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億日元的元〈青花釉裡紅大罐〉、1億日元的宋代〈官窯青瓷花瓶〉、9000萬日元的元〈青花魚藻紋大罐〉……誠如坂本五郎在其自傳《一聲千兩》裡所說：「我在迷戀古代美術的半世紀以來，我天天都在憑藉膽識競標『一百兩』、『一千兩』……」「一聲千兩」代表了坂本五郎在拍賣場上的果斷與應對。但關心古代美術的他，不只靠著藝術市場交易博得眾人喝采，同時也曾經捐贈予中國歷史博物館（今中國國家博物館）、台北故宮博物院、東京國立博物館、奈良國立博物館等機構數量不等、品類不一的文物，且件件精品，件件都是他的心頭所好。
最早的捐贈
目前可知，坂本五郎最早曾捐贈一件南宋〈花式漆盤〉予當時的中國歷史博物館。坂本五郎對於漆器的認識與研究，是與時任駐日英國大使館的薩．約翰．菲格斯有關。坂本稱他為「二戰後東洋漆藝研究的先驅」，也不諱言當時日本國內對於漆器的研究非常貧乏。因為菲格斯的委託，坂本才開始將目光轉移到過去未曾注意過的非茶道具之漆器。他先是收藏一些紅色雕漆、黑色雕漆和存星等素色漆盤，後來更買入了不少琉球漆器中的青貝螺鈿工藝品。他在自傳提到︰「有一次，我在名古屋買了十件傳世品……後來，有一件賣了英國，剩下的一件給了法國的吉梅美術館，再後來，其中的一件和角盆一起贈給台北故宮博物院，另一件則送給了北京中國歷史博物館。」關於贈予中國歷史博物館的過程，他也稍有回憶，當時的中國國家文物事業管理局局長等人拜訪坂本宅邸時，他拿出了一件漆盆供大家欣賞，這件作品係由留學中國的僧侶帶回日本，而後來這件作品就送給了中國歷史博物館，以表日中友好。
兩次中國青銅器捐贈
◆1968年東京國立博物館
1968年9月19日，這一天是東京國立博物館東洋館落成之日。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後的昭和三十年代後半，東京國立博物館積極於整建博物館的展覽空間，因而先後打造了法隆寺寶物館及以展示東洋美術為主的綜合型展館東洋館。東洋館正式開放的這一天，坂本五郎以母親坂本キク的名義捐贈了十件商代至戰國時期的各式青銅器作為賀禮，這批青銅器對於當時中國青銅器館藏相對匱乏的東京國立博物館而言，可說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這一次捐贈在當時是二戰後最大的一次私人捐贈，坂本自己回憶道︰「我為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決定以母親的名義捐贈一批收藏。我將住友的竹腰健造先生，奈良國立博物館的石田茂作先生，京都大學的水野清一先生請來，商談捐獻事宜。經水野先生挑選之後，我將十件中國殷商青銅器捐給東京國立博物館東洋館。這批捐獻為該館藏錦上添花，母親由我太太陪伴，參加了開館儀式，老人非常開心。」水野清一（1905～1971）為日本著名的考古學家及佛教美術史學者，曾至中國探查山西大同雲岡石窟、河南洛陽龍門石窟等，後也曾經遠赴中東進行考古挖掘。
