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是故宮裡獨特的建築單元。這座位於乾清宮西側的工字廊建築群,是清代雍正皇帝以來八位皇帝的寢興之地和大清王朝的實際權力中樞。在開放的日子,院內的觀眾總是熙熙攘攘,駐足於殿前廊後、台上階下,試圖透過窗眼門隙「窺探」帝王生活的點滴,並體會帝王的家國情懷和生活雅趣。
2015年歲末,北京故宮博物院啟動為期五年的「養心殿研究性保護專案」。作為古建築的養心殿關上了大門,醞釀一次涅槃重生,而養心殿古物則帶著它所承載的故事,走出紫禁城,走進更廣大公眾的文化生活。2016年9月以來,「走進養心殿」展覽先後來到北京首都博物館和香港文化博物館;2017年底,養心殿又「走進」南京博物院,為廣大公眾奉上這座宮殿及與之相關的歷史故事。
如何準確定位展覽視角、深刻挖掘養心殿的意義,並有別於其他,成為首先要解決的問題。圍繞「走進養心殿」這個主題,分析、組合、重構,向公眾有滋有味地講述養心殿,顯然是展覽的關鍵。於是,展覽策劃小組開始了一段認識養心殿,走進養心殿,再走出養心殿的旅程。

初識養心殿
養心殿建於明代,《明世宗實錄》記載:「(嘉靖十六年六月)丙子,新作養心殿成。」明人劉若愚稱:「向南者曰養心殿。前東配殿曰履仁殿,前西配殿曰一德軒。後殿曰涵春屋,東曰隆禧館,西曰臻祥館。」從引文中我們可以瞭解到,養心殿最初建於明嘉靖十六年,當時即為「工」字廊布局:前殿養心殿和後殿涵春屋,後殿東為隆禧館(即清代體順堂),西為臻祥館(即清代燕喜堂),這種布局至清代未曾改變。這裡布局嚴謹,既中軸對稱、主次分明,又疏密有致、有條不紊,可謂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同時,建築空間劃分也非常巧妙,幾乎涵蓋了紫禁城建築的所有功能,可以說是一座微縮版的紫禁城。殿名「養心」二字,出自《孟子.盡心下》:「養心莫善於寡欲」。所謂「養心」,就是培養、修養本心,既寄託了帝王培養本心的願望,又包含了對耽溺於欲望的勸誡(圖1)。
明代是政寢分開的,皇帝寢宮在乾清宮,辦公在奉天門(皇極門),養心殿則是皇帝辦公居住之外的閒居場所。清代順治帝時,以養心殿為臨時寢宮,直至去世。康熙帝時養心殿的功能比較多樣,康熙帝在這裡接見過大臣、閱過卷、學過習、吃過飯,甚至將這裡設為作坊,也就是我們熟知的「養心殿造辦處」,總之,清初時期的養心殿,其功能與明代大致相似。

與以前各朝一樣,清朝政治也是君臨天下。皇帝貴為天子,在政治上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伴隨著清朝統治的穩定,皇帝作為最高統治者和政府首腦的地位空前加強。清朝皇帝親理朝政,熬夜是一種常態,政寢合一必然出現。
於是在1722年,雍正帝即位後,養心殿的功能發生重大變化。康熙帝逝,雍正帝守孝後,本應搬到乾清宮居住,但他提出:「朕思乾清宮乃皇考六十餘年所御,朕即居住,心實不忍。朕意欲居於月華門外養心殿,著將殿內略為葺理,務令素樸。朕居養心殿內,守孝二十七月,以盡朕心。」

