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掛著「百年老店」招牌，也是歐洲第一座收藏亞洲藝術的公立博物館，柏林國家博物館亞洲藝術館（Museum für Asiatische Kunst, 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以下簡稱亞洲藝術館）在邁入110年的歷史後，即將於明年（2017）1月暫時閉館，以便預先為遷入柏林市中心、鄰近博物館島的新址──「洪堡論壇（Humboldt-Forum）」作準備，重新整裝出發。
「洪堡論壇」是德國近年最重要的文化建設計畫。該計畫的主要建築是重建18世紀的普魯士皇宮柏林宮（Berliner Schloss），重建後的柏林宮將作為一座多功能的複合建築──「洪堡論壇」，以整合國立柏林博物館群、普魯士文化遺產基金會、柏林洪堡大學（Humboldt-Universität zu Belrin）和柏林中央圖書館（Zentral-und Landesbibliothek Berlin）。其中與柏林國家博物館有關的計畫，就是將現存在柏林市西郊達倫姆（Dahlem）的亞洲藝術館與民俗學博物館（Ethnologisches Museum）的收藏遷移至此。為了配合此項建築計畫，目前在建地一側有一座名為「Humboldt-Box」的宣傳館，館內展出了未來「洪堡論壇」的雛形。
甫在今年2月，即將進入「冬眠」的亞洲藝術館，則在「Humboldt-Box」宣傳館以「中國的『多寶格』（A Chinese Treasury Cabinet）」的概念，策劃並展出兩個微型展覽：分別是「卓絕的品味─青瓷與文人石的世界（Exquisite Taste：The World of Celadon and Scholar’s Stones）」以及「多彩斑斕之境─明清官窯瓷器（Colourful Realm：The Imperial Kiln of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以呼應未來新館的兩大展覽主題：「文人文化（Literati Culture）」與「宮廷藝術（Court Art）」。因為宣傳館展場的空間，僅有一大型展櫃，因此，如何突破展櫃的限制，在有限的空間中呈現具體而微的展覽概念，是對策展人的一項挑戰。
中國的「多寶格」
自17世紀起，歐洲貴族皇室成員便開始收藏來自遠方的異國奇珍，蒐羅於他們的「珍寶收藏室（Kunstkammer）」內，其中自然包含來自中國的瓷器、漆器等精美作品。在歐洲，「珍寶收藏室」亦逐漸發展為後來所謂「博物館」的雛形。柏林宮建成後，除了提供普魯士—布蘭登堡皇室成員居住生活，另一項功能便是作為其「珍寶收藏室」而存在；一直到19世紀普魯士皇家博物館成立，原來收藏在「珍寶收藏室」的作品進入博物館收藏，向大眾開放。無獨有偶，與歐洲的「珍寶收藏室」的概念相似，在中國的文化脈絡下，於17世紀末、18世紀初之際也誕生了袖珍版的珍寶收藏室「多寶格」。「多寶格」又稱「百什件」，其大小落差很大，小至一個木匣，大至一個家具，具有收藏展示等複合功能，一個「多寶格」就像一座「珍寶收藏室」一樣，象徵著一個收藏體系。因此策展人決定將一個大型展櫃，以「多寶格」的概念來呈現，以呼應柏林宮本身特殊的歷史脈絡。又該展櫃位於宣傳館二樓中央，因此特別設計成四面都可觀看的「立體『多寶格』」。
卓絕的品味──青瓷與文人石的世界
在中國藝術的鑑賞發展中，從古至今，文人實是左右論述的最重要發言人。由文人文化所發展出對書畫、銅器、瓷器、漆器、奇石、法帖、文房等各種「長物」的獨特美學觀，一直到今天仍深深地影響著我們觀看這些物件的方法。在文人的各式收藏中，青瓷與奇石堪稱是文人最喜愛鑑賞與收藏的其中兩種品類。
