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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墓裡的快樂天堂──三彩拾遺──家用類唐三彩

唐墓裡的快樂天堂──三彩拾遺──家用類唐三彩

三彩拾遺──家用類唐三彩
安菩墓出土陶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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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墓裡的隨葬品一般分為神器類、侍俑類、家用類、器皿類,這是根據隨葬品性質及其功能來分的;也有的學者將用於出行的牛車、騎馬俑從侍俑類中分離出來,而將家用類涵蓋器皿類,這種四分法常因墓葬裡沒有車、馬而變得只有三類器物。雖然器物的分類並不影響隨葬品的功能,但自晉代以來,墓葬的隨葬品便出現鎮墓獸與武士俑,男、女侍俑與牛車、馬,羊、豬、雞、狗、井、磨、灶、碓,以及陶瓷器這四類,隱約洩露了唐墓隨葬品分類的祕密。車馬之物不過是身分的象徵,並非每墓都有,有者仍未超出侍奉主人的功用,對於沒有車馬之物的墓主人來說,將此不常有之物列為一類,似有不公。而器皿歸入家用類後,則家用類十分龐雜:有關乎幸福指數的雞、鴨、豬、狗,有構成生活器用的井、灶、磨、碓,還有可多可少的盆盆罐罐。總之,將器皿類從家用類分離出來,可讓家用類簡單明瞭;更主要的原因,是墓葬中的小動物與小物件常放在墓室東壁附近,與現實生活中這兩類器物多位於庭院東部相仿。而器皿類則多圍繞棺床而放,是供主人馨享的盛器,單列理所當然。故此,我們認為「神器類、侍俑類、家用類、器皿類」的四分法似乎更為合理。

上期〈三彩上的大唐風景─鞏洛地區品官墓所出唐三彩〉一文涉及了神器類器物、侍俑類器物、器皿類器物,而家用類器物沒有提及。不是我們不要生活,主要是這些生活的代表體形過小,不便於製成三彩器,然施以彩繪或單色釉相對容易,這就造成家用類器物整體其貌不揚,常處於陰暗角落。萬物皆有例外,基於單色釉也是三彩的一種,本期就從另外一種角度欣賞鞏洛地區唐墓的家用類隨葬品。

六畜興旺──獸類器物

墓中小動物由獸類與禽類組成,目前所見有豬、羊、狗、雞、鴨、鵝、鴛鴦等,本文只介紹施釉器物。

豬是人類最親密的動物,從新石器時代早期被人類馴化後,就成為人類動物性蛋白質補充的重要來源。新鄭裴李崗遺址就出土有活潑可愛的陶塑豬首(圖1:1)。而豬出現在墓中,目前看來應該是在漢代,那時的豬多為立姿,呈行走狀,憨頭憨腦。晉代以後,豬呈立臥狀,嘴、腹、四肢著地。(圖1:2)北朝時開始出現大量的子母豬,母豬側身而臥,五六隻小豬爭食奶水(圖1:3)。入唐以後,立臥豬與子母豬都有,但以立臥豬為主(圖1:4)。舉四例。

不同時期的陶豬。
不同時期的陶豬。

偃師嚇田寨唐墓出土陶豬,從體形看為野豬,嘴長耳小,肩高臀低,鬃毛密布,四肢較短。全身施綠釉。高5.3公分(圖2)。鞏義行政中心M8出土陶豬,嘴中有獠牙,應為野豬。豬抿嘴,細眼,小耳,短尾擺於右臀,四肢曲臥於地。體上半部施醬黃釉。長13公分,高5.6公分(圖3)。鞏義芝田M38出土陶豬,肩部較低,體形圓潤而長,為家豬。體大部施黃釉。長12.4公分,高4.6公分(圖4)。鞏義涉村M1出土陶豬,家豬。體肥潤,嘴拱較高,細長眼,圓耳,小尾擺於左臀,四肢曲臥於地。體上半部施黃釉。長12公分,高4.6公分(圖5)。

偃師嚇田寨唐墓出土陶豬。
偃師嚇田寨唐墓出土陶豬。
鞏義行政中心M8出土陶豬。
鞏義行政中心M8出土陶豬。
鞏義芝田M38出土陶豬。
鞏義芝田M38出土陶豬。
鞏義涉村M1出土陶豬。
鞏義涉村M1出土陶豬。

