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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的繁華與沒落──清代帖學書風的嬗變

經典的繁華與沒落──清代帖學書風的嬗變

清代帖學書風的嬗變
翁方綱1793年〈杜牧《南陵道中》〉軸,紙本行書,70×47公分。
畫廊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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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崇禎十七年(1644)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率大順軍攻破北京,崇禎皇帝朱由檢於煤山自縊,明王朝宣告滅亡。數十日後,風雲再起,尚未站穩腳跟的李自成又在明將吳三桂和滿清鐵騎的聯合打擊下,被迫撤出京城。隨後,努爾哈赤第十四子多爾袞進占北京。自此,中國歷史上第二個由少數民族建立統一的全國性政權──清政權開始統治中國。

清政權建立之初,全國政局尚未穩定,清政府一方面採取高壓政策,以暴力鎮壓反抗勢力;另一方面又適時地採取懷柔政策,以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如:沿用前朝的政治制度;吸收前朝官員進入新政府;恢復科舉考試制度等。這些政策取得了良好效果,不僅幫助清政權實現比較平穩的過渡,也讓漢族優秀傳統文化得以傳承,免遭嚴重的破壞。

有目共睹,書法藝術作為漢族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表現形式,在明清鼎革之際並未遭到強烈破壞,而是隨著創作主體而入清。這充分說明,書法藝術作為社會意識,具有一定的相對獨立性,與經濟、政治等社會存在之間,並非一一對應之關係,很可能不同步。也就是說,雖然明皇朝滅亡了,但是明代的書風不會即刻消亡,而會一直延續到清初,甚至更長的時間。因此,若要考察清代書風,就必須從晚明說起。

晚明一代,黨爭不斷,政治腐敗不堪,統治機構有自行解體之可能,為清代學者所不屑。但有趣的是,這般亂世居然人才輩出,學派蜂起,還被史學家譽為中國之文藝復興,或啟蒙思潮,或儒學之新階段。(註1)這一階段,程朱理學逐漸衰微或異化,陸王心學繼續發展,以王艮、何心隱、李贄為代表的「泰州學派」,出自王學,又越出王學,走向民間,重視人身的價值,提高人的生存意義。(註2)與此同時,禪宗思想極度盛行,從哲學到文學藝術,均表現出一股空前強烈的個性解放思潮,湧現出了一大批重個性、重獨創、重主體情感的藝術家,徐渭、李贄、湯顯祖、「公安三袁」、董其昌等人乃其中佼佼者。

傅山〈右軍大醉詩〉軸,綾本草書,202.2×44公分。
傅山〈右軍大醉詩〉軸,綾本草書,202.2×44公分。

徐渭和董其昌可謂「吳門書派」之後書畫領域之翹楚。徐渭強調「出乎己」的「獨創」和「天成」,董其昌主張「真率」和「平淡」,各領風騷。書法實踐方面,徐渭書法表現出一種粗服亂頭的狂放,董其昌書法則流露出一種平淡、虛靈的氣息。這與哲學上的「童心說」、文學上的「獨抒性靈」一樣,都是晚明個性解放思潮之產物。此外,當時書壇尚有與董其昌並稱「晚明四家」的邢侗、米萬鐘和張瑞圖,雲間書家莫是龍、陳繼儒,篆隸書家趙宦光、宋玨,女書家邢慈靜,明末「三株樹」──倪元璐、黃道周和王鐸,以及青年遺民書家傅山等人,共同鑄就了浪漫多元的晚明書風。

浪漫多元:清初帖學書風

甲申之變,倪元璐自殺殉國,之後黃道周又慷慨就義,明末「三株樹」只剩王鐸。王鐸並非一開始就降清,明亡之後,他被南明政權擢升為東閣大學士,後來加太子少保。清順治二年(1645)四月,清軍攻破揚州,屠城十日,兵臨南京城下。馬士英與福王出逃,王鐸鎮守南京。五月十五日,對明王朝喪失信心的王鐸,與禮部尚書錢謙益一起,率文武大臣於南京城外跪降清軍,得以繼續為官。這一「貳臣」舉動給王鐸晚年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王鐸將明代奇崛豪放一路的書風加以強化發展,用筆縱逸而不失沉厚,圓轉而不失方折,筆力雄強,可扛千斤之鼎,結字正、側互參,俯、仰並存,跌宕起伏,連綿不絕,用墨大膽誇張,熟練運用漲墨之法,強化作品中的黑白、疏密對比關係,形式感極強。

