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傳承
揚州刺繡的歷史源遠流長，它的歷史就是一部揚州城的發展史。揚繡興起於西漢之初，南北朝和隋代的揚州作為佛教興盛之地，繡製大量寺院所用佛像、旌幡、案圍、拜墊及經袱等。唐代揚繡有了新的發展，繡品被皇室和各大城市的達官顯貴所使用，以佛像、經卷和服飾為主。宋代揚州刺繡逐漸轉向繡書畫，題材已備人物、花鳥、山水，更富生活情趣，其中以花鳥為題材的手工藝品在揚州頗為時興。明代揚繡同蘇繡和上海的「露園香顧繡」相交流，多種多樣的針法陸續興起。至清代，揚繡除了宮廷繡，還為戲衣、戲具加工刺繡。揚州出了一些刺繡技藝絕高的藝人，如余韞珠、王瑗、管希寧夫人等，她們的奇妙針法對當時及以後的揚繡產生了重要影響。民間繡品因更接近生活而實用化，繪畫、剪紙等姊妹藝術常作為刺繡的底樣，更有許多洋溢著鄉土情趣的繡件，形成了揚繡雅俗共賞的特點。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揚州刺繡工藝得到政府的重視，揚繡技藝以中國傳統水墨寫意文人畫為題材，發展創新出水墨寫意繡，在繡壇獨樹一幟。目前，揚繡的傳承依賴於一些研究所、大師工作室、藝術品有限公司以及一些學校，如揚州刺繡研究所有限公司、陸樹嫻大師工作室、揚州天藝坊藝術品有限公司，這些傳承機構對揚繡的保護與傳承發揮了重要作用。
這次拜訪揚州天藝坊藝術品有限公司，採訪了天藝坊揚繡工作室的負責人金陵與揚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傳承人蔣明秋。天藝坊揚繡團隊現有創作人員30名，其中江蘇省工藝美術名人一名，揚州市工藝美術大師兩名，資深繡師七名，拓稿師三名，設計兼選稿師一名，青年繡師若干名。自團隊組建以來，天藝坊已創作各類規格（以中大幅作品為主）近百幅，多次獲得中國國家級以上金銀獎。刺繡工作室位於純中式園林別墅區，庭院內置小橋流水，環境清幽。走進工作室，只見繡師都在低頭工作，只有輕微的「沙沙」聲細碎地迴響著。從畫稿到刺繡都在這裡完成。
揚繡的主要工序
◎選稿
「公司繡品的底稿基本都是我選的」，金陵講：「從我進入這一行後，我發現揚繡的題材陳舊，沒有什麼創新，沒有什麼系統。揚繡不像蘇繡什麼都可以繡。我們的刺繡不能繡在衣服上，因為原材料是蠶絲，繡到衣服上的話沒有辦法洗。當藝術品可以，用到生活中是不行的。」因此，揚繡的選稿內容多取材於名家字畫，追求中國畫的文人氣息，強調畫面的意境和水墨韻味，並要求繡稿簡練，適合刺繡表現。
◎拓稿
畫稿選好後，對原畫進行縮放、整理，將整理好的原稿用細筆淡淡描摹繪製，落稿於刺繡面料。繡室裡一位年輕繡師正按照一幅已經列印出來的稿子勾描，這件畫稿已經根據需要對原畫縮放。金陵講：「把刺繡作品的尺寸定下來之後再勾描，細節都要勾下來，像樹杈的陰暗面都要勾。勾描完成之後，放上絹布，底下打燈，再勾到絹布上，並把顏色的深淺在絹布上上好。畫在絹布上的顏色跟最後繡出的顏色一樣。如果繡的時候有沒有看清，可以再勾描。」
◎配線
配線往往被大家所忽略，但它是刺繡中非常關鍵的一環。揚繡對線的選擇特別考究。蔣明秋解釋：「線都是蠶絲線。但色階比較多，比如一幅畫的紅色不是只用一種，而是用很多色階的紅。我們的蠶絲線雖從蘇州來，但蘇州跟我們繡的東西不同，他們多是工筆花鳥，所以他們到蘇州絲織廠買的線的色階少。我們買的比較多，用色比較沉穩。」繡師根據圖稿的不同需求選用針法以及搭配繡線色彩，要準確處理好所繡物體形狀的線條及繡線色彩搭配。
