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董其昌〈燕吳八景圖〉,絹本設色,上海博物館藏。圖為其中五開。
ART PRICE
畫廊協會

晚明傑出的上海籍書畫大家董其昌(1555~1636)集前人之大成,融會貫通,洞察畫壇時弊,及時明智地提出畫分南北宗的畫學審美觀,並從實踐加以充分印證,係中國文人畫理論史上又一高峰。董氏拈出「筆墨」論,昭示「筆性」論,翻開了文人畫創作的新篇章,亦造就了其於畫史上自出機杼、承上啟下的重大歷史性意義。其後諸如清初四高僧、四王吳惲、金陵畫派、新安畫派、武林派等(圖1),乃至晚清、近代300餘年畫壇,大都在其理論影響之下而成就,形成了一個群體性的文人畫創作高潮。

饒有意味的是,逾半個世紀以來,30年前上海舉辦過一次學術研討會外,其餘董其昌的學術研討活動皆於中國大陸外進行,尤其是專題展,空白至今,這與大陸學者未曾忽視董氏研究的現狀反差較大。有鑑於此,加之董其昌本為上海人,上博又是其書畫的重要收藏和學術研究機構,本次隆重舉辦的中國大陸首次「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於上博而言,可謂涵義豐富。

清吳偉業〈丹青寶筏〉軸,紙本水墨,上海博物館藏。董其昌創造的藝術觀影響後世,如清代文人吳偉業即為其中一人。他曾作《畫中九友歌》,文中九友包含了董其昌及南宗山水奠基者王維。
清吳偉業〈丹青寶筏〉軸,紙本水墨,上海博物館藏。董其昌創造的藝術觀影響後世,如清代文人吳偉業即為其中一人。他曾作《畫中九友歌》,文中九友包含了董其昌及南宗山水奠基者王維。

本展以上博館藏為主,遴選海內外15家重要機構的相關作品計154件(組),分為三個部分:(一)董其昌和他的時代。主要包含兩條線索:即董其昌的古書畫鑑藏(包括其師友在內,曾經鑑藏並對他們的畫學理論、創作探索產生影響的前代書畫家代表之名品);以及對董氏藝術、人生與畫學思想具有深遠影響的前輩墨蹟。(二)董其昌的藝術成就與超越。以董氏創作時間為序,大致分為早、中、盛、晚四個時期。跨時48年間的創作,且盡可能涵蓋其各時期代表作,旨在較全面地呈現董氏的藝術成就。(三)董其昌的藝術影響與作品辨偽。包括受董其昌影響的主要畫派、畫家之作,並關注與董氏書畫代筆、作偽相關的藝術家。同時,本部分不迴避對某些傳世名品真偽公案之呈現(如兩本〈煙江疊嶂圖〉卷、〈各體古詩十九首〉卷/冊、〈林和靖詩意圖〉軸/〈疏樹遙岑圖〉軸等),亦涉及《中國繪畫全集》相關名品之辨析。旨在呈現該展藝術性、經典性與學術性的統一,為推動學術研究的深入,提供一個開放的討論平臺。以下藉本展作品,談述董其昌研究之重要議題及現況。

戴進〈仿燕文貴山水圖〉軸,紙本水墨,上海博物館藏。
戴進〈仿燕文貴山水圖〉軸,紙本水墨,上海博物館藏。

「南北宗論」創立者之爭議

詹景鳳〈舟出巫峽圖〉軸,紙本設色,上海博物館藏。
詹景鳳〈舟出巫峽圖〉軸,紙本設色,上海博物館藏。

關於南北宗論之首創係董其昌還是莫是龍,迄今為止,仍有爭議。對此公案,筆者亦已關注多年,隨著愈多史料的梳理,愈加認為一個繼往開來的理論並非一人獨創。明代中後期,許多文人都自覺參與文人畫理論的探討,湧現較多頗有建樹的理論家。詹景鳳是其中一位欲求建立新的畫學正傳的書畫鑑定家、理論家,對莫是龍、董其昌畫學思想的形成具有不可忽視的意義。