羊也是人類最早馴化的動物之一,性情溫順,易於飼養。羊肉味美且鮮,強過豬肉不少,所以,漢字「鮮」、「美」也有羊的一分功勞。裴李崗遺址也出土羊的陶製品(圖6:1)。漢墓中的羊,雙角捲曲,四肢跪臥於地。晉墓隨葬羊較少,北朝時羊就大量配置了,以立臥羊為主,子母羊較少(圖6:2、3),唐時羊也是臥姿為主,但也見到立姿的(圖6:4)。舉兩例。

不同時期陶羊。
不同時期陶羊。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羊,昂首,抿嘴,彎角,小耳,四肢跪臥於底板上。通體施明黃釉。長10.6公分,高7.7公分(圖7)。洛陽澗西谷水唐墓出土陶羊,頭前伸,尖嘴微張,彎角盤耳,弓背,短尾,四肢直立於長方形中空底板上。羊全身施白釉,頸、肩、腹、背、後腿、尾點施黃釉。長20公分,高13公分(圖8)。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羊。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羊。
洛陽澗西谷水唐墓出土陶羊。
洛陽澗西谷水唐墓出土陶羊。

狗是人類最忠誠的朋友,同時也是最早被馴化的動物。有考古證據表明,1萬4000年前狼被古人馴化成了狗,從此與人為伍,專吃人類的殘羹剩飯乃至大便。由於食源穩定,又秉性忠貞,狗與人結成了人世間最佳伴侶,而不像豬那樣長成即被吃掉,所以為忠狗建墳,狗為主人亡的現象時有發生,當然「狡兔死,走狗烹」例外。狗的智商提高很快,隊伍不斷壯大,目前世界上狗的種類已達400多種,這是任何家養動物都難以企及的。

狗在殷商時期被殺死或活埋在腰坑裡,實際上反映了人對狗的依戀。春秋時期的車馬坑,車輿底下常隨葬一狗,故有「犬馬之勞」一說。漢代已經比較仁慈,狗被做成膘肥體壯的狗俑放進墓裡,呈行走狗狀,看來「走狗」一詞也是那時留下的(圖9:1)。晉代狗仍作行走狀,北朝有較多的臥狗,也見到子母狗(圖9:2、3),唐代蹲式狗與臥式狗較多(圖9:4)。舉三例。

不同時期的陶狗。
不同時期的陶狗。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狗,身體蜷曲,四肢伏臥於底板上,垂頭耷耳,昏昏欲睡。體施明黃釉。長8公分,高2.9公分(圖10)。偃師山化鄉關寨村唐墓出土陶狗,尖嘴,圓頭,狹眼,橫耳,頸帶項圈,前肢直立,後肢蜷曲,蹲於橢圓底板上。通身施白釉,點施黃釉。高13公分(圖11)。洛陽澗西谷水唐墓出土陶狗,昂首,突胸,弓背,垂尾,四肢微曲,立於橢圓中空底板上。狗尖嘴緊抿,小眼圓睜,闊耳展向兩側,脖子、腹、四肢筋骨裸露,狗明顯處於警惕狀。額頭、前脖、腹側、臀施白釉,餘施黃釉。長14.2公分,高16公分(圖12)。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狗。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狗。
偃師關寨村唐墓出土陶狗。
偃師關寨村唐墓出土陶狗。
洛陽澗西谷水唐墓出土陶狗。
洛陽澗西谷水唐墓出土陶狗。

同狗一樣,雞也屬於比較活潑的動物,故有「雞犬不寧」、「雞飛狗跳」等詞語問世。雞是小鮮肉,春秋、戰國時期的墓葬裡常能見到雞的身影,或整隻雞放在腰坑裡,或呈塊狀放在陶器裡。漢、晉的雞均為立姿,有公母之分,北朝、隋出現了子母雞、臥姿雞,唐時臥姿雞幾乎不見。舉二例。

鞏義博物館館藏陶雞,公雞。冠高喙短,碩身,翹尾。體飾黃、綠、白三釉。長10公分,高8公分(圖13)。洛陽安菩墓出土陶雞,公雞。冠、眼、喙、鼻做工精緻,羽、尾刻劃細緻。冠、首、頸、胸飾黃釉,喙飾綠釉,羽、尾飾黃、綠、白三釉,為三彩雞中的極品。長15.5公分,高16公分(圖14)。