在養心殿守孝27個月後,雍正帝繼續居住在養心殿,並以此為「宵旰寢興之所,凡辦理庶政,召對引見,視乾清宮。」自此,共有八位皇帝以養心殿為寢殿,直至1912年宣統帝遜位,這裡一直是清朝日常政務的主要決策地,幾乎所有關乎軍國大事的決策都是在這裡產生,並昭告天下。
雍正帝將養心殿開闢為政寢合一的宮殿,使它超越了乾清宮的局限,「工」字廊的優勢將處理政務的前殿與生活起居的後殿連為一體,既開放又隱蔽,批閱奏章從此可通宵達旦,睏了即可至後殿就寢。同時,這裡也因此發生過許多重大的歷史事件,見證過歷史滄桑,有太多令人遐想的空間:神祕的勤政親賢殿、怡情雅趣的「三希堂」、新春賜福的「明窗開筆」,以及影響中國最後一個皇朝命運的「垂簾聽政」和清帝退位詔書的頒布,都發生在這裡。這座擁有許多宮廷珍寶的宮殿,背後有著一個個曲折的歷史事件與故事,折射出時代的興衰哀榮,讓我們感受到歷史的跳動脈搏。(圖2)
囿於原狀陳列的局限,觀眾參觀養心殿,只能隔窗而望。為了能夠在南京博物院的現代化展廳中再現這座清朝最高權力地,我們以「走出紫禁城、走進養心殿」為展覽主旨,並在此主旨下,以殿、堂等空間為區域分割,復原了養心殿前殿的主要建築空間與陳設,讓觀眾走進養心殿,不僅能夠近距離觀賞養心殿「明間」、「東西暖閣」、「三希堂」內的原狀陳列,而且可以走近乾隆帝專門修行的佛堂,這部分是之前從未展現過的。同時,為了更好地讓觀眾能夠移情入景、身臨其境,我們圍繞著這座宮殿,將發生在這座宮殿中的歷史事件與相關史實,透過重新架構、組合文物,讓觀眾在「走進」與「走出」的時空構架中,更真切地體會到帝王們的家國情懷、生活雅趣,體會到一座建築、一個王朝的輝煌與沒落。

走進養心殿
紫禁城是帝國權力的象徵,帝王的權力以及依附於其後的綱常倫理關係,往往透過建築空間結構來體現。在紫禁城這樣一個整體中,內在的每一組、每一座建築的位置與大小都有依據,它們絕非獨立存在,而是互相牽制,互為生發,彼此襯托,儒家的禮制是故宮建築背後的主要文化支撐。以養心殿為例,建築的內在空間除了反映當時的使用狀態,也體現了君王治國理政的理念以及更多的內涵。

為了向觀眾繼續展示養心殿的風貌和歷史,彌補宮殿關閉期間不能參觀的遺憾,「走出紫禁城,走進養心殿」的設計構想在展覽形式與細節上採用清宮元素,復原了前殿的主要建築空間與陳設,使觀眾對這部分空間有一個直觀形象的認識,透過這種認識,從而進一步理解自雍正帝以來清帝國的權力中樞。
前殿「明間」是皇帝召見使節與臣工時一個比較正式的場所(圖3-1、圖3-2),上方懸掛了雍正帝題的「中正仁和」匾(圖4)。「中正仁和」四個字點明治國理政之關鍵。下方是黃花梨木嵌乾隆帝御製詩句屏風,上嵌黃花梨木字乾隆帝御製詩〈庚辰新正養心殿御題詩〉。兩邊扇收窄,屏心文字則取自乾隆帝御製詩〈新正西苑小宴外藩〉中的一聯:「保泰常欽若,調元益懋哉。」據考證,該屏是為養心殿量身而製,屏心處用御製詩句闡發了對於政務的認識,從中可以看出自雍正以來,養心殿作為理政中心在宮中的獨特地位。東壁懸掛的是乾隆帝的〈養心殿銘〉,該銘是乾隆帝住進養心殿後不久所寫,其目的是給養心殿定個調,以期作為自己和後世子孫入主養心殿的資格,以明養心之義。乾隆在養心殿的時間算是最長的了,他為養心殿注入了傳統精神,在詮釋養心殿這一方面不遺餘力。他熟悉詩書禮樂,因此他的很多詩,含有大量的典故,表達了他的人生理想與追求。透過這些詩句,可以看到在先儒的光輝照耀下,他找到了治國理政的九大方法,修身養性的動直靜專與存誠主敬,以及內聖外王的聖王之路。
「西暖閣」則以雍正帝所題「勤政親賢」匾、「惟以一人治天下、豈為天下奉一人」聯,輔以乾隆帝御筆屏文等文物,呈現了他們批閱奏摺、單獨召見大臣的歷史空間(圖5)。這首寫於乾隆十八年〈數詩擬鮑明遠體〉詩,是乾隆帝對如何養心又作了進一步的闡釋,詩曰:「一心奚所託,為君止於仁。二典傳家法,敬天及勤民。三無凜然奉,大公何私親。四序協時月,熙績在撫辰。五事惟敬用,其要以備身。六府賴修治,其施均養人。七情時省察,懼為私欲淪。八珍有弗甘,念彼饑餓倫。九歌揚政要,鄭衛慢亟陳。十聯書屏扆,式聽師保諄。」從一到十,既是數字的上升,也是人性的上升,是一個心路歷程,同時與古聖賢聯繫在一起,心心相通,按照這樣走下去,似可完成養心之路,實現聖王理想。

