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英國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UK）
英國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現正推出的「光澤表面（Lustrous Surfaces）」展覽，乃聚焦亞洲漆器的演變與流傳。不同以往把所有作品聚合陳列於單一空間內，本次館方精選出百餘件一級藏品為核心，各自展示在其所屬的專門地域常設展廳中，包括中國、韓國、日本、東南亞及中東。此舉不但能讓觀眾仔細觀察亞洲各國漆器工藝特殊的製造技術、施作流程和裝飾風格，更能藉此用宏觀角度來體認當地歷史的視覺傳統與物質發展。下文將著重中國漆器展品，以常見的製漆技法為分類，擇要作一概述。
一色漆
一色漆是指通體光素無紋、表面質樸無華的漆器。在晚明隆慶年間（1567～1672）髹漆名家黃成《髹飾錄》「質色」篇章中，他把各種素髹一色、不施紋飾而注重漆質本色的作品歸為一類，通常以黑、朱、紫等色系較為普遍。唐代一色漆器的工藝發展已具規模，至宋代則以黑髹為尚，功能外型品項繁多，計有碗、盤、碟、盒、缽等日用器物。其胎體多以薄木胎圈疊製作，是故胎薄體輕易於使用。在器形方面，此時常見起棱或分瓣的裝飾設計，造型簡約大方又富優雅美感。元代一色漆器多為朱紅，漆工會在內外髹紅漆的器物邊緣再施上黑漆口沿，遂成為當時的獨特風格。到了明清時期，一色漆器仍廣傳於世，維持穩定的多元發展。
本次展出的一色漆作，年代橫跨數百年之久，凸顯歷代漆藝製作的精湛成就。在宋代出土的一色漆器中，常可見到器物的外觀或底部題有銘文，表明器物製作的區域與作坊，例如展品北宋〈「甲戌潭州」銘褐漆盞托〉（圖1）所示，在該器內部附有「甲戌潭州天慶觀東潢小五造記」等文字，說明其製成年代不是公元1034年就是1094年，地點為現今湖南長沙。這項訊息點出宋人在活躍的市場競爭下，已具備高度的商品意識和品牌概念，亦說明當時漆器製造的地域來源與工匠身分。另一件南宋至明初〈花瓣型褐漆盤〉（圖2），則與同時期的瓷器造型相似，整體線條俐落優雅，表面漆色光亮無暇，表達出樸實簡約的品味風尚。
清代乾隆朝的一色漆器，製作工藝程度達至高峰，展品〈朱漆菊瓣式蓋碗〉可為代表。本碗通體髹朱漆，內有刀刻填金隸書乾隆御製詩作一首，曰：「製是菊花式，把比菊花輕。啜茗合陶句，浥露掇其英。」末署「乾隆丙申春御題」及「太璞」印章款識。丙申年即為乾隆四十一年（1776），另外蓋紐及外底均有刀刻填金「乾隆年製」篆書款。北京故宮博物院現藏一只〈脫胎朱漆菊瓣式蓋碗〉，可以與之對應比照。乾隆皇帝對漆器抱有深厚興趣，其個人審美和設計理念，幾乎主導清宮漆器風格的發展走向。他不僅刻意追求模仿前代作品，更指導授意嶄新造型的產生，締造漆藝創作的繁榮盛景。
雕漆