傳惠崇〈江南春圖〉卷(現名〈溪山春曉圖〉卷),絹本設色,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圖為局部。
傳惠崇〈江南春圖〉卷(現名〈溪山春曉圖〉卷),絹本設色,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圖為局部。

詹景鳳萬曆二十二年(1594)跋元饒自然〈山水家法〉中有這段著名的史評:「山水有二派:一為逸家,一為作家,又謂之行家、隸家。逸家始自王維、畢宏、王洽、張幹、項容,其後荊浩、關仝、董源、巨然及燕肅、米芾、米友仁為其嫡派;自此絕傳者,幾二百年,而後有元四大家黃公望、王蒙、倪瓚、吳鎮遠接源流。至吾朝沈周、文徵明畫能宗之。作家始自李思訓、李昭道及王宰、李成、許道寧。其後趙伯駒、趙伯驌及趙士遵、趙子澄皆為正傳。至南宋則有馬遠、夏圭、劉松年、李唐,亦其嫡派;至吾朝戴進、周臣乃是其傳。至於兼逸與作之妙者,則范寬、郭熙、李公麟為之祖,其後王詵、趙令穰、翟院深、趙幹、宋道、宋迪與南宋馬和之,皆其派也;元則陸廣、曹知白、高士安、商琦幾近之。若文人學畫,須以荊、關、董、巨為宗,如筆力不能到,既以元四家為宗,雖落第二義,不失為正派也。若南宋畫院及吾朝戴進輩,雖有生動,而氣韻索然,非文人所當師也。大都學畫者,江南派宗董源、巨然,江北則宗李成、郭熙,浙中乃宗李唐、馬、夏。此風氣之所習,千古不變者也。」

再來看董其昌《畫禪室隨筆》評述:「禪家有南、北二宗,唐時始分。畫之南、北二宗,亦唐時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則李思訓父子著色山水,流傳而為宋之趙幹、趙伯駒、伯驌以至馬、夏輩。南宗則王摩詰始用渲淡,一變鉤斫之法,其傳為張璪、荊、關、郭忠恕、董、巨、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後有馬駒、雲門、臨濟兒孫之盛,而北宗微矣。要之,摩詰所謂『雲峰石跡,迥出天機;筆意縱橫,參乎造化』者。東坡贊吳道子、王維畫壁亦云『吾於維也無閑然。』知言哉。」而後進一步道:「文人之畫自王右丞始,其後董源、僧巨然、李成、范寬為嫡子。李龍眠、王晉卿、米南宮及虎兒皆從董、巨得來。直至元四大家黃子久、王叔明、倪元鎮、吳仲圭,皆其正傳,吾朝文、沈則又遙接衣缽。若馬、夏及李唐、劉松年,又是大李將軍之派,非吾曹易學也。」

富春山居圖之〈剩山圖〉卷,紙本水墨,浙江省博物館藏。
富春山居圖之〈剩山圖〉卷,紙本水墨,浙江省博物館藏。

二者皆以王維、李思訓為對立的兩派,不同處在於董以禪論畫,分南北二宗,喻王、李兩派,詹景鳳則分為逸、行兩家。另排列兩派歷代畫家名單時略有差異,詹的「逸家」基本上是董其昌的「南宗」文人畫一派;詹的「行家」即董之「北宗」大李將軍一脈。詹氏「江南派」、「江北」、「浙中」之劃分,係基於客體性標準的形態學原則;而「不失為正派」、「非文人所當師」與董其昌「大李將軍之派,非吾曹易學」則理所當然出於主體性標準的價值學判斷,可見詹、董皆屬以文人畫立場對兩派進行批評。