青瓷，在中國陶瓷史的地位舉足輕重，其燒造的時間很早，色調的形成主要是因為釉中帶有一定含量的氧化鐵，經過還原焰燒製而成，依照所帶氧化鐵的多寡、以及還原焰燒氣氛的不同，而有青、灰青、藍綠、天青、橄欖綠、褐綠、黃綠等不同色調。在此青瓷的陳列品精選了亞洲藝術館中極具代表性、由「悅古堂」收藏的早期陶瓷及其他精品，包含了唐代北方青瓷、五代越窯、北宋耀州窯、宋元明鈞窯、龍泉窯，以及宋代福建的青瓷等南北各地不同時代、窯系的作品。在造形上包括執壺、花口碗、笠碗、蓋盒、蓋罐、罐、盤口壺、鬲式爐、香爐、瓶、盤等各式器形；在製作技法上則包括刻花、剔花、印花、篦紋、模製、貼塑等多種陶瓷裝飾手法。值得一提的是，在此陳列中策展人特意陳列向來被文人稱為「影青」的景德鎮，以及中國南方的宋元青白瓷。青白瓷介於青瓷與白瓷之間，許多燒造青白瓷的窯口，同時也燒造青瓷和白瓷；然而，究竟青白瓷屬於青瓷或是白瓷，又或兩者皆非（亦或兩者皆是）？這個看似非常簡單的問題，至今卻仍然難以回答，仍是中國陶瓷史研究上的難題。策展人希望在極簡的陳列中，呈現青瓷單一色調中，卻包羅萬象、絢麗多彩的世界。
同樣備受文人喜愛的奇石，是書齋案頭必備的擺設。在文人美學體系之下的「皺」、「漏」、「瘦」、「透」的原則，是對奇石的鑑賞要領；除卻造形，石頭的質地、紋理、光澤、甚至敲擊時發出的聲音，都是文人鑑賞奇石不同的面向。
多彩斑斕之境──明清官窯瓷器
素有「千年瓷都」之稱的景德鎮瓷器燒造的時間很早，明、清兩代於此設置御窯廠，更將其瓷器生產的技術推向高峰。有別於文人素雅的品味，明、清兩代御窯燒造的品種繁多，令人目不暇給，在裝飾以及造形上頗有「巴洛克」之感；明清官窯瓷器製作技術的精良，因此精緻的程度實不遜於青瓷。在此陳列展出的作品種類包括：明初青花、明代隆慶及萬曆五彩、嘉靖黃釉紅彩、清代康熙黃釉綠彩、康熙及乾隆青花礬紅；乾隆冬青釉、黃地藍彩；乾隆、嘉慶、道光、同治及光緒瓷胎畫琺瑯、嘉慶青花等。造形則包括天球瓶、蓋杯、碗、盤、香爐、蓋盒、瓶、燭台、掛屏、罐、豆等不同器形。其中特別的作品有乾隆〈御製詩瓷胎畫琺瑯掛瓶〉、嘉慶〈御製詩三清茶碗〉以及晚清〈青花獅子牡丹紋大天球瓶〉等。前述的天球瓶是義和團拳亂「八國聯軍」入侵北京後，醇親王載灃於1902年出使德意志帝國獻給皇帝威廉二世的禮物。
在一個展櫃中同時展出兩個微型展覽，是策展人的首次嘗試，尤其在面對歐洲觀眾不熟悉中國陶瓷史的情境下，除了陳列上的美學考量，還有考慮展覽內容的傳達問題。為此，「洪堡論壇」的多媒體團隊，亞倫．布魯（Alan Prohm）以及娜塔莉．克伊曼（Nathalie Keurmeur）特別設計了多媒體觸控介面，除了完整地呈現展櫃的內容，只要觀者以手指觸碰所感興趣的物件，便會出現德語和英語的展品解說以及圖像，觀者可以自由地放大圖像觀賞作品的細部；在此電子介面中，觀者還可以自由翻轉展櫃，觀賞另一面的另一個展覽。
此次展覽可以說是未來「洪堡論壇」展示的一個實驗，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洪堡論壇」以全新的面貌向觀者展示歐洲在地以外的不同文化與藝術，如同它成立宗旨所宣稱的：「『洪堡論壇』企圖呈現一個全球化的網絡來面對藝術與科學，以促進不同文化經驗與知識的溝通交流。」
後記
筆者曾於《典藏．古美術》第243期（2012年12月號）裡為文，談到「洪堡論壇」的計畫，是柏林東亞藝術收藏得以重整，並重新發展的一個重要契機。如何避免落入殖民主義式的人類學研究之陷阱，而建立起東亞藝術史學科之獨立性與美學，應該是在發展這項計畫時的重要課題。
在強調全球化脈絡與異文化特質的同時，也應該要重視其美學以及藝術史上的價值。究竟，對於東亞藝術史研究之發展與收藏而言，「洪堡論壇」是致使其衰弱的危機？還是再興的轉機？雄心勃勃的「洪堡論壇」，更在去年（2015）底延攬了大英博物館前館長尼爾．麥逵格（Neil MacGregor）以及德國藝術史巨擘──柏林洪堡大學教授霍斯特．布雷德坎普（Horst Bredekamp），一起攜手與普魯士文化遺產基金會主席、著名考古學家赫爾曼．帕辛格（Hermann Parzinger）共同打造「洪堡論壇」。究竟前景如何，就讓大家拭目以待！
圖片提供｜王靜靈（德國柏林國家博物館亞洲藝術館中國藝術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