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本刊資料室
17世紀以來由幕府御用的狩野派領首的日本畫壇,歷經風俗繪畫興起、東亞藝術交流和近現代引入西洋繪畫的刺激,各時期皆發展出獨特的藝術風格。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教授板倉聖哲於11月台灣大學所舉辦的日本美術系列演講中,以「江戶時代前期繪畫─以狩野派為中心」、「伊藤若冲的觀點─18世紀京都畫壇所見」及「近代日本畫家─大觀、春草的古典意識」三題,概述江戶時代以降的日本繪畫史。
江戶時代前期繪畫──以狩野派為中心
狩野派始於足利幕府的御用畫師狩野正信,而後狩野元信繼承其畫風之餘,將大和繪風格加入繪畫,這種混合中日二地風格的作法,安土桃山時代於狩野永德手中開花結果,發展出今人熟悉的狩野派經典。

狩野永德的才華早在年輕時期就受人肯定,今收藏在米沢市上杉博物館的〈洛中洛外圖〉(上杉本)為畫家20歲時的作品,畫作描繪京都的景色,是送給武將上杉謙信的屏風禮物。板倉聖哲認為此作足以見得永德對傳統的繼承,畫家選用室町時代描繪城市的〈洛中洛外圖〉圖像,不過增添了大面積的金雲,使這幅描繪市民百態的畫作更加華麗。狩野永德留下不少經典作品,國立東京博物館近年修復的〈檜圖屏風〉便是晚年得意之作。〈檜圖屏風〉原為八条邸的「襖」,後被改製成八曲一隻的屏風形式,為了讓它接近原本狀態,博物館修復成四曲一雙的形式,色彩也變回原有的亮麗,繪畫筆法一氣呵成且有成熟的空間表現。
宮內廳藏狩野永德〈唐獅子圖〉同樣具有一氣呵成的氣勢,此作呈現武家對藝術的偏好──喜愛金銀裝飾和大畫面。武家喜好也影響桃山時代的畫家創作,像是早期學習狩野派的海北友松,作品包羅水墨及大量使用金雲的繪畫風格;創作〈洛中洛外圖〉的岩佐又兵衛,他筆下的人物造型多元豐富。另外,桃山時代不可不提的還有京都町繪師俵屋宗達,其具裝飾效果的作品令人印象深刻,奠基後來琳派的發展。
板倉聖哲也提到在德川幕府成立前,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的爭鬥影響到日本畫派的發展。當時各畫派面臨選擇政治陣營的難題,最後選擇德川家的狩野山樂和山雪取得勝利。山樂在風格上繼承永德的傳統,而山雪更貼近文人式的風格氣質。如山雪創作的京都天球院襖繪以梅樹為主題,作品更偏形式主義,推測靈感可能來自元代王冕的墨梅題材。

狩野山雪的兒子永納編寫第一部日本藝術通史《本朝畫史》,其中重要段落由狩野山雪完成,此書不單純是寫正統繪畫史,也強調「京狩野」一派的正統。無論是書寫畫史或作品表現手法,板倉聖哲強調狩野山雪是善於組織思考的畫家,因此作品具有現代美術強調的形式,也深悉中國的古典傳統。他曾參考梁楷作品創作的〈冬景山水圖〉,並且完成延續中國傳統的〈西湖八景圖〉。
山雪對中國繪畫瞭若指掌,創作貼近文人意識,而狩野探幽則整理日本境內的中國繪畫,建立起狩野派的繪畫訓練制度。探幽是狩野永德孫字輩的傳人,他完成了御用繪師制度,透過當時的幕藩制度推行到各地。探幽利用粉本教學,採取循序漸進的方式,讓學徒建立起自我個性。板倉聖哲表示這套訓練制度在後世有諸多批評,認為抹煞掉畫家獨特的個性,但仍不可否認這套制度的影響力。
狩野探幽的種種成就中,最重要的莫過於「探幽縮圖」。「探幽縮圖」是以狩野探幽為中心,聯合徒弟共同完成的鑑定筆記,記錄下傳入日本的中國畫,其中也包含了17世紀傳進的作品,堪稱當時最完整的資料庫。「探幽縮圖」除了有圖示,也有作品送來鑑定的時間,原本是分散的單張小件,但為了觀看方便就組合裱裝。這些縮圖具有特定價值觀,如同《唐繪手艦》的仿古畫冊一般,它們重新梳理了中國繪畫史,「探幽縮圖」反映出探幽對中國繪畫史的看法。

