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右任：子與我合作，舉世稱美好──創時講堂「于右任、劉延濤書畫紀念展」

于右任（1879〜1964），名伯循，字騷心，一字大風，號太平老人，別署半哭半笑樓主，陝西三原人。中國近代書法史上的書法藝術大家，尤擅魏碑與行書、章草結合的行草書，首創「于右任標準草書」，其結合藝術性與實用性的「標準草書」的開拓與推動，奠定了于右任「三百年來一草聖」的歷史定位。于右任畢生抱持淑世濟國之志，於詩文、書法、新聞、教育、軍事、政治，對國家、民族、藝術、文化的奉獻與影響，既廣且深。

劉延濤（1908〜1998），號慕黃，河南鞏縣耕讀世家。自就讀北京大學中文系預科起，受胡適、沈尹默、劉半農、錢玄同諸名師傳授，扎穩國學根基；同時由胡佩衡指導，親授筆墨技巧及中西畫理畫論。後經胡佩衡推薦進入故宮，負責編輯《故宮書畫集》，得以飽覽歷代名蹟，藝事大進。渡海來台後，與馬壽華、陳方、陶芸樓、鄭曼青、張穀年與高逸鴻等渡台書畫家組成「七友畫會」，是少數能融合詩書畫於一身的先輩名家。

二位先生，年紀相差近30歲，自1934年開展出此後30餘年的忘年君子交誼。該年，監察院長于右任偶然間見劉延濤北京大學畢業論文《象聲語之研究》，認為乃可造之材，決意延攬。劉延濤接獲電報，應聘入監察院工作，並成為右老的私人秘書，協助右老整理公私文稿與編輯《標準草書》，長達30餘年。二人情誼深厚篤實，劉延濤感念：「先生不以年輕輕我，不以僚屬待我，三十年來，受教於先生者，不可磐述，我將何以報先生乎！」

于右任、劉延濤書畫聯展

2018年，劉延濤逝世滿20週年，也是于右任逝世跨入55年，逝者雖已遠，典型在夙昔。為了紀念這兩位至親至信如師生如父子的前輩賢哲，劉延濤文教基金會與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合辦「落紙起雲煙－于右任、劉延濤書畫紀念展」，從各自的典藏作品，精選60件書畫作品出版、與30件書畫作品展覽，其中劉延濤文教基金會提供十件于右任贈劉延濤書法與信札，二件右老題字留影相片，及26件劉延濤畫作，其展出作品皆為首次公開展覽。

11月29日展覽開幕式上，監察院副院長孫大川、書畫家鄭善禧、書法家廖禎祥、薛平南、陳坤一、蔡明讚、杜三鑫，中華民國書學會理事長陳美秀、中國標準草書學會前理事長陳銘進、中國標準草書學會理事長鄭錦章、中華民國書學會會長張炳煌、中國書法學會理事長沈榮槐、中國書法學會副理事長陳嘉子、長榮大學書畫學系教授熊宜敬、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書畫藝術學系教授林隆達、華梵大學藝術設計學院院長黃智陽、中華文物學會理事長王水衷，與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董事長何國慶、劉延濤文教基金會董事長劉彬彬等，嘉賓雲集。

劉延濤女公子劉彬彬，因母親長年身體欠佳，不便照顧年幼的她，故多跟在父親身旁，親炙「于爺爺」風範，且在劉延濤的言教身教下，多年來無私努力推動書畫藝術，弘揚右老人格風骨，深受眾多書界人士讚譽。劉彬彬表示：「很多人都知道右老和我父親的關係，但他們倆之間的交往實際情形，大家都覺得像個謎。所以，特別展出這些右老在標準草書上、生活上與我父親互動的作品。他們兩位老人家的來往，真情摯性，就如『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又淵遠流長，透過一種書畫藝術人文的方式，這份情誼是我想介紹給大家認識的，是值得今日人際相處上所去學習的。他們雖不是父子，但感情比父子更深，交往30年，右老影響了我父親，成就了我父親，他也很愛護我的父親，當然也影響了我們的下一代。我希望有生之年，能盡力將父親與于爺爺的藝術成就及人格風骨讓更多的人知道，能讓中國傳統的高尚人文情懷與書畫藝術內涵，為我們的下一代帶來正向的啟迪。大家都說我好，我覺得我只是學習到我父親，有些事情是對的、是好的，我們就堅持在這條路上。」