王鐸1640年作〈五言律詩〉軸,絹本行書,160×47公分。
王鐸1640年作〈五言律詩〉軸,絹本行書,160×47公分。

王鐸的書風讓傅山倍受啟發。傅山自幼習書,楷書由晉唐入,行草書在《淳化閣帖》上狠下功夫。和王鐸一樣,他也以狂放的草書著稱。雖然傳統功力不及王鐸,但他以獨特的人格和舍我其誰之霸氣,彌補了在技法上的單調和不足。他還提出「四寧四毋」(註3)的書法美學觀,一改元明帖學「偏狹精巧」的審美趣味,而將清初書法審美推向更廣闊的境界。其狂草重真性情,講大氣勢,與徐渭、王鐸的大草異曲同工,在氣勢磅礡方面更勝一籌。其行書不拘泥於成法,面貌多樣,但用筆很大氣,結字很舒展,章法無造作之態。他還擅長精凝的小楷,如近人鄧散木所言,「傅山的小楷最精,極為古拙,然不多作。」(註4)此外,同屬這一路書風的還有宋曹、錢謙益、孫承澤、吳偉業、周亮工、龔鼎孳、戴明說、法若真等人,他們和王鐸、傅山一起,將漢族文人生活中的藝術活動帶入到滿族朝廷之中,並且影響了擅長騎射、性格粗蠻的滿族統治者對漢文化的興趣和喜好。(註5)

和王鐸、傅山等人的「大寫意」書風相比,董其昌創造的秀逸、淡遠的「小寫意」書風似乎更有群體基礎,也更容易為統治者所接受。董氏去世於明朝滅亡之前,既不用像王鐸那樣鬱悶苟活,也不用像朱耷那樣隱居山林,更不用像倪元璐、黃道周那樣以身殉國。正是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孕育了董氏秀逸、淡遠的平和書風。生前,他是元明帖學的一座高峰;身後,他更影響了整個清代。一夜之間成為遺民的青年一輩,是董氏書風入清後的主要傳承人。擔當、查士標和沈荃三人受董氏書法影響最深,他若楊文驄、冒襄、范允臨等一大批書家,也都師承或取法董其昌,形成了一個具有流派特徵的書法群體,史稱「華亭派」。即使是傅山、朱耷這樣的大家,在學書之初也都取法過董其昌。

擔當曾執弟子禮於董氏,書法由董入,皈依佛門後,作書漸具禪意,得董氏草書之神。查士標原為明諸生,入清後不仕,以布衣終身,書法深受董其昌影響,尤其是圓轉、細筆一路的草書,多從董書出。沈荃不僅是明初書家沈粲的後人,還是董其昌的同鄉,有良好的家學淵源和地緣關係。其書專仿董其昌,並上溯米芾,兼涉晉唐名家。沈荃也以小行草書名世,用筆流動飄逸,結字欹側優雅,分布舒朗停勻,用墨濃淡相宜,風格極似董其昌。

擔當〈四言詩〉軸,紙本草書,135×31.5公分。
擔當〈四言詩〉軸,紙本草書,135×31.5公分。

專仿香光:康雍帖學書風

和沈粲進階的經歷類似,康熙九年(1670),沈荃也因善書而被康熙留為內用,並入值南書房。他將董氏書風和技法完整地傳入清朝,征服了熱衷書法的康熙。康熙自幼接受良好的漢文化教育,一生鍾愛書法,因以沈荃為師,故對董書推崇備至。「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舉國上下紛紛效仿,一時間,學習董書成為一種時尚,一股潮流,一場運動,書壇也因此陷入董氏書風的籠罩之中。康熙一朝僅因書風酷似董其昌就受皇帝青睞,並在科考中占得先機,或直接被提拔重用之人也不在少數。