董其昌〈煙江疊嶂圖〉,絹本水墨,上海博物館藏。
董其昌〈煙江疊嶂圖〉,絹本水墨,上海博物館藏。

雖然,詹景鳳之畫學思想屬於文人畫範疇,然其內涵既豐富又寬廣。諸如《書畫旨》、《東圖玄覽編》對元四家之諸多微詞,如認為王蒙〈寒林圖〉「然密而無章,紛披柴囗,則叔明之病也」、黃公望〈浮嵐暖翠〉「布景殊冗而贅」等。相反,對南宋四家、浙派、院體等行家幾褒多貶少,如稱讚夏圭〈雪夜訪戴〉「雄俊蒼勁」;劉松年〈山水圖〉則「精深勁遒,秀潔圓潤,雖行筆微細,而一筆有千鈞之力,又高雅不俗。」這些評斷便與之後董氏追隨者沈顥(1586~1664後)觀點迥異。不過需指出的是,董其昌與詹景鳳,對南北宗皆有客觀批判。如董指出南宗一脈的吳鎮、黃公望有「縱橫習氣」,並在對米氏雲山保持警覺的同時,於「非吾曹易學」之北宗亦不乏讚譽。此與詹景鳳頗似,詹亦有「不拘拘於數也」相容並蓄之觀點。

董其昌〈疏樹遙岑圖〉軸,金箋水墨,上海博物館藏。
董其昌〈疏樹遙岑圖〉軸,金箋水墨,上海博物館藏。

詹、董於北宗之褒揚角度並非完全一致。董崇尚南宗「平淡天真」之審美追求,即使設色山水,亦須「以直率當巨麗」。當北宗符合南宗審美趣味,如題戴進〈仿燕文貴山水圖〉軸(圖2),他則跋「澹蕩清空,不作平時本色,為國朝第一」,他基於文人畫立場,對其中合乎文人畫趣味處予以肯定。抑南貶北,亦非其本意。於詹景鳳而言,情形並非如此,其著作中對北宗幾褒多貶少,且於文人畫之立場,對北宗本身的審美趣味予以稱讚,此與董其昌有別。

董其昌〈林和靖詩意圖〉,紙本水墨,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董其昌〈林和靖詩意圖〉,紙本水墨,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雖然,詹景鳳不管於理論,抑是創作上,對明清畫壇之影響難以與董其昌頡頏。但不得不承認,在晚明門戶之見熾盛氛圍下,詹氏顯示了其公允、客觀的儒者風範,之後的一部文人畫學史,無不從正反兩方面印證了其理論中的真知灼見。而其分家立說,為「南北宗論」之雛形,蓽路藍縷,功不可沒。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8

需著重指出是,年長董其昌27歲、長摯友莫是龍九歲的詹景鳳,係嘉萬間著名賞鑑家,兼擅書畫(圖3),少時曾請教於文徵明,明清文人印創始者之一何震曾受詹氏「指示刀法,乃大長進」。詹氏畫學出於家學,其祖父詹安與江夏派吳偉互為藝友,從兄詹景宣則為浙派汪肇、程達弟子。詹四歲時,即仿效景宣始學畫,故其兼有南北宗淵源。詹氏一生交遊極廣,尤為項元汴敬重,且凡係董其昌摯友如文嘉、王世貞兄弟、吳廷、楊明時、莫如忠父子、韓世能父子、吳其貞、顧正誼、顧從義兄弟、邢侗等數十人,莫不亦與詹氏親熟者,屬共同藝友。

令人至今費解的,即詹景鳳知悉董其昌本人,其《東圖玄覽編》曾著錄王蒙〈花溪漁隱〉透露:「想是當時高手臨本,雲間董翰林思白賣與黃開先,取價五十金。」「黃開先」係詹氏姻親,其弟黃賓王即黃正賓(號黃石)亦為當時活躍的書畫商,如傳惠崇〈江南春圖〉卷(圖4)、王蒙〈青卞隱居圖〉軸等曾經其購藏,後與董其昌交易者。詭異的是,董一生未有隻字提及詹氏。儘管如此,推斷董氏倡南北宗論之前,定知前輩詹氏其時代的畫學思潮與理論,當與真相不遠。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9

