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te／chá
1660年9月28日，英國時尚名人皮佩斯（Samuel Pepys）在日記裡寫下：「我要了一杯茶，這是一種中國飲料，以前我從沒喝過。」
茶是世界上最早的全球貿易化商品。17世紀，茶傳入歐洲成為文化奢侈品，透過茶，西方認識東方，興起和形成一股新的社會風尚。以語言發音來看，「茶」在世界上概分為二種發音譜系：福建語系統tay（te）代表著透過航海運輸，有英國、美國、法國、義大利、德國、北歐、澳洲；廣東語系統chá則為陸路傳播，有日本、印度、波斯、土耳其、阿拉伯、俄羅斯、葡萄牙。葡萄牙是為其中的例外，其茶由航海運輸，但因澳門深受廣東影響，故而發音譜系不同。
台灣茶在世界舞台上的位置呢？台灣茶的世界故事，在台大圖書館3月1日至31日「方寸藏香─從茶文化到貿易商品，看臺灣茶的樣貌」特展中被看見。該展由台大圖書館、台大博物館群與臺紅茶業文化館合辦，展品以茶盒、茶罐文物為主體，並結合歷史照片、路線地圖與茶產業相關的珍本舊籍，講述茶葉由文化奢侈品至全球化貿易商品的過程，以及台灣茶在世界市場中扮演的角色。
方寸藏香，茶是種奢華品
「方寸之處，可以藏香」，方寸茶盒，開啟大世界。最為華麗的茶葉盒，〈黑漆描金百鳥朝鳳紋茶盒〉、〈黑漆描金庭院樓閣紋茶盒〉、〈黑漆描金山水樓閣紋茶盒〉、〈紅漆描金銅錢紋獸足茶盒〉、〈黑漆描金庭院樓閣紋八角獸足茶盒〉、〈黑漆描金製茶工序紋茶盒〉、〈黑漆描金廣州十三行製茶工序紋茶盒〉說明了19世紀中葉以前，東西方貿易密切的關係。漆器茶盒是外銷品中的精品，外表通常描繪製茶工序、人物景致或中式庭園等，並喜歡裝飾大大小小的開光圖案，顯得富麗堂皇；內盒則以密合度極佳的錫製茶罐作為貯放容器，以確保乾燥的保存環境。最特殊處是這些茶盒皆配以精緻的小鎖及鑰匙，而鑰匙通常由女主人保管，在茶葉極其昂貴稀有的年代，茶盒不僅是上流階層儲存茶葉的器具，它更是炫耀財富的珍貴物品。漆製茶盒體現了東方器物的華麗高貴品質，並滿足了西方對東方異邦的文化嚮往，深獲上流社會的喜愛。
FORMOSA TEA揚名國際
展場中央放置著應是錫鉛合鑄的黑底金繪大茶箱，「BEST FORMOSA TEA」的字樣標誌出台灣茶的榮耀。策展人暨臺紅茶葉文化館館長羅一倫，從家族史研究出發，循線追索，為台灣茶的歷史話說從頭。製茶百年的關西羅家，早在清末之時已開始種茶，以手工製成產品，然後連同別家的產品一起擔挑到大溪，再轉賣到大稻埕的洋行外銷。「在五口通商後，英美商人大都集中於上海及廣州採辦茶葉，後來因為太平天國的興起，阻礙了上海以南的交通管道，洋行於是借『內地收購』的方式，深入茶產地採購茶葉，於福州、廈門將茶葉輸出到海外，這一發展間接影響到台灣茶的發展。在清朝咸豐時，怡和洋行就曾派人來台灣收購烏龍茶的粗製品，後來1859年淡水港被開為國際通商口岸，茶貿易成為當時最賺錢的事業，大稻程西臨淡水河，擁有舟楫之便，可由此沿淡水河出海，前往廈門、福州，轉口貿易到歐美。由於茶葉外銷需經過精製的過程，設有茶葉精製廠的大稻程，掌握了茶貿易出口的重要關鍵，成為台灣最重要的茶葉及商業中心。後來台灣茶逐漸取代福州、廈門茶，原初是價格因素，其後品質優越，加上美國市場偏好台茶風味，台茶地位漸趨重要。」羅一倫指著德國自1850年起創立的「TRAV-TEE」品牌茶盒介紹，上面繪印的世界茶地圖，台灣一地標註著「FORMOSA OOLONG」和「FORMOSA DARJEELING TEA」，北部地區則標註著「FOOCHOW TEA」，說明了台灣最受歡迎的是烏龍茶和大吉嶺紅茶外，也證明了「福州茶」的來源是為台灣。
