芳以曲亭馬琴的《椿說弓張月》為底本,描繪源為朝(畫面左方)征敵卻遭遇暴雨翻覆的一幕,正當右下方的白縫姬隨海浪漂流(畫面右下),而源為朝因感嘆悲慘命運、準備切腹時,讚岐院(崇德上皇)派出烏天狗制止了這樣的悲劇(圖4)。為了描繪這精彩的一幕,畫家以彩色及黑白的對比手法呈現武士及怪物,讓人留下深刻的視覺印象。這些畫作所涉及的故事皆為江戶百姓所熟悉,當觀眾見到這樣的畫作時,使人暫時遠離煩人俗事。

第四單元「鬼魅世界」主要展現的是經常現身於人們潛意識中的鬼怪,當其以灰暗的形象出現在畫中時,也順勢帶來了恐怖之感,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圖5)。這種存於潛意識的恐懼,不僅促使恐怖小說興起,甚至發展出地方的鬼怪傳說,成為吸引旅人探訪的誘因。相較於國貞畫出演員所詮釋鬼怪的恐懼可怕,國芳則在恐怖中流露人性;無論如何,二者皆抓住了鬼魅令人畏怖的外觀與物性,使觀者猶臨現場。這個展區的最後一個單元為「無敵武士」,有關戰爭的題材是江戶人永不厭倦的故事,這樣的故事也經常被搬上歌舞伎舞台,或成為書中的插圖。在圖6中,我們可以看到國芳以三聯作描繪織田信長家臣──柴田勝家奮勇殺敵的模樣,中央的柴田勝家身騎駿馬,揮動的雙臂與周圍扭曲的肢體形成一股動勢,畫面彷彿史詩電影中的精彩片段。
◎第二展區:情愛故事

相較於第一展區多描繪英雄或戰爭等磅礡場景,第二展區的第一單元則以情愛故事作為大眾所關注的焦點。這樣的「辻物語」(Sewamono,愛情故事)不僅是歌舞伎中常上演的橋段,也出現於江戶小說或日常生活中。歌川國貞利用鮮明的色彩,將歌舞伎劇中角色複雜的關係呈現在紙面上,例如在〈松竹梅雪曙之一幕〉中,(圖7)他以垂直式的三聯作,描繪飾演八百屋於七的演員從塔上一躍而下的情景,使得整張圖畫充滿了活力,也同時交代出故事中三人的情愛關係。

說到戲劇的表演,演員應是最受人關注的焦點。就像是當今影星的照片一般,不論是什麼年齡層的「粉絲」都會盡力蒐集喜好偶像的相片,因此當歌舞伎的系列照(日文稱「千兩役者」)發行時,喜好者皆盡其所能地蒐集;第二單元呈現的就是「歌舞伎明星的收藏」,而描繪此類畫作特別出眾的歌川國貞,便被譽為「役者繪的國貞」。以圖8為例,即便全部演員都穿著同款式浴衣的情況下,我們也可從演員的眼神傳達中感受到生動神情;此外,歌川國貞特別將演員置放在明亮的條紋背景中,就像是現今動畫會使用的特效一般,反映出歌川國貞設計此類畫作的巧思。舞台上,演員的形象總是讓「粉絲」癡心;事實上,這群追星族也十分注重演員在後台的實際樣貌。第三單元的「舞台幕後」中,歌川國貞掌握了「粉絲」們這樣的心態,將歌舞伎的後台萬象呈現給戲迷,不論是江戶或大阪道頓堀戲院的更衣室,都是一片擁擠忙碌的景象,順勢表現演員私下坦率的一面。(圖9)
演員或藝妓肖像畫的發行盛況,在「天保改革」的要求下,出現了必須限縮的轉折,這促使出版商另外尋求新的畫類,以滿足消費者的喜好。於是乎,一種帶有詼諧性質使人感到趣味的「戲畫」,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所產生,這類畫作都陳列在第四單元「娛樂事業」之中。深具創造力的歌川國芳特別擅長描繪此類主題,例如將狸貓繪作人樣,將下陰誇大成捕魚的網子,或者以塗鴨的方式表現人物,展現誇張的面部表情(圖10),誘使人們發出會心的一笑。除了透過娛樂性的畫作,街頭上馬戲團式的表演,也容易讓人產生愉悅的心情,第五單元的「滑稽人物」便扮演了這樣的功能。生活在江戶的大眾,常會前往淺草觀看街頭表演,當江戶出現造成轟動的表演時,出版商便會以此做為浮世繪版畫的題材,透過國芳充滿情感的手筆,這樣的版畫總是得以廣為流傳。國芳此類的畫作,就像是今天的綜藝節目一樣,除了反映當時的時代場景,也成為大眾生活的一部分。在美人畫方面,「天保改革」使畫中主角由藝妓轉向了日常中的女性,此時的畫家以胸像為構圖,細膩地表現出美人的思慮、動人之處,如第六單元「江戶美女集錦」中,歌川國芳與歌川國貞的美人畫不僅止於描寫女子姣好的容貌,這些畫作亦同時展示了華美漂亮的服飾及配件。(圖11)在江戶,不論男女對和服樣式十分地關注,這些作品就如同當時的時尚刊物圖錄一般,成為極受歡迎的圖像。

江戶時期,尚未像現今社會有固定的假日,與季節相應的祭典便扮演了調節生活的重要角色,在這樣的活動中,隨四季更迭所綻放的花朵、夏夜的煙火、冬天的堆雪等,為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注入了無比的活力,(圖12)在第七單元「四季行樂圖」中,可感受江戶特殊時節與活動的獨特魅力。展覽將最後的高潮留給了浮世繪之花──藝妓美人畫。對於江戶富裕的男子而言,與吉原藝妓一同渡過浪漫時光,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一件事,而高級的青樓酒家,為了招攬生意,便會以店內高級藝妓作成版畫,以吸引顧客。如果說吉原花街是男人的夢鄉,那麼國貞的美人畫就是進入夢鄉的媒介。不僅於此,江戶晚期工筆美人畫的施作愈見細緻,用色也更見活潑,不論是和服圖案、梳子、髮簪等,皆令人讚嘆不已。這些皆為最後一個單元──「迷人時尚秀」所呈現的重點。
小結

在尚未出現電視、雜誌等傳播媒體的江戶時期,浮世繪版畫扮演著傳布流行圖像的重要角色,不論是歌舞伎演員、藝妓美人、傳奇的故事、甚至流行的服飾,皆經由浮世繪版畫的印製,鋪陳出一道道迷人的江戶風采。透過歌川國芳大膽創新的設計,以及歌川國貞高雅且細膩的描繪,這場用170件浮世繪所組成的19世紀視覺饗宴,絕對是喜好日本大眾文化不可錯過的精彩展覽。
作者|朱龍興(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院處助理研究員、IIAS Affiliated Fe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