坂本五郎的青銅收藏之路，最主要就是受惠於水野清一的指點。二戰前後的日本對於美術品的收藏出現了變化，但中國青銅器不討喜的外表始終讓人望之卻步，以致價格低廉、無人問津。他在自傳提及自己與中國青銅器的相遇過程時表示：「古殷商青銅器似乎是被時代所遺棄了！通過水野先生對古殷商青銅器的講解，我深深地認識到它們的非凡價值。我意識到，現在還有機會，馬上下手當為時不晚！」坂本購買及鑑賞青銅器時，相當程度仰仗水野清一的慧眼，他經常帶著四處蒐購的青銅器上門討教，「那時我還年輕，心中燃燒著新的希望，幹勁十足。招呼也不打，就帶著東西登門拜訪了……先生教給我不少規矩，真正實踐起來感覺很難。兩千年前的漢代作品已經算年輕的了，最古老的甚至有公元前兩三千年的遺品。」久而久之，坂本對於青銅器的鑑賞力增長許多，下手買的東西也愈發準確，那一兩個月一次的研究室相會，成了坂本與水野、白川靜（日本漢學家，1910～2006）、貝塚茂樹（日本漢學家，1904～1988）及梅原末治（1893～1983）等人的相互研習會，學者可以透過坂本看到稀有的古青銅器，而坂本也能從這些人身上汲取新知。
東京國立博物館所獲得的十件捐贈中，器形包含有尊、卣、鼎、甗、鐘、壺等。戰國後期〈饕餮紋大鼎〉（圖1）高約53.4公分，1933年出土於安徽省壽縣朱家集楚國大墓中，同墓一共出土有約1000件以上的青銅製器。圓口帶蓋，蓋中央鑄有鈕，蓋緣則鑄接有兩個H形圓口裝飾，圓鼓腹，器腹兩側鑄有兩大耳，下承三獸足，足部粗壯有力。器蓋及器腹上半飾有幾何紋飾，器身中央有一道突起圓箍。在器緣處刻有「鑄客」為開頭的銘文。安徽壽縣朱家集楚墓於1933年經人為盜取，然多數文物後歸安徽省博物館藏，其中最著名的一件為〈鑄客大銅鼎〉高113公分，因在口緣處有「鑄客為集脀、造脀、鳴腋脀為之」而得名。同樣擁有「鑄客」為開頭銘文的〈饕餮紋大鼎〉，造形與之相似，應是同一墓所出。
商〈饕餮紋瓿〉（圖2）高約60.7公分，圓口、短頸、帶蓋，蓋上中央接有一圓鈕。圓鼓腹，下承高圈足。整器紋飾乖張突兀，除四方的突脊，蓋上有幾何動物紋；器身上半中央有一突出的獸首，兩側飾有面對面的動物紋；下半則為完整的獸面紋；高圈足上則為面對面的兩隻張口動物紋。瓿為酒器，此件作品鑄造精緻，紋飾表現氣勢撼人。
◆2002年奈良國立博物館
2002年，坂本五郎再次捐出他的青銅器收藏，這一次的對象是奈良國立博物館，件數竟高達382件。近400件的青銅器作品時代橫跨殷商至漢代，器形紛呈，包括有爵、觚、長頸尊、觚形尊、方彝、罍、鼎、鬲、豆、盤、壺、鐘、扁壺、蒜頭壺、竈、博山爐、鎮子、鐃、錞于等。奈良國立博物館青銅器館於1937年落成啟用，後於2002年進行內部裝修，裝修完成後便長期展示這批坂本捐贈作品。
商末周初〈鳳凰紋卣〉（圖3），圓口帶蓋、短頸、圓垂腹，下承高圈足，並鑄接有一提把。器蓋、器腹處棱脊略顯誇張，棱脊之間又有如中國建築中斗拱構件中「昂」的突出物，立體感十足，器腹處則裝飾有直棱紋及對鳥紋等。器蓋內壁與器底部都有「婦□作文□日癸尊彝析子孫」銘文。類似的作品在1930年代於陝西省寶雞市發現的柉禁青銅器套組中也可見之，殷墟之中也有相似的文物，屬於商末周初的重要代表作。
西周後期〈伊簋〉（圖4），圓口、圓鼓腹，下承高圈足，足緣外撇，並於器身兩側安有龍形耳。器腹上半裝飾有竊曲紋，下半則為瓦紋，器內壁底部有長銘文共103字，主要記述一位名為「伊」的人受到周厲王的冊命賞賜，因而作此器以留傳子孫。西周多見有簋的出土，而到了西周後期簋的製作走向定型化外，紋飾也趨於簡樸，與之相對簋的數量成為當時身分地位的象徵，因而經常見有列簋的出土。