「三希堂」位於紫禁城養心殿「西暖閣」,是乾隆皇帝的賞玩珍寶之所,雖然空間狹小,卻陳設豐富,布置精妙(圖6-1、圖6-2)。「三希堂」一名既寄託了乾隆帝「希賢」、「希聖」、「希天」的帝王理想,同時,也是由於收藏了王羲之〈快雪時晴帖〉、王獻之〈中秋帖〉及王珣〈伯遠帖〉而得名。《國朝宮史》載:「內府秘笈,王羲之快雪帖,王獻之中秋帖,乾隆十一年又得王珣伯遠帖,皆希世之珍也。因就養心殿溫室易其名曰『三希堂』以藏之。」乾隆十一年為1746年。「三希堂」的命名開啟了乾隆時期以書畫名室的先河。「三希堂」一匾,為乾隆皇帝親筆題寫。據匾後字條記載,此匾懸掛於三希堂「南床罩內東牆上向西」。通景畫和鏡子使室內空間在視覺上得到延伸;牆壁滿布對聯、匾額、繪畫、壁瓶,可謂小小斗室「天地盡縱橫」。
在「西暖閣」後室東為「無倦齋」,乾隆帝曾在此設置佛堂。作為一名虔誠的佛信徒,乾隆帝與三世章嘉交往60多年,兩人既是君臣關係,又是師徒關係,三世章嘉是乾隆帝的灌頂上師。這間小小的斗室正是乾隆帝修行密法的專用場所,案几上供奉的是上樂王佛及其眷屬。(圖7)

在經歷兩次鴉片戰爭後,1861年8月,咸豐帝在內憂外患的雙重煎熬中病死於承德行宮,慈禧太后與恭親王奕訢等人聯合,成功發動了「辛酉政變」,一舉擊敗了咸豐皇帝去世前任命的八位贊襄政務王大臣。從此,慈安、慈禧兩宮皇太后入主養心殿,在「東暖閣」垂簾聽政。確切地說,是由慈禧皇太后裁決。大清王朝開啟了長達半個世紀太后垂簾、親王輔政的時代。
「東暖閣」,既是「垂簾」之處,也是新春祈福之所(圖8)。現代人過春節時,會用放鞭炮、互相拜年等方式來慶祝,而雍正帝時,開創的「明窗開筆」是恭賀新春的重要儀式。每年大年初一子時,皇帝在東暖閣明窗設案,以金甌永固杯,注屠蘇酒,點「玉燭長調」蠟燭台,寫下對新年的期望和祝福,即為「明窗開筆」。「明窗開筆」儀式結束,標誌著新一年的開始。雖然明窗開筆僅是春節文化的一種習俗,清帝每年的祈願語也猶如說不完的套話、吉祥話,但作為一國之君,他的祈願反映的是其執政思想與理念,解讀這些開筆吉字,可以看出其本人的思想變化,甚至可以從中找到和王朝興盛衰亡相關的心路軌跡和思想根源。
走出養心殿