狩野派的創作主題也有民間風俗畫的部分,如狩野探幽的作品〈鵜飼圖屏風〉,但這類作品實屬少數。不過曾在狩野派門下學習的久隅守景和英一蝶,兩人之後皆轉向風俗畫的創作。板倉聖哲笑道兩位畫家的風格差異,可比擬為鄉下人和都市人。久隅守景作品帶有鄉野色彩,原本在石川縣活躍的他到處取材,參考各縣景色創作,代表繪畫有〈夕顏棚納涼圖屏風〉。英一蝶則懂得結合時下流行的生活圖像和中國古典繪畫傳統,例如帶有南宋冊頁風格的〈朝暾曳馬圖〉,因此板倉聖哲戲稱他為時尚的「都市人」。
伊藤若冲的觀點──18世紀京都畫壇所見
18世紀商業繁華的京都,吸引以繪畫為職業的人在此聚集,當時畫壇最常被提及的活躍畫家有池大雅、與謝蕪村、圓山應舉等人,這些畫家有的創作偏個性化,有的則講究繪畫的迫真性。當時畫家或多或少受到中國影響,如個性派畫家曾我蕭白帶有中國黃檗宗的風格,其〈群仙圖〉的人物姿態來自中國繪畫,但整體風格卻迥異於中國傳統。寫生派畫家圓山應舉在年輕時畫過眼鏡繪,是一名懂得透視、混用新舊技巧的畫家。圓山應舉不僅追求迫真性的視覺效果,也存在筆意瀟灑之作,其名字「應舉」來自對錢選字號「舜舉」的致敬,可知他對中國畫家亦有瞭解。圓山應舉現存的〈寫生雜錄〉也出現摹寫藏在大雲院寺的中國畫家陳伯冲繪畫,板倉聖哲認為這件私下使用的粉本集,打破以往認為圓山應舉和日本南畫系統全然無關的印象,呈現出另一種畫家面貌。

18世紀京都傳入的中國繪畫吸引畫家關注,當時的南畫家接受來自中國的藝術刺激,創作出精彩作品,其中代表有池大雅和與謝蕪村。從池大雅的作品如〈那智瀧圖〉、〈漁樂圖〉等來看,板倉聖哲表示畫家既知道南北宗論,也學習王維傳統的文人畫風格。對照室町時代如拙〈瓢鮎圖〉和池大雅〈柳下童子圖屏風〉,可看見日本水墨發展的變化。池大雅的看魚童子和如拙的抓鮎老人雖然有相似造型,但線條表現已截然不同。與謝蕪村的年紀略長於池大雅,兩人交流合作過〈十便十宜畫帖〉,與謝蕪村身為日本重要南畫家的代表,對中國繪畫十分熟悉。板倉聖哲認為由他的作品表現來看,可以知道他熟知明中期左右到乾隆前期的中國繪畫。藏於東京國立博物館的與謝蕪村〈蘭亭曲水圖屏風〉,畫家在追尋蘭亭傳統之外,也悄悄挪用了〈西園雅集圖〉中米芾的人物形象。同時是俳諧詩人的與謝蕪村對流行風尚的敏感度高,對中國來的新事物也有很高的接受度,故板倉聖哲也透過研究比對,清楚指出清代沈南蘋(沈銓)等中國畫家對他的影響。
1716年出生的伊藤若冲和與謝蕪村同年,兩人同處於商業發達的18世紀。伊藤若冲是京都錦小路通商人的長子,年輕時曾追尋狩野派的腳步及訓練體系。18世紀的畫家大多接觸過狩野派繪畫的訓練,再從其中發展出個人風格。板倉聖哲表示當時人們很難有機會看見中國繪畫精品,僅能接觸仿本或狩野派留下的粉本。即便東山御物收錄的繪畫在桃山時代曾流散至民間,使得部分畫家有機會臨摹學習,但江戶時代的世局逐漸安定,東山御物再度變成大名、藩主及富貴人家的收藏品,導致民間無法看見真跡。
以往的研究指出,伊藤若冲在父親過世後繼承家業,但在1755年將家中生意讓渡給弟弟,獨立成為畫家。他在成為畫家的這段期間內,臨摹學習很多中國繪畫,反映在他的作品中,其一即為雙幅的〈白鶴圖〉。過去認為此作是模仿元末明初文正的〈鳴鶴圖〉雙幅,但若細觀會發現即便白鶴的姿態相像,但兩者的背景迥然不同。板倉聖哲點出文正〈鳴鶴圖〉引用了中國文學〈赤壁賦〉的傳統,一幅作品的背景是氣勢澎湃的赤壁景象,另一幅則用墨染表現蘇軾文章中的「月夜」氛圍。伊藤若冲〈白鶴圖〉捨棄中國文學的傳統,畫家在其中加入更多巧思,選擇了波濤及帶有吉祥意味的松梅作為背景。伊藤若冲創作〈白鶴圖〉時不只挪用文正〈鳴鶴圖〉的白鶴造型,同時參考了陳伯冲〈松上雙鶴圖〉的背景,以及徽宗作品〈桃鳩圖〉中表現鳥類眼部的畫法。這種組合不同中國繪畫的元素去創作的手法,在伊藤若冲的作品中不斷出現。但值得注意的是,當時部分朝鮮繪畫被鑑定成中國畫家如毛益、李公麟等人作品,因此伊藤若沖作品也有朝鮮繪畫的影子。