《畫論》作者之爭辯

董其昌〈燕吳八景圖〉,絹本設色,上海博物館藏。圖為其中五開。
董其昌〈燕吳八景圖〉,絹本設色,上海博物館藏。圖為其中五開。

對董其昌畫學思想影響最大的,除詹景鳳、韓世能、王世貞等,莫過於莫如忠父子二人。董18歲從莫如忠習書,其「晉人之外一步不窺」主張,直接影響了董早年於二王正統的起步。而莫是龍,則於創作孜孜探索外,對董氏諸多畫學理論之形成更是功不可沒。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18

有關《畫說》之作者歸屬,為莫是龍,抑或董其昌,係董氏研究中一大公案。傅申〈畫說作者問題研究〉一文提出的爭論焦點:「總結這些涉及古代作家、作品之畫論作者,一定是看到或收藏過。」對此,現有資料或更對董有利,故引發對莫氏發明論之質疑,甚至文中斷言莫是龍「缺少錢財的來源」等。然愈多資料表明,莫氏於古書畫鑑藏之豐富性,遠超目前學界之瞭解。關於莫氏之鑑藏,有一重要來源,至今未被學界重視。周道振《文徵明年譜》嘉靖十九年(1540)條指出,是年文徵明為楊儀題其藏品。楊儀(1488~1564),字夢羽,號五川,常熟人。嘉靖五年(1526)進士,官至山東副使,授工部主事,備兵霸州,移疾歸。構萬卷樓,齋名七檜山房,多蓄宋元舊本、名人墨蹟、鼎彝古器之屬,江左推為博雅。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19

周氏據莫秉清《傍秋庵文集》載,莫是龍「繈褓時即喪母,外王父五川公抱之歸海虞,比長,間歲一歸,久育於常熟,不聽歸,故主意帶吳音」。知悉莫、楊關係極密,楊卒,雖「家資蕩然」,然「名人墨蹟」,為外孫「盡所貯以歸」。可惜的是,或楊儀似乎不喜鈐印,亦無著錄,故其有何「名人墨蹟」,包括其萬卷樓古籍,較難調查。然從文獻、友人及後代藏家的評價,則不乏描述其藏品之豐的記載。如毛晉(1599~1659)汲古閣所藏,頗多來自楊儀,稱:「餘近得楊夢羽先生秘藏宋元名家詞抄本二十七種。」而楊氏家藏書畫,史載甚少,能考者如《書畫題跋錄》中載趙孟頫「《白描淵明像復行書歸來辭》卷」,後有楊儀嘉靖二十二年(1543)題並鈐「華陰世家」、「楊夢羽氏」二白文印,知七年(1528)其於蘇州從弟楊煌處獲贈,惜今無見。今見其傳世舊藏者,惟遼寧省博物館〈宋摹閻立本蕭翼賺蘭亭圖〉卷一件,雖無印記,可據文徵明嘉靖十九年(1540)所題「楊君夢羽得」,知為楊氏於京師購藏。

莫氏是否鑑藏董源、巨然系南北宗論核心人物作品,於萬曆三年(1575)題文伯仁〈秋山遊覽圖〉卷:「我朝自石田翁畫名世,而宋元諸人遺筆,遂減價矣……從董源、巨然中來。」及元年(1573)莫題陳繼儒〈雲山圖〉卷「余家舊藏小米〈雲山圖〉」等可窺得一二。倘莫氏從未寓目董、巨之跡,何從判斷文伯仁「從董源、巨然中來」、米友仁「可謂得董北苑三昧」?另莫是龍曾藏董源畫作,一個直接明證,即董其昌題董源〈夏山圖〉卷中透露:「上海潘光祿有董源〈龍秀郊民圖〉,其婦翁莫雲卿所遺並以售餘。」此畫即現藏臺北故宮的〈龍宿郊民圖〉軸,上亦有董題:「丁酉(1597)典試江右歸,復得〈龍宿郊民圖〉於上海潘光祿,自此稍稱滿志。」可證此軸本屬莫是龍家舊,後潘、董遞藏。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20