台灣茶在1869年由寶順洋行（Dodd & Co.）開啟外銷先河，該洋行負責人陶德（John Dodd）和買辦李春生以「Formosa Tea」之名，將烏龍茶運至美國，獲得巨大利潤，其後洋行競相投入，台灣遂因外資注入成就大稻程的繁榮興盛，累積了開拓國際市場的能量。那年的年底蘇伊士運河開通，與繞道非洲好望角相比，歐洲大西洋沿岸各國到亞洲縮短了近8000公里的距離。再加上蒸汽船的興起與電報架設，這帶來巨大的商業利益，加速茶葉全球化貿易。全球化貿易後，讓茶深入庶民生活，其高貴的價值性降低，茶盒需要實用性、標準化，並講求品牌設計感，由文化性轉變為品牌經營。19世紀的台灣茶茶箱圖紙，繪有穿漢服的擔茶挑夫商號「泉記」，紅字「FORMOSA OOLONG」，上方特書以「VIA SUEZ CANAL」標榜經蘇伊士運河可快速運達歐美市場。而展場中〈德記洋行茶箱圖紙〉上繪有彌勒佛與金鐘圖樣，亦標註著「Formosa Oolong」，茶箱圖紙上的繪圖延續著東方意象符號且有著品牌概念，在茶箱上也可看見複雜的類數字花紋圖案，則應與「蘇州碼子」相關，這種中國民間流行的傳統數字，用於商業算籌，現在在香港還偶可見其使用。在19世紀的外銷茶箱包裝上，可以看見最多的茶種絕對是烏龍茶（Formosa Oolong），烏龍茶是台灣茶的國際巨星，迄今沒有其他茶類像它一樣享譽國際超過一世紀。在劉銘傳任台灣巡撫時，還有過不肖業者以唐山茶假冒台灣茶，企圖魚目混珠，獲取厚利，因而在1889年創立「茶郊永和興」公會，以期杜絕私利，共謀興盛。在清末時台灣茶最盛時占外匯收入80％以上，日治前期有50％，後期還仍有30％，可見台灣茶的國際實力。世界知名品牌立頓（Lipton）、唐寧（Twinings）、特立（Tetley）的茶罐上，都可見到標榜「Formosa Oolong」的芳蹤。
行銷世界的台灣茶，包種茶、紅茶、煎茶
大稻埕不產茶，台灣當時的茶產地是？烏龍茶之外的茶種？羅一倫指著地圖，說明：「手工茶時代，當時桃竹近山地區最著名之粗製茶產地以關西庄、龍潭庄茶區及北埔、峨眉茶區為主，茶販於咸菜硼買收粗製茶後，雇挑夫將茶運往龍潭，再與龍潭的茶一併運往大溪街裝運，沿大嵙崁溪順流而下進入淡水河流域，送往大稻埕精製後出口。」隨著茶葉的交易活絡，華商也跟隨洋行腳步進駐台灣，1890年代已足以抗衡洋行，華商帶來了薰花處理的包種花茶技術，替台灣茶葉開發了另類的商品市場，適時的接替美國烏龍茶市場的不振。包種茶開始嶄露頭角，初期主要是以供應南洋華僑市場，其後成為台灣經營華北、東北市場的主力商品。尤其從1930年代開始，適逢歐洲市場戰亂及美國、南洋市場不振的影響，台灣茶業界亟需尋找新的茶葉市場，因此積極拓展華北、東北市場，茶商則以大連為基地，將台灣茶運往大連或營口，再銷往哈爾濱及整個東北地區。包種茶的需求急速增加，受東北、華北消費者青睞，據說當時在齊齊哈爾一帶所需求茶葉量98％是由台灣茶供應。羅一倫說明著東北、華北的行銷路徑地圖，該路線乃據祖父的日記所製成，對於台茶的行銷路線提供了珍貴的實地資料：「1941年的時候，我祖父從台灣坐飛機到神戶然後再到上海，於是開始他一個月大陸賣茶的旅程，然後一直到內蒙古，一直到東北。這段故事在台灣歷史裡很少被講述，其實滿洲國在1930、40年代那邊茶葉幾乎都是台灣供應的，但歷史上比較常講述中日戰爭，然而台灣那時是日本的殖民地。」在包種茶之外，台灣的紅茶也嶄露頭角。1920年代日治時期，台灣開始引進新式機器製茶技術，可大量產銷，並獎勵推展紅茶，1930年代適逢印度、錫蘭、荷蘭等世界紅茶主要生產國互相協定實施產量限制，台灣利用此機會，促進紅茶外銷，成為繼包種茶後又一重點茶種。