為了更好地讓觀眾能夠移情入景、身臨其境,我們圍繞著這座宮殿,繼續搜檢資料,經過多次討論,將發生在這座宮殿中的歷史事件與相關史實,透過文物的重新架構、組合,在展廳四周布置了十個單元,講述了清代發生在養心殿或者與養心殿相關的十個歷史事件與故事:養心殿造辦處、移居養心殿、奏摺與軍機處、明窗開筆、十全老人、樂在三希堂、修性佛堂、嘉慶執政、垂簾聽政、清帝遜位,我們希望以養心殿為生發的圓心,利用散點事件串連起一條線,從而以一種更深入、全新的方式將「走進養心殿」主題展示出來,讓觀眾在「走出養心殿」之餘細細地體味大清的輝煌與沒落。
◎梳理歷史脈絡
清朝(1644~1912)是中國歷史最後一個王朝,共傳十帝,享國268年。在這268年中,我們要選擇與養心殿這座建築有交合點的時期,同時,在這一時期中,更希望按照歷史發展的脈絡,有重點、有選擇地提取重要的歷史事件與史實,用全新的方式讓觀眾認識歷史、感知文明、重拾傳統。

養心殿作為政寢合一、家國一體的政治決策中心是從清雍正帝開始,即公元1722年。但是,從康熙帝起,這裡的功能開始多樣化。康熙帝時期,養心殿不僅是皇帝召見大臣、批閱考卷、學習西方文化的場所,而且是養心殿造辦處最早的設立之地。雖然養心殿裡的造辦處可能只存在了幾十年,但後世提及清宮造辦處,往往還是習慣稱養心殿造辦處,從這一點亦可見清宮曾將造辦處設於養心殿,在其長期發展史上的重要影響。
皇帝移居養心殿,是清代養心殿歷史變革中的一件有重要意義的事情,雍正皇帝以養心殿為倚廬,為康熙皇帝守孝三年,將養心殿變成了皇帝日常起居、處理政務的地方。由此,養心殿成為皇帝在紫禁城中最為重要的辦公場所,見證了許多影響中國歷史的大事件。

雍正帝之所以能從一個毫不起眼的皇子,一躍成為執掌大清江山的天子,在於他不僅有積極進取和鍥而不捨的精神,更有高瞻遠矚的魄力。他力主「天下大權,惟一人操之」,以加強君主集權。「惟以一人治天下,豈為天下奉一人」,則從字裡行間極為迫切地表露了雍正帝對集權的渴望。為了加強皇權,雍正帝完善了密摺制度,成立了軍機處,最終,實現了雍正帝「以一人治天下」的理想。皇權的加強在一定條件下,對國家統一、政治清明有著積極的意義。
1735年,乾隆帝繼位,他在康熙、雍正兩朝文治武功的基礎上,進一步完成了多民族國家的統一,社會經濟文化有了進一步發展。清王朝真正實現了大一統,國力達到高峰,人口也突破3億大關。乾隆將自己在統治期間發動的十次大型軍事行動統稱為「十全武功」,自詡為「十全老人」,並作〈御製十全記〉,以滿、漢、蒙、藏四種文體建碑勒文。
養心殿這座歷史建築不僅見證了「勵精圖治、開拓疆宇、四征不庭、揆文奮武」的「康乾盛世」,而且目睹了鴉片戰爭、南京簽約、聯軍入京、帝后出逃的「道咸衰世」,直至清帝遜位。但是,在展覽中如何將這兩部分合理而巧妙地銜接?呂思勉在《中國通史》中曾指出「清帝國衰敗的徵兆,潛伏於乾隆,暴露於嘉慶。」嘉慶四年(1799)正月初三,太上皇乾隆帝病逝於養心殿,嘉慶帝開始真正行使皇帝權力。面對乾隆末年危機四伏的政局,嘉慶帝打出「咸與維新」的旗號,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扳倒大貪官和珅。但是清朝社會的固有矛盾已經積累了160餘年,而嘉慶帝在歷史的長河中,扮演了大清帝國由極盛轉為衰敗的歷史角色。

經歷兩次鴉片戰爭,1861年8月咸豐帝駕崩後,懿貴妃葉赫那拉氏與孝貞顯皇后兩宮並尊,稱聖母皇太后,上徽號慈禧;後聯合慈安太后(即孝貞)、恭親王奕訢發動辛酉政變,誅顧命八大臣,奪取政權,形成「二宮垂簾,親王議政」的格局。
辛亥革命後,在列強的脅迫和袁世凱的「逼宮」下,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和只有六歲的溥儀,在養心殿舉行了最後一次朝儀,頒布退位詔書。這一紙退位詔書,宣告了延綿268年的大清帝國退出歷史舞台,2000多年的中國帝制隨之終結。