元四家之首黃公望,莫是龍一生鑑藏真跡不少,遺憾的是,未見其是否獲觀黃氏代表作〈富春山居圖〉卷之明確記載。儘管如此,仍可考證其曾經寓目之事實,關鍵即萬曆十二年(1584)元周砥〈銅官秋色圖〉卷。莫是龍於友人程維京處獲觀其藏元周砥〈銅官秋色圖〉卷(附沈周〈仿周砥銅官秋色圖〉卷)二畫並題,跋中念茲在茲的是:去年(1583)與談志伊會於梁溪道中,談曾出示「黃子久畫一卷」並沈周「〈摹子久筆意〉一卷」共賞。談志伊,字思重,號學山,無錫人。富收藏,且性喜示人。其一生所藏最享盛名的,為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莫屬,其亦頗引以為豪。獲藏數年間,文人往來之際,必自攜相示,並徵諸題跋。莫氏題跋中的黃、沈兩卷,是否即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分藏於臺北故宮、浙江省博物館)(圖5)與沈周〈仿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北京故宮藏)呢?結論是肯定的。據隆慶四年(1570)四月,文彭(1497~1573)題沈周〈仿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知,此年,談志伊以此卷及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相觀。檢諸並驗證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後文彭四年(1570)初夏所題:「右大癡長卷,昔在石田先生處,既失去,乃想像為之,遂還舊觀,為吾蘇節推樊公(樊舜舉)得之,是成化丁未(1487)歲也。至弘治改元(1488),節推公復得此本,誠可謂之合璧矣。今又為吾思重所得,豈石田所謂擇其人而授之者耶。思重來南京出二卷相示,為題其後。」不僅可確知談氏「來南京出二卷」予文彭的,正是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文跋沈卷中稱「大癡之卷」)、沈周〈仿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文跋黃卷中稱「想像為之」),黃、沈兩卷,形影不離。亦知其後十年暨萬曆十一年(1583),談攜示莫是龍的黃、沈二跡同為上述兩卷無疑。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21

上析莫氏鑑藏,亦僅屬其「圖書數千卷及古名人字畫數千幅」之一斑。故以鑑藏角度否定《畫說》非莫是龍所撰,其據不足,反之亦然。無論是異趣同旨、早於董其昌的詹景鳳之分家立派說,還是《畫旨》作者是董是莫之爭,事實表明,這股明代最為重要的畫學思潮,其理論框架業已形成,董其昌乃憑藉他人無法企及的天資稟賦與卓越實踐,作了最佳總結,成為最具說服力的時代發言者。

董其昌〈仿梅道人山水圖〉,絹本水墨,浙江省博物館藏。
董其昌〈仿梅道人山水圖〉,絹本水墨,浙江省博物館藏。

董其昌作品之真偽考

董其昌〈晝錦堂書畫合卷〉,絹本設色,吉林省博物館藏。圖為局部。
董其昌〈晝錦堂書畫合卷〉,絹本設色,吉林省博物館藏。圖為局部。

由於董其昌的特殊地位,其影響不僅波及趙左、沈士充等松江籍畫家,更是不限於一時一地,或一家一派。隨之發生的,便是其書畫贗品之空前氾濫現象,為繼文徵明後最多的一位,這增添了中國美術史上又一獨特的畫史現象。數十年來,學界於此進行相當程度的深入研究,總結了諸多寶貴經驗,析離較多高水準贗品。然而,由於情形複雜,此課遠未完成。如下係筆者關於董氏書畫真偽研究的一些梳理與思考。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13

