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技發展的浪潮中，文字的主要傳遞工具漸由紙筆轉變為電腦與手機。比如接收電子郵件，不需要費神拆信，只要輕按滑鼠就可以閱讀，但是這些現代電子郵件的形式千篇一律，看不到個人書寫習慣，而寫信時反覆思慮的刪改塗抹，也不再留下任何痕跡。電子郵件簡潔而沉寂，除了文字再無法透露其他幽微的信息。我們還記得怎麼「寫信」嗎？伴隨著這個提問，編輯部在滬上尋到收藏名人信札的專家──王金聲。
見證家國命運的信
現任上海市收藏鑑賞家協會副會長的王金聲，是收藏圈內公認的名人墨跡收藏大家，由於祖父輩收藏頗豐，他自幼受到薰陶練就了眼力，35年前在父親的啟發之下，專注收藏1840～1949年間的名人書跡。從鴉片戰爭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這段歷史關鍵時期，包含魯迅、啟功、蘇曼殊、郁達夫、老舍、徐志摩、胡適、豐子愷、巴金、康生、弘一法師等人的墨跡與書信，王金聲皆有質量俱精的收藏。「1840～1949年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情，這些人見證了國家的命運，他們的信札也是如此。」王金聲一邊理著書信，一邊如此感慨。
我們請王金聲介紹近年最得意的一件收藏，他十分乾脆地回答：「魯迅信札」。回想入手的過程，王金聲仍難掩激動，「三年前，這封信出現在上海一個日資背景的會員制小拍賣會，我一看覺得筆法很眼熟，看到落款『L』，我就知道是魯迅寫的信。當時起拍價只有人民幣1500元，還沒開拍以前，我都去現場觀察這件拍品的人氣，因為到場的都是圈內玩家，不確定是否也有人看出來了。所以拍賣前一天晚上，輾轉反側睡不著。到了拍賣當天，拍賣師喊到第三次還沒人舉牌，我在最後一刻以人民幣1500元得標。」
王金聲翻開一本魯迅書信手稿集，說道：「能夠入手當然欣喜，但是要有更多證據佐證真實性。信的內容是『老闆：請把送給曹先生的書轉交給他，L拜，五月八日』，老闆是魯迅的密友內山完造，曹先生是木刻家曹白。我了解了內容之後，在《魯迅文集》裡查到這封信，但是其他人都不相信能用人民幣1500元得到魯迅的信，直到我在日本發現內山完造出版的魯迅日文書信手稿，裡面正收錄了影本，總算證明了此信確實出自魯迅，還是他在逝世前幾個月所寫，這個經歷被朋友稱為『撿了世紀之漏』」。
收藏名人書信，能收獲鑑賞、研究與反思歷史等種種趣味，可說是一種雅致的智力活動。介於公共與私密之間的書信內容，往往能揭示這些名人最真實的生活情況，亦可加深對於他們作品的理解，信札的研究價值不言而喻。王金聲這樣回應：「收藏名人書信是煞不了車的，收了徐志摩，就會想收陸小曼、胡適，就這樣建立了名人的『朋友圈』。」
名人訂做的風雅信箋
王金聲也收藏許多1949年以前民國時期的私人訂做信箋，這些精緻的訂做箋紙，係將箋紙樣子給專門製作箋紙的店家刻版印製，部分箋紙以木板水印手工製作，渲染效果細緻可觀，讓人不禁驚嘆當時人對於寫信的講究。王金聲取出數張交通銀行以齊白石畫作製稿的紀念箋，回憶過往：「這是葉恭綽任職交通銀行的時候訂製，當時送給我們家800張，我後來送了100張給王世襄，王老很喜歡用來寫信，他覺得用這種老箋紙寫信，收到的人也會想好好保存。」
談及民國時期使用信箋是否有時代趨向，王金聲說：「沒有，就看書寫的人當時取得什麼材料，有些人能訂做，但有些人只能去書局買。我一般喜歡收藏特殊的箋紙，我常說收藏信札最好能有『四美俱』，首先信箋製作精美，甚至是名人訂製；其二，寫信的人是在文化、教育、科技有貢獻的名人；第三是內容為名人自作詩文；最後是有落款。不過，有些書信雖寫在普通白紙上，但是內容有意義的我也會收。」
「收藏也有其因緣，有些緣分可遇不可求。」王金聲取出弘一法師手書〈當令眾生喜〉，回憶起作品的來歷：「這是弘一法師找上海大法輪書局訂做箋紙的手稿，是書局的後人轉賣給我，還附一張書局當時試做的打樣稿。當我第一次看到這件作品，就想到我原本收藏的一封夏丏尊寫給女兒阿滿的信，那封信就是用這種訂做箋紙寫成。如果看夏丏尊的信就會發現，弘一法師曾經要求書局去掉地址。我先收藏了信，沒想到還能遇到原稿。」
訂做箋紙餽贈佳友，實有一番雅趣，頗令人嚮往。我們討論著今人難得提筆寫信，王金聲輕柔地整理著信箋，這樣回應：「現在人確實愈來愈少寫信了，我想起我徒弟剛進拍場的時候，因為資金不太充裕，曾經問我名人用過的鋼筆跟圓珠筆值不值得買，我當時反對，但最近我跟他們說『買吧』，因為再這樣下去，恐怕日後連鋼筆都會變稀有。」
如何保存名人信札？
「書畫界常說『紙壽千年，絹保八百』，紙其實很容易保存，只怕蟲咬、水泡、火燒。紙不怕潮濕，因為它會呼吸，它自身乾燥時會吸潮，潮濕時會自己發散，如果太乾燥反而會讓紙脆化。紙很怕蟲咬，但只要用舊報紙捲起來就可以避免，蟲很討厭油墨的味道。千萬不要用樟腦丸等驅蟲劑，那些化學物質揮發出來反而傷紙。」
王金聲。
魯迅信札。圖╱王金聲提供。
北京榮寶齋以齊白石畫作製作的木板水印箋紙。
吳湖帆祖父吳大澂訂做的箋紙。
弘一法師手書〈當令眾生喜〉。
大法輪書局製作的樣稿。
夏丏尊寫給女兒阿滿的信。
交通銀行訂製箋紙。
高燮以豐子愷畫作訂製的箋紙。高燮（1879～1958），號吹萬，江蘇金山縣（今上海金山區）人，著名藏書家，與常州錢名山、崑山胡石亭並稱「江南三名士」。高燮早年不滿晚清腐敗，與柳亞子、胡石予、錢夢鯨等人談詩論文，抨擊時弊，為南社骨幹。
王金聲的信札鑑定要訣
☉材質 不能只看外觀新舊，有些保存得當的古紙看起來也很新。要看材質本身，某些材質的製作年代有局限性。
☉墨色與纖維 古紙表面有層薄薄的包漿，雖然肉眼不一定看得出來。古紙的毛孔因為包漿而閉塞著，所以不太吸墨，新紙則相反。如果今人拿古紙來造假，行內人仔細看就知道墨沒有吃進去，如果是真跡，它的墨會沉入纖維之中，細細觀看會感到很沉靜。
圖片提供｜左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