與台北故宮的多次因緣
坂本其實曾前後訪問台北故宮博物院多次，並在1969至2008年間前後捐贈了五件作品，分別為：新石器時代〈雙耳波濤紋彩陶罐〉、唐〈灰釉加彩釉陶馬〉、宋〈黑漆方盤〉、宋〈葵花式漆盤〉及宋至金磁州觀台窯〈白釉洗〉等。1964年，因緣巧合下坂本跟隨著日本著名陶瓷史學者小山富士夫（1900～1975）的腳步第一次拜訪台北故宮。在這次參訪中，坂本得以進到神祕的故宮庫房之中：「一天，跟隨小山先生，我們來到故宮博物院後山的倉庫，那情景真讓我永生難忘！……真不知道那些木箱裡都放了些什麼寶貝。工作人員告訴我們，這裡存放著幾十萬件貴重寶物。管理員為我們打開了倉庫中的一間房間，陸續拿出北宋、南宋時期的官窯瓷器數件。我在一旁一邊給小山先生打著下手，一邊把他們拿在手裡細細觀看。這是一次讓我終身受益的學習，至今，我心中都充滿著感激。」
當時故宮中陶瓷器的收藏多集中在宋代以後，唐代甚至是早期陶瓷較為缺乏。坂本將這樣的情形放在心底，在幾年後台北故宮前副院長譚旦冏等人至京都拜訪他時，他便大方地拿出三件作品讓譚旦冏挑選，最後新石器時代〈雙耳波濤紋彩陶罐〉成了坂本第一件捐贈故宮的收藏（圖5）。敞口、圓肩、器腹向下收斂，平底無足，器身兩側各有一繫耳。胎呈橙色，器身上半部以赭紅及黑彩繪帶狀紋飾，下半部露胎，可見有拍打修坯痕跡。坂本提到過這件作品是他在倫敦拍賣會上購得，當時被公認為是市場上保存狀況最好的彩陶雙耳罐。
而當時也列為三件候選品中的唐〈灰釉加彩釉陶馬〉現在也成為台北故宮的收藏，背後的故事發生在坂本第二次造訪故宮時。在新石器時代〈雙耳波濤紋彩陶罐〉入主故宮後，台北故宮曾提出希望坂本可以割愛件唐〈灰釉加彩釉陶馬〉，但第一次坂本拒絕了。不過，在當他以母親名義捐贈十件青銅器予東京國立博物館後，心情上似乎有了轉變：「今天如果將這件中國藝術品中的頂級珍品送給它故鄉的中國人觀賞，應該說是這件唐金加彩馬俑的理想歸宿。」因此，這匹千年陶馬搭乘著日本新購入的波音707客機來到了台灣（圖6）。故宮為感激坂本無私奉獻，邀請他及夫人參加建院40週年的院慶活動，雖後因接見問題有些許不愉快，但坂本仍對故宮熱情款待感激不已，並隨後於秦孝儀院長任內再捐贈了兩件宋代漆器。
2008年，台北故宮逢80年院慶，坂本又捎了份大禮來到，那是一件宋至金磁州觀台窯〈白釉洗〉（圖7），坂本親自帶著它到訪台北故宮，並由時任院長林曼麗親自收下這份禮物。宋至金磁州觀台窯〈白釉洗〉為折沿口，器腹下斜，下承矮圈足，又因器內壁底處見有五個支釘痕，可知此件作品為覆燒而成。胎土灰黃，上罩一層白色化妝土後再施透明釉，器腹下半多為露胎。
以92歲高齡光榮從人生舞台畢業，坂本以努力不懈、不輕言放棄的信念，廝殺在競爭激烈的拍賣戰場上。但同時，也時刻不忘母親教誨，謹言慎行，回饋社會。「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當為坂本五郎一生的真實寫照。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