◎改頭換面

「改頭換面」係古代重要作偽手段之一,上博藏董其昌〈各體古詩十九首〉卷為個中典型案例。此作係明宋玨(1576~1632)萬曆三十八年(1610)至崇禎五年(1632)間所臨董氏〈各體古詩十九首〉冊(現藏日本),曾經書紹宋玨之鄭簠(1622~1693)收藏,由周亮工(1610~1672)題跋並著錄於《賴古堂書畫跋》,其品名應為宋玨〈臨董其昌各體古詩十九首〉卷。該卷於流傳中,經改頭換面,刪去卷後宋玨題識及周亮工真跋,並據周氏所跋內容進行蓄意加工,以冒充董氏作品牟其利。此本雖非董氏真跡,但作為傳世作品甚少的明清碑學書法先驅者──宋玨之長卷真跡,亦屬難得。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14

◎雙包名品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15

傳世董氏書畫中不乏雙包現象,其中最著者,當屬上博、臺北分藏的兩本〈煙江疊嶂圖〉卷,鍾銀蘭曾專文考辨,認為上博本為真(圖6),楊臣彬亦認可「臺北本」贗品說,目前未有質疑「上博本」的論著。董其昌〈疏樹遙岑圖〉軸(下稱「上博本」,圖7),與〈林和靖詩意圖〉軸(下稱「故宮本」,圖8)係雙包。細加辨析,二圖筆性迥異。「故宮本」含糊不見筆,運筆艱澀刻梗,無董氏含蓄腴潤之意韻;皴染細瑣,起伏無序,筆墨與結構相脫節,缺乏董氏雍容坦蕩之氣質;墨色積染蕪雜,濁有餘而清氣鮮。試舉幾處局部,如近處叢樹枝幹,使轉單一,僵直板刻,有勾刷填描痕跡。「故宮本」筆筆不轉,且無四面出枝、穿插曲直之縱深感;又如遠樹、山巒之橫直點,散亂無序。本件用筆拖擦刷描,用墨則呆滯渾濁,摹臨痕跡,昭然若揭。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21

展開「上博本」,其清潤之墨氣撲面而來,透亮晶瑩,謂之迥出天機、秀潤天成不為過。其線皴用筆剛柔相濟,遒勁婀娜,無筆不轉,腴潤鮮妍,真可謂下筆便有凹凸之形,其妍秀生拙之氣韻,絲絲入扣,攝人神魄。尤其是金箋,為此期董氏將「筆墨」論訴諸實踐提供了最佳的材質基礎。按董氏尤為鍾愛光潔細膩的砑箋紙、高麗箋、金箋,因其不易滲墨之特性,最能充分記錄下抒寫過程中起伏、使轉等微妙變化,將瞬間情緒之起伏展示無遺,可謂筆跡與心境無間,突出了典雅雍容的筆性之美。按,對此雙包案,有海外學者如雷德侯、李慧聞等與本文觀點相反,姑記於此,以供討論。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22

◎真贗有歧義的作品辨析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23

董其昌〈盤谷序書畫〉卷(大阪市立美術館;下稱〈盤〉),雖未見學界質疑其偽之文字,係筆者2016年赴日參加大和文華館吳門畫派研討會期間,赴大阪市立美術館提看書畫時,聽聞弓野先生提示告知日本學界對此作有質疑,2018年又於該館森橋女士處獲得確認。從畫仿黃公望,以及書學米居多兩方面分析,雖無年款,仍可判斷為董氏55歲左右佳構。首先,董氏四、五十歲為其血戰宋元期,故其畫風或偏宋、或偏元,如〈燕吳八景圖〉冊(42歲)(圖9)與〈婉孌草堂圖〉軸(43歲;私人藏),本展〈煙江疊嶂圖〉卷(50歲)與〈葑涇訪古圖〉軸(48歲;臺北故宮)等,皆屬同一時期不同風格者。其50歲後,以參法元人並追溯其淵源為主,如〈仿梅道人山水圖〉軸(50歲)(圖10)、〈嘉樹垂蔭圖〉軸(54歲)等,皆與〈盤〉卷一致,更與〈晝錦堂書畫合卷〉(下稱〈晝〉,圖11)幾相先後。其次,從書風看,正為董氏學米最為用力之際。按,董氏50歲前仿米並不明顯,自50歲收藏《蜀素帖》卷後至58歲間最為典型,比如〈臨米芾吳江垂虹亭諸帖〉卷、〈行書岳陽樓詩〉卷(55歲)、〈行書天馬賦〉卷(58歲,圖12),以及〈行書各體古詩十九首〉冊中仿米部分(56歲;日本私家)等。對照此期的典型作品〈晝〉卷,如「肥」、「天」等,皆明顯寓有八面出鋒、跌宕灑脫之米意,亦與〈天馬賦〉卷如出一轍。