在這場自上而下的崇董運動中,康熙無疑是領導者,翰林書家扮演了「文學侍從」的角色,南書房則是整場運動的策源地。正如陳佳所言:「南書房是清代帝王為加強皇權統治而專設的御用秘書機構,也是歷史上第一個以書法為名設立的中樞輔政內廷機構。」(註6)南書房高手如雲,據陳佳統計,僅康熙一朝,就先後雲集了33位書名顯赫的翰林書家,其中以沈荃、高士奇、王士禛、王鴻緒、陳元龍、查昇、何焯、汪士鋐、陳邦彥、張照等人為顯。(註7)他們都是董氏的忠實「粉絲」,「侍從帝王日日研習書法,不但帝王書風更具個人風貌,提升了清代統治者在漢族文人心目中的文化形象,還引領朝廷書法時尚,實現了對清初書壇自上而下的統攝。」(註8)

沈荃1670年代〈恭紀〉軸,紙本行書,97×45.3公分。
沈荃1670年代〈恭紀〉軸,紙本行書,97×45.3公分。

孫岳頒是沈荃之後的崇董名家,以爐火純青之技法贏得了康熙的器重。其小草書用筆圓勁簡約,結字內擫欹側,章法蕭疏空靈,用墨淺淡自然,入董氏之神。比孫氏略小的高士奇,也是崇董書風的重要一員。他以小楷書和小行楷書見長,師法唐人和董其昌,風格介於歐、虞之間,亦見顏、董之影。出生於顯赫世家的查昇也曾入值南書房,學董書惟妙惟肖,高出時人甚多。陳邦彥的學書條件也不差,學董能深入其髓,倍受皇帝欣賞和社會推崇,可謂崇董之後緒。

當然,絕非所有書家都願臣服在董其昌腳下。康熙朝已有一批頭腦清醒的書家認識到董書柔弱、單調,缺乏內在的風骨和個性,極力尋求拯救之法,以期突破董書之局限,以「康熙四大家」為代表。笪重光取法甚寬,上至章草,下至蘇、米,無所不習。他早早地歸隱了山林,在書法上不迎合帝王口味,自然默默無聞,但也因此獨樹一幟。姜宸英年少赴舉,屢試不售,然以布衣修明史,書名遠揚。書法初學董、米,後遍學晉、唐、宋、元名家,形成一定樣式,「貌得宋元人書」。汪士鋐初學《停雲館帖》中的《麻姑仙壇記》和《陰符經》,後轉學趙孟頫,再攻褚遂良,用筆樸實,不炫技巧,用墨自然,結字質樸,章法緊湊。他歸隱山林,崇尚唐、元書風,不同於盲目學董之人。何焯以博學和考訂聞名,楷書脫胎於歐陽詢,用筆方折,正襟危坐,符合學者氣質;行書得益於終日校勘,用筆宛轉靈活,提按自如。他對筆性、質地的瞭解超乎常人,毫端精準到位。

雖然「康熙四大家」書風不同,但是他們那種淡泊、獨立的人格卻是相同的:笪重光去官歸鄉,隱居茅山;姜宸英一介布衣,久困山林;汪士鋐退隱山澤,守約固窮;何焯耿直忠義,重文輕財,都反映了這一點。與其說世人推重其書法,倒不如說世人推重其獨立的人格。當然,「康熙四大家」除外,陳奕禧、米漢雯、楊賓等人也勤於探索,追本溯源,將取法對象上溯唐宋,最終形成個性書風,有別於泛泛學董之輩。

孫岳頒〈李白《獨坐敬亭山》〉軸,紙本草書,109.7×33公分。
孫岳頒〈李白《獨坐敬亭山》〉軸,紙本草書,109.7×33公分。

崇趙尊唐:乾嘉帖學書風

正如康熙偏好董書,董書就大行其道那樣,乾隆偏好趙書,「趙書又大為世貴」(註9)。乾隆自幼接受優秀的漢文化教育,有扎實的書法功底和濃厚的文藝熱情。他頗好遊歷,所到之處,必吟詩作對,刻碑勒石。但平心而論,其書法用筆純熟、流利,結字圓潤勻稱,章法無奇,氣韻不足,格調近俗。但是,他偏愛元人趙孟頫的書法,引發書壇「崇趙」熱潮,打破了康熙以來「專仿香光」的一元局面,對乾隆初年帖學書風的轉變具有積極意義。