經過這樣的梳理,我們在展覽內容與形式的設計上,既要充分展示養心殿歷史建築曾經的輝煌,也讓觀眾通過展覽明瞭它所經歷的沒落與屈辱,唯有這樣,才能夠讓我們,讓每一位觀眾懷著一分敬畏的心情,冷靜地審視過去、瞭解過去,從而更好地認識現在。
◎文物架構與重組
經過上述的歷史脈絡梳理後,在文物架構與重組上,發揮策展組的集體智慧,大膽摒棄一些文物,向北京故宮博物院申請與展覽內容更加契合的相關文物,同時啟用南京博物院典藏的相關文物,進而全方位、多角度地,讓文物為觀眾講述養心殿中發生的種種歷史與故事。

由於康熙帝對西方的數學、化學、天文學等知識有濃厚興趣,我們試圖突出養心殿造辦處具有康熙帝個人「實驗室」的特質,透過銀鍍金渾天儀、銅鍍金地平半圓日晷、銅鍍金計算器等文物,展現他在這方面的種種嘗試。為了將這些文物有序地展示,我們用縱273公分、橫116.7公分的〈玄燁常服像軸〉(圖9)來統領這組文物,畫軸中康熙帝身著常服正在讀書,其坐榻兩邊書櫃上放置有多套書函。這既反映了康熙帝富足風雅生活的一面,又反映了他刻苦攻讀、勤於政務的一面。整幅圖畫法細膩,具有很強的寫實性,為我們瞭解康熙帝的內廷讀書生活提供了最直接的形象資料。當然,這些文物均是首次在「走進養心殿」這個展覽中亮相。
雍正帝是清王朝中十分勤政的皇帝之一,是清朝入關後的第三任統治者,在位13年,清帝國的國庫從他接手時的所剩無幾到卸任時的國富民強,對乾隆盛世有著不可或缺的重要意義。無論他移居養心殿,還是完善密摺制度,亦或是建立軍機處,都對養心殿、對帝國的政務決策起著決定性作用。但是,養心殿中與之相關的歷史文獻並不多。針對這一問題,我們發揮了南京博物院的典藏優勢,選擇「清雍正元年上諭」、「清雍正朱諭」、「清雍正朱筆御批上諭奏摺」等關於移居養心殿、西北軍事等重要歷史文獻與故宮文物重新組合,使主題內容更加豐富,更具內涵。

「走進養心殿—大清的家國天下特展」在2017年歲末走出紫禁城,來到素有「六朝古都」之稱的南京城,展期三個月,為跨年的特展。2018年為農曆戊戌年,因此在文物架構上,除了請出清乾隆款金嵌珠寶〈金甌永固杯〉(圖10)這件珍寶,還專門選擇「乾隆帝戊戌年元旦試筆御製詩」(圖11)這件文物。這首詩作於乾隆四十三年(1778)戊戌元旦,詩的內容是:「新歲新禧淑景融,慶惟敷錫庶民風。賀門御殿今番簡,謁廟拜天往例同。布憲校官先已校,著雍豐楙冀年豐。持盈戒滿恒廑念,勤政愛民永勵躬。」乾隆帝在位60年,每年的元旦都會以〈元旦〉或〈元旦試筆〉為題作詩。此詩為祈求新的一年國家繁榮安定,百姓安居樂業,生活美好幸福,農耕五穀豐登,並在最後勉勵自己雖然身為皇帝,但不能驕傲自滿,永遠躬行勤政愛民之策。在2018年新春來臨之際,我們借乾隆帝這首寫於240年前的元旦試筆御製詩,恭祝大家在新的一年中生活幸福安康!
東漢許慎在《說文》中指出:「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潤澤以溫,仁之方也。」在中國人的心目中,玉有著極為美好、高貴的涵義,體態優美的女子被稱為「亭亭玉立」,風度俊逸的男子被稱為「玉樹臨風」,有著高尚品節的人被譽為「冰清玉潔」,神仙居住的場所叫「瓊樓玉宇」,天籟之音叫「玉音」,最大的天神叫「玉皇大帝」,精美的食品名為「玉食」,曼妙的女子稱「玉女」等。由此可見,在中國人心目中,玉不是一種普通的物質,而是一種文化載體,它已經滲透到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並進而影響著人們的思維方式,寄託著一種特殊的情懷。
本次展覽展品約有300餘件文物,而玉器就有46件之多,種類涉及禮器、玉冊、陳設等。當然,這一方面是乾隆帝,這個非漢民族的帝王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愛玉成癡,宮廷玉器即體現出了皇權思想;另一方面也是出於內容為主題服務的需要。乾隆二十四年(1759),清王朝平定了準噶爾貴族及大小和卓叛亂,統一了新疆,將西域歸入版圖,從此盛產和闐玉的新疆成為宮中用玉的來源地,因此,玉的使用在乾隆朝達到了頂峰。這些玉器中有兩件乾隆御題碧玉〈葵花式盤〉(圖12),從兩個玉盤所題的詩中可知,此盤本為準噶爾汗國的重器,在準部風俗中,四月馬奶新得時,置筵酬神,以招百福,繁衍生息之用。因準部多次內戰和叛亂,乾隆帝派兵平定。戰亂中,玉盤被棄於荒郊野外,後被伊犁墾田耕種的守軍發現,送到清宮,因玉盤邊角已有磕破,乾隆帝命工匠改為葵口。後從和闐貢玉中找到類似玉料,複製了此盤,配為一對,共配上紫檀木架後陳設於養心殿中。這些玉器是乾隆帝平定新疆的南疆與北疆,統一新疆,打通西域,實現多民族國家統一的有力證明。