標準草書的傳續

我且大聲呼，望子舒懷抱

就堅持在這條路上。劉延濤追隨于右任，即便右老過世，仍持續推動標準草書。自1936年首次出版至1967年第十次修訂本，全程參與，出力最多。于右任〈贈劉延濤標準草書行〉：「標準草書行，文字自改造。子與我合作，舉世稱美好。文化之精神，草書順其造。我且大聲呼，望子舒懷抱。方法課若何，每課識一字。中學可畢業，不教可自致。古籍既易通，民眾亦易使。一字可強國，強國有利器。往古數英賢，孰不愛草書。百工便實用，亦得補業餘。東方有美人，娟娟相倚於。鸞翔而鳳翥，評論真不虛。」款識：「贈劉延濤，望其以標準草書之利益再告世人，右任。」透過「子與我合作，舉世稱美好」、「望子舒懷抱」及右老的款識，可見于右任對劉延濤傳續標準草書推廣工作的深厚期望。

劉延濤友人吳平，曾為劉延濤手抄詩作後印成《劉延濤先生詩稾》，而在劉延濤身後，一些未落款的畫作，劉彬彬也委請吳平加以款識。對劉延濤的作品，吳平甚是知悉，但於觀展到信札時說：「怎麼我都沒看過這些信札？」原來，劉延濤將此鎖進保險箱，長達半世紀，直到劉彬彬付保險箱租金時方發現，可見劉延濤對右老情誼的珍視。首次公開展出的五通給「延濤弟」信札，也有著編輯《標準草書》的相關情事，內容為：「高棉僑胞送來初印標準草書，真是想不到的事。其中不無可取之字，如『所、之』是也，請 公再詳細檢查，如有可用之字，務希鉤出。延濤弟。右任。十一月十六日。」其他信札，為：「詩中文話多，能改正處望請弟改正，三四點鐘來取。延濤弟，右任。」「此稿今晚即用，請 弟酌後擲下為出。延濤弟。右任。十月九日。」「有王魯生先生草訣歌（前未見過），請 弟來看，不能久待也。延濤弟，右任，三月十五日。」王魯生即王世鏜（1868〜1930），於右任曾因得覽王世鏜《章草千字文》，而慕王氏書名，後聘作監察院秘書。「送上于○○傳，請將此文再閱一過，能補者補之，能刪者刪之，為託。原稿乃陸一所作，有過者不必姑息也。」「于○○傳」應指于右任前半生的傳記，陸一係為王陸一（1896〜1943），和右老為同鄉，博學多才，弱冠即以詩文名關中。這批信札在在顯示出于右任於《標準草書》的修訂、文字校正上，對劉延濤能力的信任與倚重；除稱弟外，言「請 公再詳細檢查」，由「公」字也可見于右任不以劉延濤為年輕的部屬而輕忽，實帶有著一分敬重。

于右任心繫標準草書，〈草書百字令〉以標準草書示人：「草書文學是中華民族圖強工具，甲骨而還增篆隸，各有懸針垂露。漢簡流沙，唐經石窟，演進尤無數。章今狂在，沉埋千載，誰顧？試問世界人民，光陰能惜，急急緣何故？同此時間同此手，效率誰臻高度。符號神奇，髯翁發見，秘訣思傳付，敬招同志，來為學術開路。質清老弟正之，中華民國四十六年元旦，于右任。百字令，題標準草書。」展中，右老書作最有意思的應是〈和拜輪希臘篇〉，款識為「試以真書寫之，竟昏昏欲睡，遂亂寫一過而睡。」但，于右任的「真書」不是一般的「楷書」，通篇看來實有著標準草書的身影，這正是右老在昏昏欲睡下，自然流露出的心之所念啊。

