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樓落成迄今50年（圖1），當時興建緣起於民國54（1965）年蔣中正總統為紀念國父百年誕辰暨復興中華文化，緬懷國父肇建民國之艱辛及弘揚綿延中華文化之精神，於是由國之大老及學者專家組成了「中山樓興建委員會」進行籌組等相關事項。幾經勘查、諮議，終於擇定現址，委由修澤蘭建築師設計建造。民國55（1966）年11月12日落成典禮後，國家很多重要大事以及民間、社會團體的大型活動、會議，都在中山樓開會、研討、決策。如民國61至79（1972～1990）年間，經由國民大會代表選舉出第五、六、七、八屆總統、副總統；國家元首也在這裡舉行大型宴會，宴請貴賓，擔負起國家政治、外交的重責大任，深具歷史意義。
國民大會任務結束後，中山樓對外開放參觀、場地租借，並且每年作為資深優良教師暨師鐸獎頒獎典禮場地。自101（2012）年5月起，中山樓改由「國立臺灣圖書館」（舊稱「國立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管理，臺圖接手便努力經營與改造，推動多項中山樓活化策略。使中山樓重新展現活力，開放民眾入樓參觀及場地租借，並配合季節性辦理各項展覽與活動，變成人人可親近的社教館所。
今年適逢建樓50週年，館方特別舉行盛大慶祝活動，以「中山樓精采50、重現風華」為主軸，呈現中山樓過往輝煌的足跡，凸顯在我國歷史上重要地位，除了戮力蒐集整理珍貴的世紀顯影及經典文物發行紀念專刊，予以流傳後世，更藉此機會，擘劃出中山樓下一個50年的願景。
中山樓之美，全球首座「建在火山口的建築」
中山樓之外觀，為綠瓦朱簷加上雪白的梁柱牆面，飛檐翹角，氣宇不凡，使中山樓在陽明山成為最閃爍的明珠（圖2），而其興建過程亦堪稱建築史上的偉大奇蹟。中山樓是目前全世界唯一建在火山硫磺坑上的建築，熱騰騰的地熱加上土質軟硬混雜的先天條件，淤泥雜聚可說讓工程難上加難；面對硫磺腐蝕的困境，如何不讓金屬生鏽，是一項建築的挑戰。遙想當初建築師究竟是怎麼在陽明山完成一座可容納約1800人的開會議場及招待貴賓場所，真的很不可思議！
當時興建中山樓的艱難任務，即由甫滿40歲的傑出女建築師修澤蘭（1925～2016）一舉扛起。她放棄一般的建材，選擇一些不易被硫磺氧化的素材。為此還先將所有建材放到硫磺水裡浸泡，或用熱柏油澆灌內部的鋼筋，以獨特的「鋁箔油毛氈」技術，確保建築上的堅韌與安全。興建期間，修澤蘭和大多數的榮工一樣，幾乎都住在地下室裡，風雨無阻。加上那年雨水特別多，建築師與榮工經常雨水、汗水濕透衣裳，工餘之暇在地下室烘烤衣褲是常有的事。中山樓建物中最大梁柱的深度達12公尺，在當時沒有怪手的情況下，7000多坪的山坡地，就全靠榮民弟兄們一鋤、一耙的整平、放樣。為了趕工，裝潢師傅，工人種類多達40多種。每天的出工量多達1200人次。
歷經24小時不間斷施工，氣勢磅礡的中山樓在短短的13個月就宣告完成。其主體建築結合中國傳統式及西方建築，瑰麗而宏偉，除了表現中國傳統宮殿建築藝術之美，內部更為了功能性增加了西方建築的元素，是一座兼具古典與現代價值的建築物。中山樓的設計，使修澤蘭榮獲「中華民國傑出建築師獎」的至高殊榮。2002年再度獲頒「台灣建築成就獎」，這不僅是她一生建築專業的最高肯定，同時也為台灣建築史留下永垂不朽的重要里程碑。
