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當下是真的、是活的」,一日和朋友一同去拜訪一位深諳茶道的古董商,正當眾人品嘗由古董商親手所泡好的茶時,筆者長久的職業訓練加上好奇好學的本性再度流露,腦袋依舊轉個不停,問題也問個不停,禪修多年、靜心功夫了得的古董商不禁張口溫言提醒筆者,此刻當放下頭腦思維、專注當下,否則浮躁不安的身心與活在腦袋裡的自己,將錯過茶湯分秒變化的滋味與伴隨而來的心靈感受,錯過當下的美好。
的確,如果大家靜下心來仔細觀察自身和周遭的一切,將會發現萬事萬物都是剎那、生滅、變化,不論是我們的心跳、呼吸、流動中的血液、生長掉落個不停的毛髮、每個細胞……或者是外在的風雲、溫度、光線、聲響、空氣……都在不斷的改變當中,前一秒與下一秒絕對不會相同;即使是桌上靜物,也是一樣,靜物所處的環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改變,乍看以為不變的靜物,事實上也是時時刻刻都隨著環境自身在風化侵蝕改變當中,所以東西會舊、會壞。正如同古董商所言,只有當下是真的、是活的,因為真實、活生生於當下發生的一切,在下一個瞬間便成虛幻、便已死亡、便成追憶。
仔細一想,我們所面對的中國古代書畫瓷器工藝品和相關的典籍文章,不正是古人將他們創作的當下記錄下來、所留下的一份追憶呢。然而,這樣的追憶、這樣的紀錄與古人創作當下的真實情況差距有多少呢?一幅雅集圖能記錄下當時變幻中的天光雲影、風吹樹動?能記錄下賓客之間的言笑吟詠?茶湯的滋味?古琴的樂音?所記錄下來的僅可以說有如示意圖一般。同樣的,典籍文章出自古人的情思,而那份情思本身便已是對於當下的追憶,自然與真實、活生生的當下間的差距是兩個世界般遙遠的事情了。
這是否提醒我們雖可以好好的認識、親近這些中國古代文物和典籍,但卻不應該拘泥於其中,反而應該將之當作一種提醒、指引以及事後的印證,由自己身體力行去體會書畫瓷器工藝品和典籍文章中所無法完整記錄下來的那個生動活潑而美好的當下,去參透並補白這些藝術品和典籍文章的言外之意、畫外之境和弦外之音,如此才不枉費這些經典流傳至今的寶貴價值。親自去寫字畫畫,親自去品茶、插花、點香、種植盆栽……把這些古代藝術文化融入生活裡,與自己的生命和生活產生關聯,才會覺得有意思,才會吸引你想去更進一步認識它,也才會體會箇中奧妙所在,而非只是永遠當個旁觀者。
拜全球化和大數據數位化時代之賜,世界各地的公私收藏內容和藝術知識、訊息十分透明並唾手可得,也因此對中國古代藝術的相關研究愈來愈精進,同時各種專書和藝術拍賣相關圖錄愈做愈詳盡完善,此外世界各地的收藏幾乎沒有不現身者,公私立博物館美術館展覽活動不斷,相關各類國際會議處處……然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只能說是趨近於中國古代藝術,都是在描述中國古代藝術,描述、呈現、擁有、欣賞中國古代藝術品,而並非中國古代藝術本身。即使是藝術品本身,都還不算是藝術的完整面貌,因為中國古代藝術一直以來都是道器合一、道藝一體的,要能真正明瞭中國古代藝術,惟有當你親自去實踐這些藝術文化,藉由安住當下,去進入道/宇宙真理的世界裡,與道融/溶為一體之時,方能將中國古代藝術完整,方能進入並享受到完整的中國古代藝術。
從19世紀後半以降以西化為現代化的趨勢與現況不可逆轉,傳統藝術文化與日常生活的割裂令之失去了扎根的土壤,現在更因全球化、科技數位化時代的新時代腳步,不僅從生活形態上、更從身心狀態上將我們自傳統藝術文化推得更遠了,古董商提醒之前、筆者那種浮躁不安、思考跳躍的情況,正是拜隨時處在從各種3C產品不間斷吸收資訊並使腦袋處於多功能運作的結果,與中國古代藝術文化非常需要靜心專注地安住當下方能領略體會的狀態正好背道而馳。
然而,不管時代再怎麼變、生活形態再怎麼變,我們依然活在道/宇宙自然裡面,依然是道之子、宇宙自然的產物,也因此必然具備著和道/宇宙自然相通的自性和本心,源自宇宙自然真理的中國古代藝術精神從來未曾熄滅過,只要願意志於道、游於藝,我們依然可以藉由在生活中與中國古代藝術的相處和實踐,令不斷在失落之中的傳統藝術文化生命再次復甦,令土壤再次肥沃,令文化環境再次出現。
令古代中國文化中美好的精神與內涵滋養世世代代人們的生命,正是這些中國古代書畫瓷器工藝品和典籍文章流傳至今日所要傳達的訊息,而這份訊息正需要由接觸這些藝術品與經典的人們藉由全身心的投入去開啟,所以在此奉勸藏家買主們放下對中國古代書畫文物的諸般功利之心,讓這些難能可貴的中國古代藝術品進入生活之中,與之產生關係,才不會白白浪費了如此得天獨厚的美好機緣。「室雅何需大,花香不在多」,沒有財力購藏中國書畫文物但喜歡中國古代藝術的人,依然可以選擇一項負擔得起的中國藝術在生活中去進行,同樣可以進入中國古代藝術的世界,絲毫不差。就讓我們把過度的焦點從物件、文字以及頭腦思維適當的移開,安住在每個當下,以生命與中國古代藝術交會,在這個時代裡重新找回真實而活生生的中國古代藝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