首先響應「崇趙」號召的是張照、汪由敦、梁詩正等老輩書家。張照書法由董其昌入,後轉學米芾和顏真卿,乾隆初年響應「崇趙」號召,把趙孟頫作為書法旁涉對象。汪由敦博採眾長,其小行書深受趙孟頫影響,秀媚婉麗、平正圓潤,為清代「館閣體」代表。梁詩正之書酣暢圓潤,筆劃華滋遒勁,結體寬綽秀美,安穩謹嚴。此外,乾隆中期湧現出來的帖學名家也或多或少地受到「崇趙」書風影響。「濃墨宰相」劉墉,學書便由趙孟頫入;梁詩正之子梁同書,行草乃趙孟頫、董其昌姿態;乾隆第十一子永瑆,深受趙孟頫書法影響。同時期的官僚、文人、學者也都取法趙書,助長了乾隆年間的「崇趙」風氣。

笪重光〈自作詩〉軸,絹本行書,160.2×46.6公分。
笪重光〈自作詩〉軸,絹本行書,160.2×46.6公分。

從康熙末到乾隆初,帖學書風發生重大轉變。張照發揮承前啟後之作用。他不僅是董其昌同鄉,還是王鴻緒外甥,後來還成了高士奇孫女婿。他從小學習董書,打下了良好根基,之後轉學米芾和顏真卿,書風為之一變,逐漸與「崇董」之流拉開距離,最終分道揚鑣。從近人到宋人再到唐人的取法轉向,是張照對書壇形勢的一種反應和反思。

梁巘成長於崇董書風衰落、崇趙書風興起的交替時期,他清醒地認識到「學董不及學趙」(註10)「學假晉字,不如學真唐碑」(註11),將趙孟頫和唐碑提到一個空前高度,為清中期帖學書風奠定了「崇趙」「尊唐」的新基調。其取法對象上至唐、宋,下至元、明。大字氣勢磅礡,用筆雄渾,時出飛白,結字無意於佳,但筆力雄厚,格局宏大,得益於「指以運臂,臂以運身」(註12)的運筆方法;小字用筆利落,筆劃堅實,結體莊重,是典型的李北海書。

劉墉是張照、梁巘之後「尊唐」的又一典型,是清中期帖學中興之領袖。雖然他也受時風影響,由趙書入門,但中年後能出入晉、唐、宋、元各家,遍臨諸帖,終成自家風貌。他取法如此多元,便不再追求董式秀美和趙式綺麗了。在晉、唐、宋、元諸名家中,顏真卿對其影響最大。其用筆圓渾飽滿,得顏體之雄厚;結體寬綽雍容,得顏體之大氣;氣息醇和寧靜,得顏體之清氣。他在「尊唐」之外還上溯魏晉,後人評其小楷不僅有鐘、王、顏、蘇之法度,還深得魏晉之風度。

姜宸英〈《柳氏敘訓》一則〉軸,紙本行草,141.5×64公分。
姜宸英〈《柳氏敘訓》一則〉軸,紙本行草,141.5×64公分。

劉墉尊顏,梁同書則尊柳和唐人寫經。梁同書由柳公權入門,大楷點畫遒勁,植根於《玄秘塔碑》,小楷則受唐人寫經影響,結體精麗,獨具神韻。他最擅長行草,曾努力上溯米、蘇,均未有突破,尚未擺脫趙、董風氣。他晚年篤信佛教,好書佛經,如南京博物院藏《維摩詰經佛道品偈》冊,乃其寫經的典範之作。

王文治獨推同鄉前輩笪重光,反復臨習其手書《書筏》,參悟其文。後來,他轉學董書,並鑽研寫經書法,尤其是南宋張即之和唐人寫經。故而,「王文治書法的整體風貌與唐人寫經有著十分相似的關係」(註13),「他中年以後成熟的書風,其字形也酷似放大了的唐人寫經」。(註14)由此可見,王文治書風的形成也受到了清中期「尊唐」風氣影響。雖然他也臨「宋四家」之作,但不似宋人,而更近於唐人,這與其潛心臨摹唐人寫經有關。

如果說王文治「尊唐」尚有幾分牽強,那麼翁方綱「尊唐」則完全出於自覺。其楷書、行書植根於唐代大家歐陽詢、虞世南。他對《化度寺碑》情有獨鍾,不僅臨摹它,還考證它,奉之為神品。故而,觀者常可於其作品中見到硬朗、收束之結體。翁氏還取法米芾,但不如米芾跳宕放縱,如南京博物院藏《致毛輝祖劄》頁,雖然跳宕用筆、瘦長結體和錯落章法,都就讓人一下想到米芾,但比起米書要拘謹很多,倒與其學者性情相契。