◎上繃及刺繡
在刺繡之前先要上繃，即將刺繡底料挺括地放於繃架上。繡室中好多繡師都低頭安靜地在繡繃上刺繡，有的繡花鳥、有的繡山水、有的繡人物。蔣秋明介紹：「人物最難，臉部的表情、眉毛、五官很重要，比較難表達，要靠眼力。山水相對來說可以自由發揮，自由空間大些。」金陵讓繡師展示她們的繡品，繡師小心翼翼地打開正在繡的作品，畫面的律動感、立體性、生命力都顯示著手工的魅力。說起作品，金陵告訴我，「我們有一幅倪瓚的〈容膝齋圖〉，馮驥才先生看了就說文人氣特別濃。倪瓚的作品難繡，遠景部分就只有幾根線條，我們都把線條表達出來了。作品立體感很強，揚繡的技藝不像亂針繡有七層、九層，而是只在一個平面上，怎麼在平面呈現出立體感呢？是靠顏色和線的粗細，像表現遠山遠景，劈絲至少要用64分之一股絲線。」劈絲和針法是揚州寫意繡的兩個關鍵要素。「劈絲」即將一根絲線分為若干分，根據畫面的需要採用不同粗細的絲線。揚州刺繡素以劈絲精細著稱，一幅較大的作品的某些細微之處甚至用一根絲線的48分之一（殘線）繡製，難度很大，要求繡師有扎實的技藝功底。
揚繡有齊針、虛針、實針、絲針、滾針、散套針等數十種。選擇針法時多有講究，起針落針「平、勻、齊、密」；線條排列，疏密得當；皮皮相疊，針針相嵌；鑲色和順，絲理自然。繡師們靈活運用這些針法，繡出活靈活現的畫面。正如金陵所說：「我們東西的靈動性強，像文徵明的〈白玉蘭圖〉，花瓣的靈動性特別強。排線就比較軟，動感特別好，色彩很自然，所散發出閑淡古雅的氣息，讓人體會作者清澈高曠的文人情懷。此作獲2015中國（深圳）國際文化產業博覽交易會『中國工藝美術文化創意獎』銀獎。」揚繡多採用名家名畫為底本，將畫理和繡理融為一體，靈活運用各種針法技巧，達到「繡畫難分」的境界。許多觀者看到揚繡的第一反應是「這是真畫吧」，這種筆墨神韻，與揚繡刺繡針法美、絲線美的質感與特性，以及繡師的高超技藝密切相關。現在手工藝都講求創新，然而揚繡並沒有一味追求創新、追求利益，而是在自身特點的基礎上做一些發展。金陵沉吟道：「現在很多地方談創新，但我們要原汁原味創新。馮驥才先生也說要我們的刺繡原汁原味地傳承。我們創新的部分是詩書畫印全都有，文人氣比較濃。」慢慢欣賞繡室內的作品，不由得驚嘆於她們連畫上的書法都能繡得其神髓。
◎裝裱
刺繡完成之後，技工會用手工裱糊技藝將刺繡作品從繃面上分離，裝入鏡框。揚繡在裝裱方面也有自己的特色，金陵講：「我們由於線細，多用棉綾裱，湘繡由於線粗都用卡紙。我們也會根據畫做一些改變，使其裝裱形式與畫相符。比如正面是張大千的〈前赤壁賦圖〉的一件地屏，因〈前赤壁賦圖〉畫幅比較窄，我們在背面用漆雕刻了蘇軾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就變相地把畫幅加寬了。」
配線——色與色之間的相拼
天藝坊四樓整層就只有蔣秋明繡師嫺靜地在窗邊配線。蔣明秋師承陸樹嫻、陳淑儀、李壽年等，作品屢獲中國國家級金銀獎。她退休後被返聘到天藝坊揚繡工作室，自20歲開始學刺繡，現在都有40年了，但看起來還很年輕。正如她所說：「我感覺做我們這一行挺陶冶情操的，是一種享樂。」或許正因為蔣明秋把刺繡當作一種樂趣，一種享受，心情自然非常好，也更顯年輕吧。