劉延濤殷勤畫筆，欲補河山裂

劉延濤認為畫家人格第一，學養第二，思想第三。劉延濤繪畫是典型的文人畫，曾自言：「畫者心中並不打算以畫作取悅別人，既然是表現個人心理所想的意境，上不上色似乎不重要。雖不用丹青，墨分五色，一樣能夠表現……」其畫作多用墨筆，墨法清潤，用筆爽逸，清楚展現筆毫皴刷，有石濤、八大山人的逸趣。少數是設色的，但皆屬淡雅一脈，多以淺絳、花青與淡墨糅合，清潤雅逸。于右任〈看劉延濤學畫〉：「延濤學石濤，興至揮其毫。二濤合流自今古，作畫意境為之高。零碎山川顛倒樹，眼中隱約中原路。畫中詩心雜鄉心，倚天照海非無故，愛石濤者請移步。」寫盡動盪時代中的故國之思，右老並邀請喜愛石濤畫作者移步來賞，對劉延濤的畫藝讚譽有加。無獨有偶，張大千曾題劉延濤畫蘭，詩云：「落紙婀娜氣亦豪，石濤而後見延濤，紉蘭結佩吾能說，敢賦新詞續楚騷。」張大千是為石濤專家，對劉延濤具石濤氣韻的筆墨大力讚揚，可見其畫藝深獲肯定。展中，于右任〈觀劉延濤畫芝蘭有感〉：「芝蘭之室綠芸芸，畫裏芝蘭有淚痕。自古畫人分地理，一枝大筆起中原。夢裏天山舊戰場，百年雪恥在邊疆。早知一戰安天下，悔不決心有主張。」與劉延濤1972年所作蘭石圖〈芬芳無已〉正相呼應，劉延濤題：「屈子離騷，鄭翁心史；一花一葉，芬芳無已。」以先秦楚國的愛國詩人屈原《離騷》，及南宋遺民畫家鄭思肖《心史》，君子之蘭花幽香，表達心中情思。劉延濤畫作，常見鈐印「殷勤畫筆欲補河山裂」、「再造河山」、「為天地立心」，題畫詩也時常表現出此壯志情懷；紀年題以「中華民國」，即便題以干支，亦於前標註「民國」，如〈山後嵐影〉之「民國第二癸丑」，寄寓著滿腔的愛國熱血。劉延濤六十歲時作〈百字令〉 「六十韶華，千秋道義，過眼浮雲白。書空憑遠，一腔幽怨誰說。強自排遣餘年，殷勤畫筆，欲補河山裂。忍淚題詩緣底事，心碎肝腸猶熱。」表述筆墨斑斑之心跡。

1991年，劉延濤將生平代表書畫作品79件捐贈國立歷史博物館永久典藏，史博館撥款新台幣200萬元表達感謝，劉延濤堅不接受，後來由劉彬彬出面與史博館共同以此筆款項設立「劉延濤書畫獎學金」，以新台幣200萬元為母金，其孳息為書畫藝術研究創作獎學金，獎掖後進。這些年來，銀行利息極低，遭遇困境，許多長輩親友建議停辦。但，劉彬彬回答：「這個獎學金是父親在世時對於後學的鼓勵與許諾，絕不能停辦。」不足的金額，自掏腰包補足。秉持著先人遺志的高義，柏臺清風，父女相傳，令人感佩。另，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為紀念于右任先生百二十歲誕辰，特邀藝術家黃興中塑造于右任銅像豎立於門口，除表達對于右任的尊敬，亦成為基金會推動書法藝術的精神楷模，「在緬懷兩位當代草書大家的當下，期盼各界莫忘二老推展書藝之功，期許書壇後繼有人，為書法的傳承推廣傳遞旺盛的火炬，不負二老推廣書藝的初心。」二人的柏臺清風，兩代的真摯情懷，盡在此展。

圖片提供｜劉延濤文教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