何焯〈趙嘏《汾上宴別》〉軸,紙本行草,113×39.9公分。
何焯〈趙嘏《汾上宴別》〉軸,紙本行草,113×39.9公分。

錢灃是清中期「尊唐」書風的又一幹將。其書專學顏真卿,楷書從形到神均似顏書;行書出入顏、米,於顏氏《爭座位帖》所得頗多,在米書基礎上融入顏書之蒼老和雄渾,可謂氣勢宏大、推陳出新。他在書作中表現出來的審美追求,已經大大超出了元明帖學的審美範疇,反而與稍後興起的碑學審美十分接近,影響了何紹基、翁同龢等一大批碑學書家。

比錢灃稍晚,有兩位赫赫有名的滿族書家。一位是乾隆之子永瑆,另一位是武將家庭出身,卻以文章、書法名世的兩江總督──鐵保。二人書名之盛,至與劉墉、翁方綱並稱「四家」。永瑆自幼好學書法,並獲乾隆稱讚。他學書由歐體楷書入門,後遍覽內府書畫,並潛心鑽研,技法精進。不過,對永瑆書風起決定性作用的還是趙孟頫。鐵保雖出生於武將家庭,但酷愛文學和書法,初學「館閣體」,後來轉學顏書,兼臨董、褚、孫、王諸家。楷書點畫圓潤,結體寬博,氣息平和,得顏體之靜穆;行草也植根於顏真卿,兼具董其昌之秀逸、孫過庭之謹嚴。除了以上書家,清中期還有一大批文人、官僚、學者,雖不以書法名世,卻以特有之書卷氣,寫出了屬於自我、屬於時代的帖風書法。

經典失位:晚清帖學書風

劉墉〈論平復帖〉軸,紙本灑金行草,113.2×43公分。
劉墉〈論平復帖〉軸,紙本灑金行草,113.2×43公分。

「在儒家傳統中,經典兼有『聖典』、『古典』之義……書法史上,『書聖』王羲之就是被尊崇的具有『古典』、『聖典』意義的書家。王羲之的『經典化』是在其去世300年以後的唐初,而其後被認為得王羲之真傳的書家也逐漸具有了『經典性』而『經典化』。然而,到了晚清,『可謂對經典的解說自由度最大的時代』,經典受到普遍質疑。在一股崇尚帖學傳統的風氣之外,書法界對王羲之一路帖派『經典作品』的懷疑與對於各個時期帖學經典人物的解說也顯示出相當的自由度。」(註15)

王羲之《蘭亭序》是首當其衝的帖學經典。清中期著名學者阮元,就曾在其論著中公開質疑《蘭亭序》的真實性。他通過與晉磚銘文細緻比對,認為《蘭亭序》字體和東晉通行字體差異甚大,進而認為「唐太宗所得《蘭亭序》,恐是梁、陳時人所書」(註16)。結論矛頭直指帖學「聖經」──《蘭亭序》,在當時引起巨大反響。人們開始思考何為經典、是否可以撼動經典、能否重樹經典等問題。此時,以「二王」為首的法帖在書家心目中的神聖地位已經大不如前了。更有甚者,以自己的碑學史觀自由解說「帖學經典」。種種質疑、否定和自由解說,皆為了衝破名家傳統的束縛,而在帖學傳統之外重建一個以「漢魏晉南北朝碑刻」為中心的取法體系──碑學體系。

輾轉翻刻後的法帖嚴重失真之弊是碑學家撬動帖學經典的一個支點。名家法帖經過幾個世紀的輾轉翻刻,筆路模糊,古法盡失,成為碑學理論家攻擊帖學的一個重點。清代碑學書風的三代領導者──阮元、包世臣和康有為,都曾在其書法論著中痛陳法帖失真之弊。此外,刻帖真偽、版本等問題,也一併成為其炮轟對象。久而久之,帖學經典也就慢慢喪失了崇高之地位。