天藝坊揚繡工作室的線多是由蔣明秋配的，她對於配線有著自己的見解。她這樣解釋：「配線要根據畫稿的顏色，對色彩要敏感，要知道色與色之間的相拼。為什麼我們和蘇州的不同，是因為我們的顏色很豐富，並不是用一套色階來表達，所以要對色有感覺，這樣配出來的線才準確，做出來的繡品才好看，能表現出虛實、濃淡。」配線是非常考驗繡師水準的一項工作，它需要豐富的經驗，「不是說做到哪裡配到哪裡，而是在之前就知道顏色要怎麼配。」參觀當天能看到蔣明秋配線是一種幸運，因為她不是天天配，只是會在光線好的時候配。「今天天氣好，我上午趕快到樓上來配線，陰天的話看不準顏色。」除了配線，刺繡時對光線也有要求。「現在看起來已經定下來了，但實際做的時候，哪些線要多，哪些線要少，也要有所調整，所以說刺繡的時候也要光線好，有時得站起來看一看。」看她配線，聽她娓娓講述對刺繡的感悟，幸福的表情不自覺地流露出來。「真正接觸這一行的話挺好的」，她不斷地重複這句話。
在教學中種下希望
刺繡工作室大部分是年輕的面孔，最大的30歲、最小的23歲，超過80％的學生擁有大學本科以上學歷。工作室非常重視對學生的培養，團隊的技術骨幹蔣明秋、孫家琴、潘琴都是從事刺繡30多年的老師傅，她們不僅創作，還教授學徒。要繡好一幅作品，首先就是要讀懂畫稿體現的精髓，作者創作的歷史背景、表現的意境；其次要讀懂作者的表現手法、動植物的神態。這一部分蔣明秋都會給學徒們一一講解。她講：「在學生讀懂畫稿的基礎上，拿到我配的線才知道用在什麼地方。比如樹影要有深有淡，哪些地方淡些，哪些地方濃些，他們自己要弄懂。」蔣明秋沒有學過畫，但她希望學生不僅能繡還要能畫。「如果每個孩子都能畫、都能繡。繡的時候才知道哪些沒有畫好，才能更加留意。能夠把握色與色之間的聯繫，我們現在做寫意的比較多，寫意就要有韻味，要求色與色之間的相拼，有些學員還沒有學會，通過繪畫可以更好地掌握色與色之間的關係」，蔣明秋自豪地說：「現在這幫孩子晚上回家都自己練畫，畫得還不錯。」除了繡室中的繡師教授，他們也會送學生去大學做培訓，如他們把學生送到江南大學學習，也會帶學生到博物館、美術館參觀展覽，使學生對古畫有更深的認識和理解。
學生的工作時間為早上8點半到下午5點，中午休息。在刺繡過程中也要休息，蔣明秋說：「我讓他們時不時地站起來對一下畫稿，刺繡作品的整體效果要統一，然後再修局部。」對學生的培養也以鼓勵為主，蔣明秋時常告訴他們，「做刺繡不是說好了就會一直好下去，中間會有反覆，這個時候一定要調整自己的心態，一定要靜下心來，繼續排針，心態調整好之後，做的時候就會慢慢上軌道了。因此中間做得不好的時候不要灰心，這個時候就要調整。一幅做出來就有成就感，就愈來愈想學。比如他們在學的當中明白書法的轉折、筆法的變化，以及畫的虛實，學到了東西就很高興。」
現在有一些年輕人想要學刺繡，但是刺繡並不像他們想像得那麼簡單，三年算是短的了，一般五年才能學完一套。學的時候一定要靜下心來，在學的過程中堅持。「學這一行是要有悟性和手感的，除了主觀因素，還有一些客觀條件。比如有手汗不太適合刺繡，因為繡品容易被弄髒，像線條很細的時候，有手汗就不行，這就要勤洗手了」，蔣明秋笑著說，「我希望年輕人來學習，只要有興趣我都願意教他們，我希望這門手藝能傳承下去。」（本文轉載自《典藏．讀天下》總39期，2017年6月號）
圖片提供｜揚州天藝坊揚繡工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