鞏義博物館館藏陶雞。
鞏義博物館館藏陶雞。
洛陽安菩墓出土陶雞。
洛陽安菩墓出土陶雞。

雖然不能說鴨與雞抵足相眠,但二者在生活中的貼近是難以避免的,因為它們有共同的主人,最後也都成了主人口中的「雞鴨魚肉」。鴨可能因為飼養得並不廣泛而在漢墓中難以見到。不過,晉墓中已經有了活靈活現的陶鴨,大小和同墓的雞差不多,說明鴨已經趕上時代步伐,到冥界侍候主人去了。北朝、隋的鴨有臥姿、立姿兩種。唐代則只見到立姿鴨,彩繪的較多,也有少量施單色釉,施三彩的極少,一般出現在高等級墓葬中。舉二例。

洛陽澗西谷水唐墓陶鴨,昂首,揚脖,前身挺起,向遠處觀望。翅、尾較為短小,似為雛鴨,但做得極為高大,為鴨中罕見者。翅膀施黃、綠、白三釉,餘施黃釉。長17公分,高18公分(圖15:左)洛陽安菩墓陶鴨,昂首,挺胸,碩身,短尾上翹,傲然前視。頭部施綠釉,身施醬釉。長14公分,高13公分(圖15:右)。

洛陽出土三彩鴨。
洛陽出土三彩鴨。

鵝與鴨同屬雁形目鴨科,據稱是人類最先馴化的家禽,不過它遲至隋代才出現在墓葬裡,並採用隋代常見的子母形式(圖16)。唐代的鵝體形基本一致,顧首,頸、嘴伏於背、尾,看上去極為優雅。是理羽,還是假寐?抑或繾綣擺姿?難以明說。舉四例。

合肥西郊隋墓出土陶鵝。
合肥西郊隋墓出土陶鵝。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鵝,體肥潤,眯眼,似假寐成真。周身施明黃釉。長7公分,高6.5公分(圖17)。鞏義涉村M1出土陶鵝,體肥潤,費力回首,似在啄羽。腹部除外,周身施醬黃釉。長6.8公分,高6.4公分(圖18)。安菩墓出土陶鵝,圓眼,喙稍長,應在理羽。周身施白釉,喙施黃釉。高9公分(圖19)。偃師商城博物館館藏陶鵝,曲頸伏背,似在自娛,瞪著圓眼,兀自摩挲。頭施綠釉,喙施黃釉,餘施青白釉。高8公分(圖20)。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鵝。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鵝。
鞏義涉村M1出土陶鵝。
鞏義涉村M1出土陶鵝。
安菩墓出土陶鵝。
安菩墓出土陶鵝。
偃師商城博物館館藏陶鵝。
偃師商城博物館館藏陶鵝。

福足有餘──生活器具

器具漢代種類較多,有井、灶、爐、磨、碓、溷,爐在北朝已很少見到,溷在隋時在安徽一帶偏遠地區偶有發現,入唐後很難能見到了。目前最常見到的唐代器具有井、灶、磨、碓、簸箕。

井在漢代出現,做工精且複雜,由井壁、井框、井房組成,水桶通過繩索掛在滑輪上上下下(圖21:1)。北朝時井做了大幅減化,井房消失,僅有井壁與井框,不過,這時出現了圓形井(圖21:2、3、4)。唐時,井繼承了隋井方形,上帶井框的特點,但是井壁變得斜直,是為最大不同。舉二例。

不同時期陶井。
不同時期陶井。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井,梯形台體,井框置其上,框榫接處有圓鉚釘,鉚釘製作不規整。井框及一面井壁施明黃釉。底邊長5.7公分,高2.8公分(圖22)。鞏義涉村M1出土陶井,形狀同前,井框製作規整。井口施醬黃釉,井壁有流釉現象。底邊長5.8公分,高2.8公分(圖23)。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井。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井。
鞏義涉村M1出土陶井。
鞏義涉村M1出土陶井。

灶在漢墓中出現時,體形較大,灶面有單眼、雙眼(置釜的地方)之分,體形有長方形的,也有前方後圓的。晉墓陶灶仍然保持漢代的長方形。北朝時風雲突變,擋煙牆做得非常高大,灶面狹小,僅有一眼。入唐以後,擋煙牆小且低矮,有些仍有灶眼,有些灶眼消失。舉一例。