收錄於《髹飾錄》中「雕鏤」門類的作品，是指在厚髹漆料表面上，雕刻出具有浮雕效果的陽紋圖案，可分為剔紅、剔黑、剔彩和剔犀等多種類型。從日本現存的相關實物推斷，雕漆工藝的產生應不晚於南朝，至宋代其技法運用諸體大備。元代江南地區雕漆名家輩出，例如來自浙江嘉興的張成與楊茂兩人，都以髹漆肥厚、工隱圓潤及藏鋒清楚為創作特色。明代雕漆呈現高度發展，早期以永樂和宣德為代表，繼承前代強調不露刀痕和磨工較重的傳統；晚期則以嘉靖和萬曆而著稱，開始轉為崇尚纖巧華麗的新興風格。清代乾隆雕漆成就最為突出，不僅把各種創作技法巧妙地加以融合與創新，亦出現宮廷規劃、地方承辦與民間製造的多方並存局面。由此各地製漆業者日益活躍，佳作名品盡出，異彩奪目紛呈。
製作於宋元時期的〈剔犀雲紋銀裡碗〉（圖3）造型奇特，其內表包銀，外髹黑漆而下髹紅漆，紋飾表現為如意雲紋和心形紋樣，彼此呼應連續不斷，上大下小多富變化。該漆色黝黑明亮，表面光滑盈潤，且刻工深峻嫻熟，物象線條流暢，實屬早期剔犀存世精品。類似風格可見清宮舊藏的一件元代〈剔犀雲紋圓盤〉，另外在江蘇張家港宋墓中亦曾出土一對〈銀裡剔犀碗〉，兩者外觀頗為雷同。該墓主人於北宋大觀元年（1107）入葬，可以為此館藏品的斷代提供有力的參照依據。本碗的華麗包銀工藝，也體現剔犀漆器在當時上層社會中的珍稀價值，藉以凸顯使用者的身分地位和風雅態度。
元代〈剔黑花卉鳥紋圓盤〉（圖4），其盤髹黑漆，中央剔劃兩隻鳳鳥，一隻穿梭花叢裡，另一隻則棲息牡丹上。整體裝飾呈現繁花似錦的華麗風貌，其間花葉或盛開茂密，或含苞待放，對象主配分明，層次分級清晰。鳳凰向來被視為百鳥之王，代表尊崇祥瑞，且牡丹亦是富貴之花，喻示榮華富貴，因此本盤作為慶賀吉祥物的象徵功能不言而喻。雕漆是一種極為費工耗時的手藝，工匠須先固胎打底而上底漆，等到髹足磨光後再著色漆，往往成品塗漆可達百層以上。而且每層塗漆完了還須等到蔭乾後方可再髹，導致工時經年累月乃尋常之事。但以此技法完成的作品，其花紋圖案更具立體感，漆面也會展現不同的光澤輝映，若再搭配善巧鮮活的布局設計，讓雕漆一直成為歷代人士的收藏目標。
明永樂〈剔紅花卉紋盞托〉（圖5）可說是本次展覽的耀眼明星。其器中空，上方為缽形托口，中承以葵瓣口盤，下接外撇高圈足。在素地黃漆之上層髹朱漆，並剔刻各類花朵，例如菊花、茶花、牡丹、梔子花和石榴花，透露一股宮廷華麗品味，應是出自永樂朝御用漆器作坊。現存永樂漆器多屬傳世品，當中剔紅數量第一，經常可見盒盤種類，但類似本盞托的相關作品卻極為稀罕，所以備顯珍貴。此件盞托為永樂剔紅精品，其髹漆豐厚、刀法圓潤且藏鋒清晰，延續宋元以來的傳統風格。在明代曹昭《格古要論》中指出：「剔紅器無新舊，但看朱厚色鮮紅而堅重者為好，剔劍環香草者尤佳。若黃地子剔山水人物及花木飛走者，雖用工細巧容易脫起。」本器乃為黃地子剔花，朱漆厚重且色澤鮮潤，工細緻而無脫漆，堪稱明代雕漆的翹楚之作。
館藏還有一件令人歎為觀止的清中葉〈雕漆寶座〉（圖6），應該是當時雕漆工藝的集大成者。原本陳設於北京南苑宮殿裡，1900年八國聯軍占據京城時，這件寶座為沙俄外交官所獲，之後輾轉流至倫敦市場銷售，1922年時進入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此作中央靠背上部刻有雙龍搶珠，中間為正面祥龍持珠，下層則是番人牽象獻寶。左右兩旁扶手開光處，出現山水人物圖案，其餘滿雕雲蝠、卷草和龍紋。雖然漆面空間幾乎密不露地，但設計層次分明，雕飾精細繁複，具有皇家宮廷的雍容大器。除了作為實用坐具，這件寶座亦能當成殿堂象徵儀式的專屬擺設，表現出至高無上的皇權與威望。