饒富興味的還有：現今認為煎茶為日本的特色茶種，但日本卻有一度依賴台灣產製的煎茶。「二次戰後，台灣藉由引進炒菁綠茶技術，產製綠茶大量供應北非摩洛哥綠茶市場，維持茶葉市場榮景；1960年代後期，日本經濟成長快速，綠茶市場非常好，相對不敷人工生產成本的綠茶非常缺貨，造就台灣綠茶（煎茶）外銷日本的契機，短短幾年間台灣煎茶銷日從零開始試產試銷，最高有1萬2000噸的紀錄，創下台灣查外銷史最高的紀錄，煎茶全盛時期有200多家茶廠生產、形成1970年代的綠茶外銷日本的風潮。」因政治、貿易局勢之故，台灣茶與中國漸斷離關係，並發展出自己的行銷路徑，靈活彈性的以全球市場為導向，由烏龍茶，後發展包種茶、花茶、紅茶、綠茶，不同茶類的興衰寫明著世界政經局勢的變動。
回顧不只是懷舊，它更是前瞻
有別於一般茶的文物展覽多以飲茶器具為主的視角，講述茶飲的時代文化發展。本展另闢蹊徑，從儲藏與保護茶葉的容器──茶盒、茶罐去看世界，它不只是容器，更是行銷的載體，上面的圖案設計紋樣透露出茶的歷史地位遞變、東西文化交流、行銷設計美學等多元面相。與台灣茶葉共榮百年的羅家，身為經營者與文化館長的羅一倫說：「我們在看過往100年、200年台灣茶在海外的樣貌，可以去反思現今發展茶的文化、文創時，要如何在設計面、行銷面去強化。我們家族百年來都是做茶葉外銷，深深知道在思考這面向時，它不單單有歷史，有地方，有文化，還有國際。國際絕對是台灣產業要持續去關注的面向。回顧不只是懷舊，它更是前瞻。看過往，也許是思考下一步最重要的一個起點。」
台灣紅茶株式會社1937年出口第一批茶之照片，箱子上標註「FORMOSA BLACK TEA」將賣到倫敦、鹿特丹、哥本哈根等地。
「方寸藏香」策展人及臺紅茶業文化館長羅一桂開講台灣茶故事。圖／臺紅茶業文化館。
19世紀錫鉛合鑄的黑底金繪大茶箱，「BEST FORMOSA TEA」的字樣標誌出台灣茶的榮耀。
19世紀〈黑漆描金庭院樓閣紋八角獸足茶盒〉，富麗華貴，內盒以密合度極佳的錫製茶罐作為貯放容器，並配有精緻的小鎖及鑰匙，而鑰匙通常由女主人保管，茶為當時珍稀的奢侈品。
a展場背板結合歷史照片與茶盒實物，清楚說明台灣茶的產製行銷路徑和國際貿易。
右 19世紀的台灣茶茶箱，圖紙繪有穿漢服的擔茶挑夫商號「泉記」，紅字「FORMOSA OOLONG」，上方特書以「VIA SUEZ CANAL」標榜經蘇伊士運河可快速運達歐美市場。
左 19世紀德國自1850年起創立的「TRAV-TEE」品牌茶盒，上面繪印的世界茶地圖，台灣北部地區則標註著「FOOCHOW TEA」，證明了當時「福州茶」的來源為台灣。
關西羅家產銷茶葉歷史百年，存藏不少珍貴的歷史資料，見證了台灣茶業的發展。台灣茶在東北的身影即由祖輩留下的日記梳理而出。
英國唐寧牌茶盒，「FORMOSA OOLONG」揚名國際，迄今沒有其他茶類像它一樣享譽國際超過一世紀。
17世紀，茶傳入歐洲成為文化奢侈品；到了全球貿易化的時代，茶更為普及，深入庶民大眾。茶盒亦由富麗華貴講求文化性到偏重實用標準化與品牌設計感。圖／臺紅茶業文化館。
圖片提供｜王怡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