南京是六朝古都,唐代劉禹錫有詩云:「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王謝」具體指東晉時王導和謝安;朱雀橋、烏衣巷是六朝時期南京的地名,其中烏衣巷是東晉望族王導、謝安的住所。謝安曾指揮歷史上著名「淝水之戰」,因以少勝多,大敗符堅而名垂青史。謝安善行、草書,唐李嗣真《書後品》贊曰:「縱任自在,有螭盤虎踞之勢」。在養心殿三希堂的藏品中,有乾隆帝收藏的〈謝安行書中郎帖〉冊頁(圖13),該帖又稱〈八月五日帖〉,是傳為東晉謝安書寫的一封報喪書信,信中告知中郎突然去世的消息,同時表達了自己內心悲痛的情感。釋文內容如下:「八月五日告淵、朗、廓、攸、靖、玄、允等,何圖酷禍暴集,中郎奄至逝沒。哀痛崩慟,五情破裂,不自堪忍,痛當奈何!當復奈何!汝等哀慕斷絕,號咷深至,豈可為心。奈何!奈何!安疏。」本次展覽是該冊頁首次走出紫禁城,也是第一次向公眾展示,同時也是「走進養心殿」南京展最貼近公眾的明星文物,因而成為展覽的亮點,與之同行還有〈弘曆行書臨王羲之雜帖冊〉。
此展之所以做這樣的文物分類設計與架構,是因為在策劃這個展覽過程中,我們逐漸認識到乾隆帝首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位帝王。帝王是他的身分和與之相應的責任,因此,他有人性的弱點,同樣,他也有堅守的信念、愛好與精神信仰。從他堅守的信念與愛好中,我們看到了他生命中精彩的一面,那就是學習、繼承和發揚傳統文化。在這一點上,乾隆帝與古人有相同的一面、也有不同的一面,但其基礎都是一樣,堅守儒家的思想理論修身養性。這是乾隆帝的生命支點,也是傳統文化的支點。最後,讓我們走出這座政寢合一、家國一體的宮殿,走出這座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個王朝的權力中樞,讓我們重拾記憶,體會這座建築、體會王朝的榮辱興衰,同時,也讓我們在歷史寧靜的天宇之下,細細用心體會每一件器物、每一處紋飾、每一張冊頁、每一個墨蹟,堅守信念,發揚傳統,醞釀一次涅槃重生,走出養心殿……
圖片提供|劉文濤(南京博物院副院長)、盧小慧(南京博物院文創部)
作者|劉文濤(南京博物院副院長)、盧小慧(南京博物院文創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