中山樓珍貴動產
一般到中山樓參觀，都會先被傳統建築的雄偉氣勢所吸引。不過中山樓不僅僅是外觀氣勢恢弘，其中所收藏的文物精品更是價值連城。館內收藏著許多木、石、玉和陶器等文物，尤其是館藏的珍貴書畫動產，更是能具體呈現中華文化精髓的藝術珍品。其中，如馬壽華〈四竹〉與〈紅梅〉、曾后希〈子貢連騎〉、高逸鴻〈三花二貓〉、林玉山〈雙鹿松濤〉、胡宇基〈荷〉、汪亞塵〈春藤游魚〉、季康〈仕女屏風〉、季康與王壯為〈書畫屏風〉、張志湯、何金海〈四季淺絳瓷版畫〉（圖3）、許九麟〈國父像〉（油畫）、江兆申〈山水屏風〉等知名畫作。這些全都是具文化性、歷史性、藝術性或稀有性之財物，經文化資產主管機關指定被登錄為中山樓的「珍貴動產」。
甚為可惜的是，平日分別懸掛於館內各廳室的珍貴書畫動產，因年月漸久，作品飽受日光照射、硫磺氣蒸薰與不適當的物質覆蓋等危害，使原作表面嚴重褐化暗沉，漸漸從我們身邊老化、消逝。為了防止這些珍貴動產持續受到硫磺氣的侵蝕而毀壞，並將之妥為收藏保護並數位化，因此館方特於2014年啟動〈中山樓珍貴動產數位化及仿製品製作需求計畫〉（圖4），邀請修復與書畫專家透過定期開會摘要報告，對於館藏珍貴書畫予以數位化修圖與仿製（只做數位修圖與仿製，並未進行真蹟的實體修復），以達到保存及推廣國家文化財之目標。在建置影像索引資料庫的同時，也提供國人利用家裡的電腦或行動手機等進行線上賞析與學習，對於中山樓豐富多元且具有高度傳奇與故事性的特藏資料、文物之推廣與應用，將更具效益。
修復與再生：季康屏風修護案例
中山樓現存的珍貴書畫歷史不過短短近五十載，卻因硫磺氣的危害與不適當的物質覆蓋，使原作表面嚴重褐化暗沉，甚至到了萬劫不復的狀態。〈中山樓珍貴動產數位化及仿製品製作需求計畫〉的第一階段，便是以包括〈季康仕女屏風〉與〈季康花鳥屏風〉等20件珍貴書畫為執行方案，也就是將這些書畫予以數位仿製，原作品則典藏至館方具恆溫恆濕的專業特藏室中。
此修復案的緣起，可回溯至2010年國立歷史博物館隆重舉辦的「季康百年紀念展」（圖5）。當時，季康女兒季小寧在展覽期間看到一位老先生坐著輪椅上，在每一幅畫前面努力站起來，仔細端詳許久。此場景讓她頓時瞭解到，父親的繪畫不僅感動自己家人，同時也讓欣賞的人充分感受到了藝術的愛與光輝。季氏家族與中山樓的巧遇，適逢中山樓珍貴動產數位及仿製品製作計畫階段，在2014年，當季小寧一家人到中山樓參訪，看到放置在會客廳與元首休息室壯麗的屏風（圖6），一面睹物思人，同時也看到硫磺害對屏風畫歲月不留情的摧殘與迫害，遂從心中生出不捨之情，於是慨然允諾願捐贈高額修復經費，成立「陽明山中山樓珍貴動產書畫修復」與「修復過程之紀錄片拍攝」小組。由家屬指定古書畫修復師林煥盛進行修復。費時18個月，在林煥盛及其團隊的努力下，終能重現原畫擁有的細節筆觸與飽滿色澤，完整地復原，讓文化遺產重獲新生，並延續壽命至下一個世代。