戧金
戧金是指先用針尖或刀口在漆面上鉤劃圖紋，之後並於劃槽內填入金膠，在漆表略乾卻還有黏著力時，再戧入金箔或泥金，經過打磨處理而形成金色花紋。根據《髹飾錄》記載：「鎗金，鎗或作戧，或作創，一名鏤金、戧銀，朱地黑質共可飾。細鉤纖皴，運刀要流暢而忌結節。物象細鉤之間，一一劃刷絲為妙。又有用銀者，謂之鎗銀。」這種戧金技法實由漢代「錐畫」發展而來，至宋元時始興盛廣傳。江蘇武進南宋墓曾出土數件溫州造戧金漆器，可視為此種漆藝的早期案例。明清兩代戧金技術更上層樓，經常與其他製漆手法如填漆或描漆融合運用，呈現戧劃精緻且紋飾富麗的絢彩之作。至乾隆朝時，戧劃填描技法已達爐火純青境界，所造器物之形式和裝飾相當豐富，尤其在錦地處理上尤為明顯。
在明嘉靖〈戧金填漆應龍紋盤〉（圖7）中，漆工採用戧金技術刻劃各類物象的外觀輪廓和線條紋理，內部再填施紅、綠、黃等多彩色漆，傳遞富麗堂皇的氛圍。觀者可見一只五爪應龍正展翅從海水江崖裡翻騰躍出，極具張力動感十足，且四周祥雲與花蔓遍布充斥其間。另外龍口中還幻化出一個篆體「壽」字，飛升現於龍首上頭，說明此物應是作為祝壽慶賀之用。在周圍盤沿處，則附加多種樂器如鐘、罄、琴、笛、笙等，更增添一股吉祥樂音。至嘉靖朝後，此類戧劃填描的漆器逐漸增多，其在漆面紋飾磨平後而達到具有繪畫般的驚人效果。
明晚期〈黑漆戧金八角套盒〉通體以黑漆為地，上施戧金技法雕填紋樣。在外部五條帶狀飾條中，各自開光內出現不同的主題圖繪，包括最上層的奇珍異獸、其次的渚岸鳥禽及花葉植物，似乎蘊含著祈求家庭和諧和生活平安的吉祥寓意。在盒頂部分，則繪有三名官員文士正騎馬前往一座閣樓，其前後伴隨四名僕役，周邊並矗立高聳的松樹與岩壁，可能傳遞出「三元及第」的祝福隱喻。另外戧金漆藝約於宋代傳入東瀛，在日本及琉球多以「沉金」稱之。室町時代（1336～1573）的日僧曾購入不少戧金經箱，現多收藏於當地古寺廟中。而15至16世紀時的琉球亦仿中國戧金達到高峰，由此可了解東亞漆器製作的複雜交流與密切互動。
描金
在漆藝中常用到的其他裝飾手法還有描金，其是以金箔貼黏或泥金畫寫為方式，使漆面花紋成為金色。《髹飾錄》中提到：「描金，一名泥金畫漆，即純金花文也。朱地黑質共宜焉。其文以山水、翎毛、花果、人物故事等；而細鉤為陽，疏理為陰，或黑漆理，或彩金象。」宋代的描金製作，繼承唐代之法。浙江溫州瑞光塔出土北宋慶曆二年（1042）的三件舍利函與經函漆器，便是直接以金粉調膠，用毛筆描繪至漆面上，線條細如游絲，技法超群出眾。到了元明清時，中國各地工坊都能出產描金漆器。尤其明中期後，本土工匠不僅能把描金與彩漆相互結合，更從鄰國日本學習蒔繪灑金技術。至清雍正和乾隆兩朝，描金漆器深受皇室與百姓喜愛，至今留下不少名品。