本展〈行書臨米芾吳江垂虹亭諸帖〉卷(綾本,圖13)係首次露面,「己酉」為萬曆三十七年(1609),董氏時年55歲,鈐有「玄賞齋」、「知制誥日講官」、「董氏玄宰」三印。通篇用筆跌宕,寓顏於米,豐神灑脫,其八面出鋒,使轉鮮明,與董氏此期醉心於宋四家尤其是米芾之階段吻合,亦符合本年後董氏所作詩詞大都以米法出之的史實,可與本展〈行書岳陽樓記〉卷(圖14)、〈盤谷序書畫〉卷等同期作品相較,當為董氏學米之始又一重要墨蹟。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24

◎最新發現!台北本董其昌〈煙江疊嶂圖〉卷應係高士奇康熙二十九年(1690)臨摹本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25

筆者十分認同鍾銀蘭的上述觀點,且關注有年,一直認為,高士奇與台北本贋品的出現脫不了干係。現據新的材料表明,台北本應係高士奇康熙二十九年(1690)所摹,主要理由如下。(一)據王鴻緒《橫雲山人集》明確記載(此線索為松江博物館館長楊坤不經意間透露):康熙二十八年(1689),高士奇收到友人王鴻緒寄來其所藏〈煙江疊嶂圖》卷(上博本)後十分興奮,當即和東坡韻作答並題於卷末。次年夏天,二十九年(1690)高氏臨摹了一本亦寄王氏,王氏遂以〈高澹人摹董其昌畫煙江疊嶂圖和東坡歌行相贈漫次原韻〉相答。(二)筆者於此初不留意,因覺其中不甚解處頗多,後於整理《傳世所見高士奇鑑藏歷代法書名畫目錄》過程中,意識到高氏書法風格與台北本之密切關係,遂展開了逐字比對,發現該卷所謂董其昌的詩題書法與高氏本人十分吻合(圖15),並認為台北本後高士奇題跋原屬上博本卷後。(三)高士奇本人亦偶作山水(圖16)。詳細論證,俟專文另述。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26

永無止盡的「董學」

解密╳董其昌──策展人凌利中談「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 16

有關董其昌的研究課題,空間十分廣泛,希冀上博舉辦的本展及相關學術研討,能成為董其昌研究的一個新起點。倘有可能,甚至可將其列為中國畫史中的一門「董學」,猶如文學史之「紅學」(《紅樓夢》研究),皆為中國傳統文化之經典學問之一。(本文節錄自凌利中〈丹青寶筏─董其昌的藝術超越及其相關問題〉,文章收錄於上海博物館編《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特集》,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8。)


作者|凌利中(上海博物館書畫部主任)

凌利中2 篇

訂閱典藏電子報

每週二、五為您精選藝術新聞、展覽與專題報導。

訂閱成功!想更進一步?

免費加入會員,可以在電子報裡:

  • 追蹤你關心的關鍵字,新文章發表即通知
  • 追蹤喜歡的作者,不錯過每一篇

(會員身分會自動收到電子報)

免費加入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