梁同書1794年〈姜宸英《湛園劄記》一條〉軸,紙本行草,130.5×60公分。
梁同書1794年〈姜宸英《湛園劄記》一條〉軸,紙本行草,130.5×60公分。

在碑學精英的大勢鼓吹下,越來越多的書家對帖學經典產生懷疑,紛紛放棄了案頭的刻帖,加入到訪碑、考碑和臨碑的隊伍中來,削弱了帖學陣營之力量。乾、嘉以後,碑學陣營就像一個巨大的磁場,吸引著絕大多數的書壇精英為之奮鬥,碑學書風漸成書壇主流。「道光以降,書壇更成碑學一統天下之勢。」雖然晚清仍有一定的帖學理論,刻帖之風也不曾減弱,但刻帖的質量和藝術性已經一落千丈,帖學書法創作更是一蹶不振。即使還有李兆洛、李宗瀚、吳榮光、郭尚先、林則徐等擅長帖風的官員維持風雅,但已改變不了清代帖學書風走向低谷之事實。而且,他們多為官僚、學者,並非真正的書壇精英,根本無法與碑學陣營的鄧石如、伊秉綬、何紹基等書法天才相提並論。在氣勢浩大的「碑學大軍」面前,他們只能是「強弩之末」。晚清帖學已然失去其霸主地位,再也無法吸引更多書壇精英為之奮鬥。同時,越來越多的書壇精英奉「漢魏晉南北朝碑刻」為新經典,為之前仆後繼。碑學走上高峰,帖學走入低谷,已成為那個時代之必然。

在碑學書風一統天下的清末民初,絕大多數人都對帖學書風嗤之以鼻,學界也出現一邊倒的局勢,雖然此間不乏平和冷靜之士,如沈曾植、楊守敬等,不否定帖學書法,但客觀地說,也只是出於碑帖交融的折衷立場。那麼,只有等到碑學的狂熱有所消退,世人的頭腦逐漸清醒,才會有人發現,其實碑學書風也不是完美的,同樣存在弊病,從而再回過頭去審視與碑學書風相對的帖學書風。縱觀整個清代書法史,可以發現,帖學書風和碑學書風是交替發展的,並最終走向融合,這正好是一個「正─反─合」的過程。

註釋:

王文治〈臨蔡襄《郊燔帖》〉軸,紙本行書,124.2×49.6公分。
王文治〈臨蔡襄《郊燔帖》〉軸,紙本行書,124.2×49.6公分。

註1、2:劉志琴《晚明史論:重新認識末世衰變》,南京:江西高校出版社,2004年6月,頁1~14。

註3:(清)傅山《訓子帖》。轉引自白謙慎《傅山的世界—十七世紀中國書法的嬗變》,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4月,頁123。

註4:鄧散木《臨池偶得》,轉引自上海書畫出版社編《現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80年6月,頁209~222。

永瑆1793年〈自作詩〉卷,絹本行楷,40.8×160.7公分。
永瑆1793年〈自作詩〉卷,絹本行楷,40.8×160.7公分。

註5:劉恒《中國書法史.清代卷》,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9年3月,頁20。

註6、7、8:陳佳《清代朝廷書法研究》,長春:吉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3年6月,頁25。頁36~45。頁26。

註9:馬宗霍《書林藻鑒》卷第十二。參見馬宗霍《書林藻鑒書林記事》,北京:文物出版社,1984年5月,頁192。

錢灃〈臨米芾《顧虎頭帖》〉軸,紙本行書,74.1×129.5公分。
錢灃〈臨米芾《顧虎頭帖》〉軸,紙本行書,74.1×129.5公分。

註10、11:(清)梁巘《評書帖》,收錄於上海書畫出版社、華東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選編《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2年7月,頁580。頁575。

註12:(清)趙爾巽《清史稿.列傳二百九十》,民國十七年清史館本,頁5470。

註13、14:劉恒《中國書法史.清代卷》,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9年3月,頁122。

翁方綱1793年〈杜牧《南陵道中》〉軸,紙本行書,70×47公分。
翁方綱1793年〈杜牧《南陵道中》〉軸,紙本行書,70×47公分。

註15:曹建《晚清帖學研究》,南京:南京藝術學院博士論文,2004年4月,頁11。

註16:(清)甘熙《白下瑣言》,轉引自宗白華《論〈蘭亭序〉的兩封信》,收錄於《蘭亭論辨》,北京:文物出版社,1977年10月,頁46。

註17:劉恒《中國書法史.清代卷》,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9年3月,頁120。

圖片提供|陳名生(南京博物院古代藝術研究所)


作者|陳名生(南京博物院古代藝術研究所)

陳名生4 篇

南京博物院古代藝術研究所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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