明晚期〈竹編描金彩漆圓盒〉之頂部、中圍和底端為髹黑漆，其餘則以竹編製成。在盒頂上，工匠以描金彩漆技法在黑漆地上繪寫花卉圖案，造型設計細緻入微，色彩厚實濃豔華麗；中圍接合處純以描金表現各類花朵及枝葉；最底層則同樣以描金手法圖繪連續的卷雲紋樣。另一對明末清初〈黑漆描金《村晚》詩句圓盤〉，其為木胎通體髹黑漆，盤面飾描人物故事，並各自題寫「牧童歸去橫牛背」和「短笛無腔信口吹」的詩句。此詩原自宋代詩人雷震作品，透露當時藝壇重視風雅情調的文人興致。
清代漆器的銷售範圍並非僅止於國內市場，在從中國到歐洲的出口貿易中也占據著重要角色。那時位於廣州的漆作工坊，便曾接受歐洲客戶的訂單，而開始製作造型與功能異於本土的歐式日用物品，例如清中葉〈皮胎描金彩漆理髮盤〉（圖8）。此盤為皮胎通體髹黑漆，表面以描金彩漆手法繪製圖案。在盤底中央為歐洲紋章，四周遍布葉蔓裝飾。外一層之處出現中國傳統常見的梅、蘭、竹、菊，而盤沿三個開光內繪藤蔓枝葉，其餘空間則施予重複制式紋樣。中國漆工很有可能從西方商家或仲介手中得到新製物件的設計稿樣，從中加以模仿與創發，進而發展出此類凝聚中西文化的特殊作品。
螺鈿
把螺蚌或貝殼磨成片狀後，並鑲嵌至器物表面裡的工藝稱為螺鈿。《髹飾錄》指出：「螺鈿，一名甸嵌，一名陷蚌，一名坎螺。即螺填也。百般文圖，點、抹、鉤、條，總以精細密緻如畫為妙。又分截殼色，隨彩而施綴者，光華可賞。又有片嵌者，界郭理皺皆以劃文。又近有加沙者，沙有細粗。」早期中國螺鈿漆器能從西周燕國琉璃河墓地出土文物中可見發端，發展到了唐代，厚貝螺鈿多出現於製作精美的鑲嵌漆背銅鏡上。宋代之際，薄貝螺鈿初始問世，至元代而大為盛行。明清時期螺鈿技法已達成熟階段，厚貝主要施於桌、椅、案、床等大型家具，而薄貝則大幅應用在盒、匣、盤、杯等小型器皿。類似螺鈿的其他鑲嵌種類，還包括「鐫甸」和「百寶嵌」，表明中國漆藝涉及到的廣泛技法與深度知識。
製作於明代的〈黑漆嵌螺鈿圓盒〉（圖9），盒體髹黑漆，色澤烏黑亮麗，並以螺鈿鑲嵌各式人物、樹木、亭臺與樓閣。在盒頂圖案中的簷柱上，刻有銘文「嘉靖丁酉年」，即為明世宗嘉靖十六年（1537）。圖繪主題乃描寫狀元回鄉省親場景，畫中主角身著官服騎於馬上，頂上有只華蓋羅傘。前後另附官差僕役數人，或持文書或扛行李。盒沿部分在開光裡置入八幅人物庭園及花卉植物，漆地則遍布多邊形與古幣花紋，既顯雅致又露貴氣。工匠在此選用的螺鈿薄厚適中，透過光線折射可反映出鮮明色調，增添強烈的斑斕視覺感，推測應為宮廷御用器物。400餘年來，本作至今光豔如新，可謂是明代螺鈿漆器的上等名品。
傳世的清代鑲嵌螺鈿漆器中，最早可追溯至康熙時期，例如〈「居業堂」款黑漆嵌螺鈿方杯〉（圖10）。此杯造型為四方形，器口外侈，上寬下窄，小巧玲瓏，極具美感。其為木胎通體髹黑漆，外部以五彩螺鈿技法鑲嵌山水人物圖案，而底部則同樣施以螺鈿篆書「居業堂」三字。本器規模形制雖小，但製作手法工藝超群，不但使用軟薄螺鈿而營造出如紅、藍、紫色等多彩燦爛光澤，亦加上金箔點綴更顯絢麗而奪目動人。充分體現清代螺鈿漆器之選料精良、製作嚴謹的風格特點，反映當時這種鑲嵌手藝發展已達登峰造極的一流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