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週時,校園內的活動陸續登場。2月25日下午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與台大藝友會攜手合作,邀請到宋史專家伊沛霞(Patricia Ebrey)與其夫婿學者湯瑪士(Thomas Ebrey),假台灣大學文學院二樓會議室舉辦兩場精采的演講。
史學與藝術的對話
美國華盛頓大學教授伊沛霞此次的講題「一位歷史學者對於宋代視覺文化的勘探(An Historian’s Exploration of Song Visual Culture)」,是以自身多年來的治學方法與學子分享。在她自己定義的八個學術生涯分期當中,一直思考著圖像對於歷史研究有何積極的意義,如何讓歷史學更加豐富多元;也因此,她在藝術史與歷史學界的溝通上,扮演了很重要的中介角色。

在她學術分期的第一階段,僅是在單純思考哪些圖像的使用可以比文字更具說服力。例如,她為人熟知的教科書《劍橋插圖中國史》,沿用史學界附上「有用的」考古照片作為插圖的老方法。然而逐漸地,她更在意於尋找圖像不同的解讀方式,開始轉向尋找禮器的歷史意義,並延伸到下一階段──對宋代帝后像的解讀。第三階段,她選擇直接和藝術史學家對話;說明肖像的祖先崇拜功能,而非單純的人物畫像。中間一個重要的轉折,始於1999年在普林斯頓大學舉辦的研討會「中國文化的視覺維度(Symposium on Visual Dimensions of Chinese Culture)」,她在論文發表中使用「視覺文化(Visual Culture)」這個詞彙,並引起迴響。爾後,她對宋史的研究逐漸聚焦到宋徽宗及其收藏周邊,並集結成專書;之後她在各種學術場合,敦促歷史學者更加注意藝術史學者的研究,因為不同研究材料可以帶來不同的刺激:如2012年在香港舉辦的「女史箴」研討會,她就和其他學者有精彩的互動。
在研究後半階段,她將藝術與其周邊綜合討論;最近幾年不斷推陳出新,重新詮釋徽宗與北宋畫院,並給歷史學家閱讀藝術史主題。最後一個是還在發展的現階段,伊沛霞向歷史學家展示他們也沒料想到和視覺文化相關之處。這次她注意到南宋朱熹的墨跡,朱氏在北宋歐陽修〈集古錄跋〉卷後的題跋談及對於版本的理解,朱熹在其他尺牘還與同輩士人討論、品評書法;這些難得的實物不僅可補史料之缺,也可一窺宋代的題跋文化所顯示的意義。
伊沛霞多年來在視覺文化的提倡上不遺餘力,和其他藝術史學者的合作計畫,讓她學到很多藝術史學者問問題的方法。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她認為歷史和視覺不能脫節,無論是歷史還是藝術史取向,都讓研究成果更具豐富性。如何讓別人認同你做研究的價值?對她來說,當然需要雙方的持續溝通,讓更多人認識你,如果不同領域的專家接受你的觀點,就成功了。而她本人對於藝術作品所持有的開放態度與敏銳觀察,和她與夫婿兩人自身的收藏經驗有直接關係。

限量是殘酷的!
第二場湯瑪士的講題為「悅目:中國彩色木刻版畫的兩個黃金時代(Delightful:The Two Golden Ages of Chinese Color Woodblock Printing)」,分享他多年來追尋木刻版畫的研究心得。在偶然的機緣之下,他在西雅圖的小拍場上買下《十竹齋書畫譜》,為了想要了解它,開始找相關文獻閱讀研究,替藏品找到定位,便一頭鑽進版畫的世界當中。這套晚明時期在南京出版的《十竹齋書畫譜》,共有186頁插圖,1633年發行第一版,是當年史無前例的全彩版畫集成,其製作技術之精湛,令人拍案叫絕。由於初版以蝴蝶頁方式裝幀,且印刷版數甚少,他推測現存於世者已不成套,都是散裝等待被發現者。他了解到,如果他有足夠的圖片和足夠的版本,他就能回答一些有趣的問題。然而愈深入探索,就發現愈有各式各樣的問題湧現,因為每一套博物館收藏的版畫,都有著些微的差異,不論是套色不同、圖文的調動,甚至是鈐印的位置也不盡相同。多年來他駐足於各大博物館與圖書館尋找相關資料,並整理了各種不同版本間的關係;最終,他找到超過250種版本可供比對,甚至將多年的研究成果寫成論文發表在學術季刊上。
除了十竹齋,他也涉獵其他同時期的版畫作品,如王概主編的《芥子園畫傳》。這些品質精良的版畫,擁有當時最先進的套色技術:除了使用餖版分色印刷,還用漸色法(殘影法)表現顏色的深淺,還有只在十竹齋初版看得到的吹墨法等,各種技法令人嘆為觀止,可說是彩色木刻版畫的黃金時代。而下一個彩色印刷的黃金時代始於19世紀末左右,並以信箋的形式重新復活,成為書寫的載體。1990年代末期,他經由中國古籍專家艾思仁接觸到《十竹齋箋譜》復刻版。這套箋譜的催生始於1933年魯迅和鄭振鐸的合作,兩人先研議商請北京榮寶齋刊印《北平箋譜》,集結木刻彩印箋紙300餘幅,一時洛陽紙貴;之後又擴大出版計畫,翻印《十竹齋箋譜》,獲得好評。在琉璃廠等地還流行有當代書畫家如齊白石等人的水印箋譜,顯示當時有一定的需求存在。他在尋找各種信箋設計時,也注意到各地不同的風格偏好與取材,例如時間上更早的海上畫派,較喜用朱砂單色水印名家作品於箋紙上,像是任伯年、張熊、錢慧安等人,之後還有摩登時代的仕女圖像等,包羅萬象。可惜的是,這兩個黃金時代都還沒有被好好整理寫入歷史之中,更還有很多尚未被世人認識的藏品等待挖掘,這也是學者需要繼續努力的地方。

在會後的討論時間,湯瑪士還在會場展示了他帶來的古籍收藏,親自為觀眾講解不同的印刷技法,相當難得,讓人感受到他對於藝術的熱情與活力。兩場新春暖場活動不但點燃了學子的好奇心,也在後進心中埋下了藝術的種子。
延伸閱讀:伊沛霞中國研究網站:A Visual Sourcebook of Chinese Civilization:https://depts.washington.edu/chinaciv/。Thomas Ebrey〈The Editions, Superstates, and States of the《Ten Bamboo Studio Collection》of Calligraphy and Painting〉,《East Asian Library Journal 》14,no.1(2010),pp.1~119。
圖片提供|巫伊婷(國立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
作者|巫伊婷(國立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