今年欣逢中山樓50週年，一樓的季康〈仕女屏風〉與二樓的季康〈花鳥屏風〉兩大修復案，即成為館方第一波修復案的具體成果。除了在樓慶典禮將季康〈仕女屏風〉及〈花鳥屏風〉兩大修復紀錄片案呈現，讓國人得以親炙一代名家豐碩的創作資源，並藉此緬懷渡海來台名家季康為台灣水墨藝術創作所做的努力與貢獻，同時也是宣示中山樓保護「珍貴動產」文化資源的一大步。
季康〈仕女屏風〉與〈花鳥屏風〉描述與評估
季康之〈仕女屏風〉與〈花鳥屏風〉，兩作展現這位畫家精湛不凡的工筆繪畫能力。其中，季康繪於1968年的〈仕女屏風〉分成上中下三段（圖7），上段以仕女為主題，手持團扇或樂器、仙桃、禮器（圖8），配以春夏秋冬四季花卉植物；仕女風格典雅端莊、嫻淑自然的傳統姿態形象。屏腰八幅小品花卉加以點綴，如蘭花、水仙、牽牛、荷花、梅花、菊花、桃花等細筆彩繪畫。下段以不同花器的瓶花和台座、並將故宮博物院收藏的玉器、青銅（圖9）輔以各類的擺飾變化；松竹意寓延年、菊花表示益壽，都深具祝賀吉祥之寓意。
至於季康繪於1967年的〈花鳥屏風〉，分為前後兩面，分別為季康的繪畫與王壯為的書法合筆創作。正面屏風的畫為八駿圖，以雙松為主、夾以白梅點綴，八匹駿馬各有不同的顏色和英姿，圍繞奔馳。背面四屏則是傳統雙鉤填彩的工筆花鳥畫〈春燕芭蕉玫瑰圖〉、〈夏雀菊花細竹圖〉、〈秋鸚鵡牡丹辛夷圖〉、〈冬綬帶水仙梅花圖〉（本次修復案例以季康〈花鳥屏風〉為限），四幅皆以花卉為主題，再加上各種鳥類的動態，顯得格外活潑生動、逸趣盎然（圖10）。
然而，這兩件珍貴書畫卻因硫磺氣與不適當的物質覆蓋而受到危害。根據修復委員的分析報告，針對〈仕女屏風〉與〈花鳥屏風〉的劣化狀況作了以下的描述：包括褐斑、褪色、汙漬、蟲害、變色、霉害等問題。建議修復的重點：可透過漂洗、漂白、重裱、乾式除塵等技術，在修復時酌以參考使用。最後，以〈2015陽明山中山樓珍貴動產1F季康仕女屏風修復紀錄委製紀錄片案〉全程紀錄。
林煥盛修復師：最少的修復就是最好的修復
就好比人類一樣，畫作也會「生病」，因發霉、脫色、蒙塵、長斑、劣化的因素，使畫作漸漸走向毀滅消失之境地。修復師就好像書畫的醫生，藉其巧手，一次一次撫平藝術品的傷痕，重新賦予再生與恢復逆轉的力量。本次修復計畫案指定修復師林煥盛（圖11），自台灣大學藝術史碩士畢業後，於1994年遠赴日本宇佐美松鶴堂學習書畫古物修復。當時他已30歲餘，是工作室裡「最老」的學徒。之後，在京都博物館修習書畫修復，開始自我修復之路。目前為台灣國家級文化資產維護專業修復師。
修復書畫之前，最重要的是先與文物進行深層的對話，花時間好好觀察，如同醫生為病人把脈問診般，受傷的作品會親自告訴修復師它要做些什麼修復；再來，才是利用各種科學儀器檢測，建構了文物的健康檢查表，透過不斷的試驗模擬後，在材質、色彩與酸鹼值上，尋得量身配製的處方箋。
修復的目的是為了要讓文物走更長的路，悉心維護這些富含歷史意義的文物，穩定藝術品的保存狀況，延長它們的生命。修復文物不應該只是「復舊如舊、修舊如舊」，林煥盛認為修復文物更該做到「恢復文物舊有的原貌，保留時間於其上淬鍊的痕跡。最理想的修復技術，必須將修復的技術隱藏在畫家原作的技術下面。不帶入主觀性的想法進行修補，因為一旦加入過多主觀的意念，則很有可能將一幅畫，修改得面目皆非。」（圖12）修復技術最重要的關鍵，乃「最少的修復，其實就是最好的修復。」重建的過程，是讓畫作呈現出最協調、整體性的觀感，這才是修復師應該掌握的原則。此次專案費時近18個月，修復團隊們終能重現原畫擁有的細節筆觸與飽滿色澤，完整保留其原始樣貌，讓這些文化遺產能重獲新生，並延續壽命至下一個世代。