鞏義博物館館藏陶灶,前壁較直,半圓形灶門,山字形擋煙牆,其餘三壁稍斜,灶面一圓痕,以示灶眼。周身施黃釉。長7公分,寬5公分,高5.5公分(圖24)。

鞏義博物館館藏陶灶。
鞏義博物館館藏陶灶。

磨在漢時有石製與陶製兩種,石磨較多,由上、下兩扇組成,也見到怪誕的三足異形磨。晉時,磨仍保留上、下扇的形態,但多陶製。北朝、隋時,磨的下扇增高。入唐,大部分磨的下扇又變矮。稍晚,下扇或與上扇界限不清,或變成上扇的底座。舉一例。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磨,上扇有兩磨眼,下扇斜壁,看似上扇的台座。上扇施淡黃釉。直徑6.8公分,高2.7公分(圖25)。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磨。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磨。

碓目前暫未在漢墓中見到。不過,洛陽太原路西晉墓已見到非常成熟的陶碓,由矩形支架、碓柄、底板組成(圖26:1)。北朝、隋的支架變成支柱狀,碓柄與底板仍分離(圖26:2、3)。入唐後,支架移向底板中央安置,有支架與底板分離、不分離兩種(圖26:4)。舉兩例。

不同時期陶碓。
不同時期陶碓。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碓,支架較矮,碓柄同底板連在一起,臼面呈長方形,大部隱沒在碓柄頭端之下,可見杵之上端。碓柄施明黃釉。長14.5公分,寬42公分,高2.9公分(圖27)。鞏義涉村M1出土陶碓,體形大致同前,唯底板呈圓角長方形,碓柄頭端、臼均呈圓形。碓柄頂面施醬黃釉。此碓與常見碓有所不同,即碓杵與柄孔間有方楔子。長13.5公分,寬3.5公分,高2.8公分(圖28)。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碓。
鞏義老城磚廠M2出土陶碓。
鞏義涉村M1出土陶碓。
鞏義涉村M1出土陶碓。

簸箕也是日常生活最常用的器具,特別是磨麵之前,要揚塵去屑,去雜質。但好像簸箕並沒有作為一種專門配置出現在唐墓中,常用器只是偶而現身。北朝、隋時,簸箕為漂亮女俑所持。俑跪於地,箕頭朝下,箕尾朝上,是為借用重力卸去雜質,頭、尾平齊,則為揀雜物狀(圖29)。入唐,已極少見到簸箕,但鞏義黃冶遺址出土一件黃釉箕,橢圓形,鏟部上揚,邊框渾圓,是對真實簸箕的模仿。內壁施黃釉。高3.5公分(圖30)。

不同時期持箕俑。
不同時期持箕俑。
黃冶遺址出土簸箕。
黃冶遺址出土簸箕。

萬物有情皆可愛──結語

家用類器物與神器類、侍俑類、器皿類相比,無論其形體還是色澤都顯出地位低的一面,這與自戰國以來的隨葬品演變史息息相關。戰國晚期,曾經在江淮地區興盛一時的鹿角鎮墓獸趨於衰落,但中原地區卻將鎮墓獸的意義繼承下來,自晉代開始在墓中配置走獸式鎮墓獸與武士俑,循序漸進地發展下去,鎮墓獸逐漸由單體走獸式過渡到雙體蹲踞式。武士俑也由單一的持盾俑變為對俑,其後又派生出文官俑、武官俑。這一神勢群體擔當的政治、精神層面上的意義愈來愈大,造型日趨於高大誇張,墓中的注意力都被它們吸引過去。同樣的,在精神得到慰藉以後,顯示身分的侍俑類,以及用以宴饗的器皿類也都行情看漲,唯獨為這些活動提供原材料的「雞鴨魚肉」不幸地淪落於墓的僻靜角落。由於活體小動物不過用以咀嚼,硬體小物件更是死擺設,均不具有通靈作用,將它們做得矮小,或素體,或施粉彩,或施單釉,都易理解。像安菩墓那樣將雞、狗做得精緻又精彩的個別墓,必定是應墓主之約,並且我們認為這些少量器物上的施釉,正是人類對供養自己體面生活的有生命或無生命的群體的感情釋放。雖不通靈,卻能通情,這也是我們撰寫此文的初衷。

圖片提供|郝紅星(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趙蘭(鄭州博物館)


作者|郝紅星(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趙蘭(鄭州博物館)

郝紅星23 篇

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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