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本碑帖,不管在什麼年代都是收藏家競相購藏的佳品。那何為善本碑帖?大致可分為如下幾個部分來說。拓本部分,應該是椎拓較早、存字較多、拓製精良;題跋部分,則是名家真跡、言之有物、書法精美;流傳部分,不外乎名家遞藏、精工細裱、品相完好。其實若滿足了這些條件中的某幾個,已可稱之為善本,若是全部的條件都符合,那便是善本中的善本了。如吳昌碩、王國維等題跋的〈石鼓文〉卷及趙之謙考釋的《劉熊碑》冊,皆是符合上述全部條件的善本。
吳昌碩、王國維等題跋〈石鼓文〉卷
自2017年中國中央電視台的《國家寶藏》節目開播以來,〈石鼓文〉可謂家喻戶曉,說是中華民族石刻文字之祖亦不為過分。〈石鼓文〉存世拓本雖不算太少,但多是清末所拓,早期拓本可謂是鳳毛麟角,平時難得一見,而多數又歸於公藏,民間更是一紙善拓難求。

陳叔通舊藏〈石鼓文〉明末清初拓本一卷,前人多定此為清初拓本,吳昌碩定為「雍乾拓本」。據筆者近來考證(詳見2018年第3期《書法》雜誌中〈明清間《石鼓文》拓本校勘記〉一文),此拓較尋常所謂的清初拓「氐鮮」等五字不損本要早,椎拓時間的上限可至明末,故此類拓本宜稱為「明末清初拓本」。此時期拓本存世極少,據筆者目前已知者尚不到十件,且多存公藏單位。是卷除拓本本身精善之外,最大的亮點莫過於吳昌碩的引首及王國維的跋尾。
吳昌碩為近代金石書畫宗師,其書法尤得力於〈石鼓文〉,他自己也藏了一冊明拓本(今藏上海圖書館),惜其中沒有吳氏題跋,而吳氏題跋的全本〈石鼓文〉(十鼓齊全者),至今則僅見是卷,其珍貴程度可想而知。而吳昌碩譽此卷古香可掬,為稀世之珍,更可見此卷之難得。

王國維乃近代最著名的學者之一,一生致力於學術,考釋金石多發前人所未見,尤為後世所重。是卷跋尾作於1922年,先考版本,認為與羅振玉所藏明季朱之赤舊藏本同,當為明拓本。復考字體,以〈石鼓文〉與〈虢季子白盤〉、〈秦公簋〉同出雍地,文字體勢略同,認為〈石鼓文〉亦虢公所作。再考其中文字。通篇700餘字,可視為觀堂先生考〈石鼓文〉的小論文一篇,其學術價值極高。此外,馬敘倫的小楷釋文,標注諸家考釋的十鼓次序及卷尾一跋,亦可稱〈石鼓文〉考證中的學術之作。
卷外藍布函套有周大烈題簽,卷後有譚澤闓、曾跋,另有王福庵觀款。2018年1月曾展於寧波天一閣舉辦的「石鼓墨影—明清以來〈石鼓文〉善拓及名家臨作展」,並全本收錄於《石鼓墨影》一書之中,此書由上海書畫出版社出版。

趙之謙考釋及雙鉤《劉熊碑》冊
《劉熊碑》是漢碑名品,存世拓本極尠。此三冊中,一冊為拓本,一冊為趙之謙雙鉤本,一冊為平安館刻翁方綱雙鉤本。皆為靈壽花館沈均初舊藏,沈氏是清代後期最顯赫的碑帖收藏家之一,所藏皆善本,其眼界之高,藏本之善,於清代後期罕有匹敵者。沈氏所藏拓本多有趙之謙題記,沈氏用印亦多出趙氏之手。
拓本冊。冊外有費念慈題簽。內頁有趙之謙題簽,隸書題扉頁。拓本中趙之謙據宋代洪適〈隸釋〉全文、天一閣藏宋拓本,復校翁方綱摹刻本,江秋史、巴慰祖雙鉤本書於拓本每行之下。冊後另有兩頁長跋,考釋此本與他本之異同,並記沈均初得此拓於都下,「舊係剪貼,行字零亂,空紙上存陳氏竹田一印,售者言原本題跋已割去,惟記前人得時有兩本,補合為一,今此本重一行六字」。冊後有楊守敬、李瑞清、吳昌碩、錢葆青、沈曾桐、沈邦憲跋,另有李葆恂、徐世昌、鐵良、王瓘、湯壽潛、葉德輝觀款。冊尾補入民國時發現的〈劉熊碑陰〉殘石拓本一幀,並有此殘石發現者顧燮光題記。

趙之謙雙鉤冊。冊外有費念慈題簽。內頁有趙氏題簽,篆書題扉頁。趙氏據天一閣藏宋拓本雙鉤,鉤畢,復據翁方綱刻本補鉤29字。冊後以極小之字作碑圖一紙,並跋兩頁考諸本異同。復記「雙鉤古刻非能任意為之,一碑有一碑面目,宜先求形似,然後神骨,與臨池大異。」並譏錢泳鉤本「信筆曲折,忽絕忽續,雜行及草,幾不可辨。」之後吳昌碩評曰:「此本《劉熊》為趙撝叔雙鉤,無一字不合。撝叔書畫往往粗枝大葉,而金石之字考究極精,名不在巴君(慰祖)下。」後有沈邦憲、張祖翼、楊守敬諸家跋,跋中各有對趙氏雙鉤本之品評。
平安館刻翁方綱雙鉤本冊。冊外有費念慈題簽。內頁有趙之謙題簽、錢泳題記。沈均初跋中謂趙之謙筆下之「齊氏」皆為「錢泳」之誤,相必「錢」、「齊」二字於滬語中發音相近所致。冊後有趙之謙、楊守敬、張祖翼跋。另有吳昌碩、沈邦憲、李葆恂、徐世昌、鐵良觀款。

三冊中,趙之謙題跋最夥,亦可見與沈均初交情匪淺。趙之謙為清後期著名的書畫篆刻家,堪稱一代宗師,對後世影響極大。同時又是金石學家,在金石學領域的專著有《補寰宇訪碑錄》及《六朝別字記》。於傳世拓本中所見趙之謙考釋金石,尚未見有如此不遺餘力者。於書體而言,篆書、隸書、楷書,行書,各題皆備,且大字小字一應俱全,令人嘆為觀止。吳昌碩亦歎「㧑叔題跋絕精」,真稀世珍品。
是冊沈均初歿後為端方所得,民國時歸陳淮生,上海中華書局曾珂羅版影印出版。約1930年代歸王伯群藏。2016年1月曾展於「金石齊壽—金石家書畫銘刻特展」(展出地在上海龍美術館),並著錄於《金石齊壽》一書之中,此書由上海三聯書店出版社出版。

結語
善本碑帖在歷經了歲月滄桑之後,能流傳至今,實屬不易。除了自身擁有的重要的書法藝術價值,還蘊涵著豐富的歷史文化信息。真正的善本碑帖,一定是藝術與學術相結合的。有藝術而無學術,則少了內含;有學術而無藝術,則略顯乏味。只有兩者的完美結合,於品鑑而言,才會賞心悅目、百看不厭。如上述兩種善本,便可給人以如此的享受。若明窗淨几,展閱賞讀,信為人生樂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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