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文獻、風格,想不到藝術史還可以很科學。國立故宮博物院於1月10日假圖書文獻館四樓視聽室舉辦一場別開生面的演講,由英國倫敦大學考古學院博士、原美國蓋蒂修復中心(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漆器研究與敦煌保護小組專家張倚竹演講「近年來西方漆器研究發展」,主要講述如何從「科學」來了解漆器這樣歷史悠久的中國藝術品。
何謂漆?
漆,又稱為大漆、國漆等,為由漆皮所採集的乳白色汁液製成,又因漆樹產地不同,成分稍有差異外,採集的時間、季節、地點、方法,甚至是樹幹的位置等,都會影響漆的品質。1797年出版的《日本山海各物圖繪》即描繪有當時日本採集漆的狀況,與現代採漆方法差異不大。根據考古發現可知,中國早在新石器時代河姆渡文化中即見有將漆上於器物表面的情況;日本則是在繩文時代鳥濱貝塚中出土有類似作品。當時的人們將漆上於器物外表,是立意於保護作用。
漆樹的種類過去多以國家區分,但張倚竹以植物學的解釋區分三大塊,分別為生長於中國、日本及韓國地區的Rhus verniciflua(Urushi);泰國、緬甸及柬埔寨地區的Melanorrhoea usitata(Thitsi)和越南地區的Rhus succedanea(Laccol)。現場即有觀眾提問三種漆是否有好壞之分,但因即便是在同一類漆種如Rhus verniciflua中,不同國家也聲稱自己的漆是最好的,張倚竹認為無法很客觀地去評斷任一漆種的優劣。

根據成分分析,可知生漆(未經任何處理的天然漆。反之,經過日曬、加入添加物者為熟漆)中主要含60%至65%的鄰苯二酚(C6H4(OH)2)、20%至30%的水分外,尚有醣蛋白、樹酯膠、漆酶等各種物質。張倚竹還展示了三種漆中的鄰苯二酚的分子結構,當中Usrushiol(漆酚)在苯環之外,後面接著15個碳原子的碳氫側鏈;Laccol(安南漆)與Usrushiol長得非常像,差異之處在於它有17個碳原子;Thitsiol(越南漆)與其他二者差別較大,它的氫側鏈中止於一個苯基環。
從文獻、風格走向科學的西方漆器研究
不論東、西方,過去對於漆器的研究多著重於文獻、藝術風格及工藝技巧,文獻主要以明代黃成《髹飾錄》為主,目前流傳者為日本抄本。藝術風格方面則區分出單漆、多漆等,雕漆、剔紅等工藝技法更是多數研究者關注焦點。西方於18世紀即有漆器相關文章著述,如法國神父、漢學家杜赫德(Jean-Baptiste Du Halde,1674~1743)《中華帝志》中,便有提到中國的生漆。
近年來西方對於漆器的研究,從前述的文獻、風格及技法方面,開始轉向以科學研究為主,科學檢測的加入可能讓研究者獲得原本肉眼所無法得知的研究資料,開啟了新的研究可能性,這也是近年西方在漆器研究上所扮演的角色。張倚竹特別提及目前世界各地關於漆器方面的博士研究,包含有英國、美國、葡萄牙及美國等地的研究者,題目包含有外銷至葡萄牙的東亞漆器、中國外銷的描金漆屏風、金屬鑲嵌及清理加固、不同漆種的老化,以及張倚竹目前仍在進行的雕漆與款彩的技藝、科學文獻的研究等。這些研究跟美國洛杉磯蓋蒂修復中心都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係。

前述生漆本身的成分就已經很複雜,更不用說熟漆當中所加入的各種有機、無機的材料或添加物等,張倚竹感嘆漆器內含物之複雜可說是別的材質無法企及,也因此造成了科學化驗上的難度,但她也不諱言難度創造了有趣程度。蓋蒂修復中心在漆器化驗方面,主要是使用熱裂解氣相層析質譜儀(Py-GC-MS),是一種經過高溫加熱(攝氏350~1000度)氣化樣本的方式,透過圖表來判斷樣品的組成、結構與性質。張倚竹說,其實這個機器就像個敏感鼻子,分析樣本氣化後在哪個時間點有哪個物質產生、何時達到峰頂及數量的多寡等,都可以從中比較。使用這個儀器前,需要從漆器上取下微量樣本,樣本需先在顯微鏡下將不同材質標明,並分開取樣在不同的載玻片。每個載玻片所載物質都需投入熱裂解氣相層析質譜儀的反應杯來分析,張倚竹認為這樣的過程需要很多耐心與時間,整個分析也必須搭配其他的分析軟體來做出龐大的數據庫,有效地呈現出儀器導出結果。
透過熱裂解氣相層析質譜儀分析,研究者欲解決的問題,首要為到底是用了哪種漆?透過物質峰高的不同及當中產生的物質差別即可判別出漆種,當中又以Thitsi最容易分別,因為它含有其他兩類漆沒有的烷基苯(Alkyl Benzenes)。
案例:外銷款彩

中國漆器在16世紀起因貿易網絡的建立,開始持續不斷地進入歐洲。以漆灰為地、其上髹黑漆後,剔漆填入不同色漆或顏料者即為款彩,正是外銷漆器的大宗。張倚竹在Charles Wild的作品〈Kensington Palace, The King’s Gallery〉、奧地利美泉宮的廳室及英國鄉村宅邸中發現有款彩大櫃、漆板及漆屏風的蹤跡,足見當時款彩在西方地區的流行。
張倚竹的款彩研究與許多西方博物館合作,如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大英博物館、費茲威廉博物館、國家名勝古蹟信託等。款彩案例她便以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藏的公元1700年〈中國款彩漆器大櫃〉為例說明,她一共在漆櫃取了四個樣本。當中櫃背樣本有機化驗的結果顯示為43.9%的漆、30.4%的熱油及25%的龍腦香及雪松油等(百分比為Peak Area%Composition,而非當時實際上材料使用的百分比)。有趣的是,在43.9%的漆當中分析出的漆種,竟然同時存在有Laccol及Thitsi,一件中國製造、外銷歐洲的大櫃使用了兩種東南亞的漆,這是過去以肉眼觀察無法得知的結果,過去也未見有兩種漆的混合物,更深層的體現了當時文物製作時材料來源的多元性。
問答時間時,現場觀眾提問踴躍,有人問到樣本的採集及樣本如此的小,是否真能反映整件作品?張倚竹回答道,一般會希望一件作品可以採集至少兩個樣本,樣本大小最好能在2公分,但實際上樣本的大小都來得更小,當然他們也會透過同一件作品上的不同樣本、統計其化驗結果來確定這次分析是否代表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