除了靈感來自中國繪畫的作品,板倉聖哲提到伊藤若冲有一類看起來「摩登」的作品,〈白象群獸圖〉為其中經典,這件作品留有畫家款印,被分割成很多的小方格去填色,細部可看見每個方格的左上角都加重色彩,看起來帶有馬賽克的效果。但若沖這類作品的品質不一,不排除應有工作坊製作的情況。
近代日本畫家──大觀、春草的古典意識
近代對中國繪畫的認識是來自江戶時代累積的知識,其中連結近世和近代的關鍵人物為松平定信,他徵集學者一同編纂《集古十種》,其中重要的協助者即為畫師谷文晁。書序裡提到因感嘆中國作品逐漸消失,故希望透過書籍出版的方式,把作品記錄下來。《集古十種》中的〈名物古畫〉一篇列舉以京都寺院、大名家為主的收藏作品,板倉聖哲表示名單不只傳達出當時對中國宋元畫的理解,同時也蘊含著界定「重要作品」的評定標準。書中收錄的部分名家繪畫在今日成為日本重要收藏,像是牧谿〈觀音猿鶴圖〉(京都大德寺藏);部分認知與今人研究不同,如傳吳道子製作、實為李唐作品的〈山水〉雙幅。除了《集古十種》,當時亦有以明清繪畫為主的展覽會圖錄出版,書中內容會刊出畫家款和尺寸,這些完整記錄書畫的著作成為學習繪畫知識的管道。

19世紀隨著近代西方藝術的傳入,使堅守傳統的畫家產生危機感。受到費諾羅沙(Ernest Francisco Fenollosa)影響啟發的岡倉天心,擺脫一味推崇西化的習慣,重視日本傳統美術的表現,亦鼓勵新生代畫家創作延續傳統主題的繪畫作品,如狩野芳崖創作的〈悲母觀音〉。岡倉天心的得意門生橫山大觀在1889年參與日本美術院的創辦,投入日本傳統繪畫創作的研究。橫山大觀對中國古代書畫十分感興趣,除了曾模寫過牧谿作品,今日橫山大觀紀念館也有他收藏的中國古畫。不過板倉聖哲強調大觀並沒有藝術史意識,而是擷取這些繪畫的可用之處,將其放入自己的創作。橫山大觀亦和菱田春草共同成立「朦朧體」,將物體的輪廓線拿掉,為傳統水墨添入了新的創作元素。1896年橫山大觀〈寂靜〉一作已有朦朧體的作法,而1901年菱田春草〈雨後〉則拿掉更多輪廓線,整幅畫帶有濕潤柔和的氛圍。
明治時期歷經傳統水墨的創新,大正時期則出現了「新南畫」。「南畫」是由中國南宗畫一詞發展而來,接續董其昌對中國繪畫的南北宗風格界定,在日本「南畫」即是指文人畫。由於展覽改變了書畫展示的方式,再加上板倉聖哲認為人們正思考「日本是什麼」的議題。當畫家重新尋回南畫的傳統,便出現了「新南畫」,其中重要的代表畫家有今村紫紅和速水御舟。這種回歸古典的畫壇活動一直持續到昭和時代,當時戰爭正逐漸逼近,因而畫家更有意識地關注傳統。
有別於傳統水墨的表現,西洋傳入的油畫也在日本生根發芽。跨越江戶及明治時期的高橋由一即是早期投身創作油畫的畫家,他所創作的〈鮭〉目前收藏在東京藝術大學。當時出國留學的畫家不在少數,像是有山本芳翠及黑田清輝等,他們繪畫的題材取樣多元,包含有日本古典故事、庶民主題及裸體畫。這些留學畫家也學習到歐洲不同時期的畫派風格,像是萬鉄五郎、藤田嗣治等,使得日本近代美術呈現百家爭鳴的盛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