季康屏風修復流程
季康〈仕女屏風〉與〈花鳥屏風〉之修復流程，大致如下步驟：
一、修前攝影記錄（圖13-1）。包含全貌及局部的正面光、側面光、透過光以及XRF檢測記錄。以科學儀器為輔助的方式，詳細分析顏料層的損傷、變色原因，並針對檢測結果評估修復方式。
二、畫心紙材（圖13-2）。修復前材料檢測相關水性、顏料層穩定性、及材質酸鹼度檢測。
三、固色（圖13-3）。視顏料狀況，加以2％的動物膠溶液進行顏料層加固。
四、畫心清洗（圖13-4）。純水淋洗畫面，並墊以化纖紙及吸水紙吸附髒汙。
五、點霉（圖13-5）。局部褐斑處以3％～5％濃度的雙氧水（過氧化氫H2O2）進行漂白。
六、托整畫心（圖13-6）。考量作品的嚴重程度已危害到畫心，因此透過揭除，並重托上中性的背紙來改善作品長期黃化、酸化的危害。此次主要以中性楮皮紙與新調製澱粉糊重新托整。再加托兩層紙張（鳳梨宣、中性楮紙）加強紙張強度。
七、全色（圖13-7）。以水溶性染料進行部分色差處補色。
八、中性卡紙夾裱（圖13-8）。作品以8P中性卡紙開視窗方式夾裱，可便於觀看畫作，並以無酸套角將其固定於foam board上，可使作品保持一平整、安全的狀態。
九、無酸裝裱（圖13-9）。製作中性紙盒裝放，規劃良好的保存方式，便於作品的保存及搬運。另均在視窗卡紙板、及外盒上貼示作品標籤，以利典藏單位管理。
十、修復記錄（圖13-10）。修理後攝影記錄，製作修理前後的問題、理念、工序等比對報告。
季康屏風修復前後比較
中山樓季康〈仕女屏風〉修復案與〈書畫屏風〉修復案，所有作品的損傷，要使用何種修復技術，都需要參照修復師的決定，進行不同的種類修復的處方箋來執行。依據林煥盛所提供之解決修復，重點問題以下：（一）背紙暗化與畫作背面暗化問題；（二）正反面都有褐斑問題；（三）黴斑問題（圖14）；（四）黃化問題（因紙張接觸空氣中的氧氣、光線、紫外線照射所產生的發黃變化）；（五）結晶問題；（六）水漬痕問題（圖15）。透過修復前後紀錄照片之比較，可以展現出其修護成果。然而，針對屏風上的硫化銅結晶物，因考量其反應後穩定性高（圖16），林煥盛則秉持對作品最少干預的修復及良好的保存環境，來達到保存的目的。
修復珍貴動產，再添中山樓新頁
一路走來，中山樓的活化與轉型策略，面對著許多不同艱辛的挑戰。雖然也遭遇很多困難，但依舊充滿熱情，依然不改初衷。保存文化資產需要的不是政策，對於台灣珍貴文物的保護任務依然充滿願景。期待在這條漫長的文物修復道路上，能有更多關注的專業修復師一起參與，保存台灣藝術文物需要長期耕耘。季康〈仕女屏風〉、〈書畫屏風〉的書畫修復成果，訴說著是中山樓活化與轉型策略重要的里程碑。（筆者按：特別感謝季康家屬、國立臺灣圖書館陽明山中山樓管理所、林煥盛修復師提供珍貴照片，於本文中使用。）
圖片提供｜凌春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