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中龍也，王羲之草書的第一名帖──台北故宮「歷代十七帖法書名品展」

台北故宮「歷代十七帖法書名品展」

「一個下真蹟一等的傳奇。它是一個傳奇，它沒有寫王羲之，大家都認為它就是王羲之。就是因為張彥遠的一段話。」國立故宮博物院策展人陳建志談王羲之〈十七帖〉時，說出這千古名帖最耐人尋味的引子。

王羲之〈十七帖〉被譽為「書中之龍」，評價極高，被視為王羲之草書第一名帖。〈十七帖〉為唐太宗從內府所收的大量王羲之法帖中精選集成的「烜赫著名帖也」，「十七」之名取為第一通書信「十七日，先書……」句首，真蹟早已佚失，現存的〈十七帖〉刻本，最通行的版本是書札29通，大多為致友人益州刺史周撫之信札，內容多涉及問蜀事、遊蜀、求藥以及兒女婚嫁，其上並無王羲之的落款，依文獻記載與書風表現，學界公認是刻帖上最能代表王羲之晚年，其書法藝術輝煌時期數量最大、成就最高、內容最為可靠、沒有爭議的作品。尺牘形式、刻帖版本、書寫內容、藝術表現、文學情感等，〈十七帖〉有著太多可探討的迷人身世。

4月2日至6月26日國立故宮博物院特闢室展出「書中龍也─歷代十七帖法書名品展」，是故宮近來首度以王羲之名帖為主題的展覽，分為「刻本」、「全臨本」、「節臨本」三類別。故宮以書法為專題的展覽，向以常態性的「筆有千秋業」為主，其他主題性書法展覽甚少，上一回書法特展為2013年「毫端萬象─祝允明書法特展」，以名帖為主題的展覽為2009年「千字文書法展」，再加上2008年「晉唐法書名蹟展」，也就是台北故宮十年間的所有書法特展。但凡每次書法特展，必引起書法界愛好人士朝聖風潮。

晉王羲之〈十七帖〉拓本收錄於〈晉唐正書（三）〉，共20開，本幅23.1×10.1公分，圖為局部，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為什麼是王羲之？〈十七帖〉的傳奇，圍繞著書聖王羲之開展，這屹立學界千古不墜的課題，最基礎的研究資料、最早的文獻記載為唐代張彥遠《法書要論》中的〈右軍書記〉：「〈十七帖〉長一丈二尺，即貞觀中內本也，一百七行，九百四十三字。是烜赫著名帖也。太宗皇帝購求二王書，大王書有三千紙，率以一丈二尺為卷，取其書跡及言語，以類相從綴成卷。」並羅列集帖之名，共有20帖（包含3件合帖，實為23帖）；而現通行刻本乃據宋拓本，共為29帖。

現行刻本以完整的書跡傳世者，可分為二大系統：一是末尾有敕押和褚遂良跋尾的刻本，稱為「敕字本」或「館本」；二是傳南唐李煜得唐賀知章臨本置於澄心堂，並刻以傳世，並無「敕」字以及跋尾，稱為「賀監本」。以「館本」為精良。據研究，〈十七帖〉原本為唐貞觀內府真蹟，由褚遂良監修上石，在唐弘文館中模勒作為弘文館子弟的學書範本，於唐時已有刻本，但現行本的原型絕非出自真蹟的刻本，「館本」之玄宗敕押和褚遂良跋尾應是後人偽添。版本林林總總，故宮在2015年第一季「筆有千秋業」中即展有譚伯羽、譚季甫捐贈之〈晉王義之十七帖〉，此外另藏有〈舊榻十七帖〉、〈垂裕閣法帖（二）（地）〉、〈晉唐正書（三）〉、〈鬱岡齋帖（五）〉等四款，合計五種，均有「敕」字和褚遂良跋尾及「僧權」二字，可知皆屬「館本」。陳建志表示：「日本學者西林昭一已經把各時代版本都逐一找出並加以討論，但還是有未蒐羅的例外，故宮這五件刻帖就是遺珠。這五種版本可以讓學界的研究再加五件。」

法帖系統再加上全臨本、節臨本等，故宮收藏與王羲之〈十七帖〉相關書蹟豐富，此次精挑細選13件展品：晉王羲之〈十七帖〉拓本、北宋蘇軾〈臨漢時帖〉拓本、元趙孟頫〈臨十七帖〉、元俞和〈臨王帖〉、明朱大有〈臨十七帖〉、清王澍〈臨十七帖〉、清張照〈臨王羲之山川諸奇帖〉、清〈緙絲乾隆御筆臨帖〉、清劉墉〈臨天鼠膏帖〉、清劉墉〈行草小幅〉、清陳澧〈草書臨十七帖〉、民國譚延闓〈草書四屏〉、民國溥儒〈臨十七帖〉等。除元俞和〈臨王帖〉、民國譚延闓〈草書四屏〉外，都是第一次公開展出。這次展出的〈十七帖〉刻本收錄於〈晉唐法書（三）〉（圖1），刻拓精良，然僅存26札，缺17行。末開鈐有賈似道「悅生」葫蘆印，「僧權」二字完好。陳建志深入探討：「清人郭尚先泥金題跋『右王宇泰所摹之祖本。辛卯（1831）燕九日田郭尚先校于眉州試院』指出其為明代王肯堂〈鬱岡齋帖〉祖本。而〈鬱岡齋帖〉為據即將進入內府之前的雙勾本所摹刻，鐫刻極精，以其精美考究的鉤摹為人所推崇，那故宮所藏的這本價值就很高了。郭尚先的這段題跋被發現及看見，就可以為目前的版本考訂研究補遺，去了解故宮這本與明代王肯堂〈鬱岡齋帖〉二者的橫向關係為何，這是學術上可以再去討論的地方。」

〈十七帖〉於唐時名氣已大，在宋時更是膾炙人口，多種版本廣泛流布，宋黃伯思《東觀餘論》稱之為「書中龍也」；朱熹則言：「玩其筆意，從容衍裕，而氣象超然，不與法縛，不求法脫，其所謂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者。」至元明清民國書人皆有臨寫。陳建志說明策展概念：「過去的討論對象仍偏向於『刻帖』版本的優劣。故宮提出了更多後人的墨跡本，可以從墨跡本跟刻本去做對照，亦可以藉此探知各時代書人在面對古人經典法帖時的互動態度，〈十七帖〉的時代遞變脈絡，可以做有別於過往的研究和展覽呈現。後人的墨跡全臨本和節臨本也是故宮才有辦法提出的藏品優勢。」展品選件上清晰可見該展關注的面向，不僅止於刻帖版本，更延伸至元明清民國，呈現出〈十七帖〉的影響力，也透過墨跡作品知道書人在面對古人法帖的臨習態度與時代遞變下〈十七帖〉的地位轉變。陳建志詳敘展品：「元趙孟頫〈臨十七帖〉不止一卷，亦有補書唐人〈十七帖〉流傳於世。這次展出的書作卷末落款知為趙孟頫63歲所作（圖2），然其用筆和趙書晚年典型略有出入，脫字及帖序更動等現象，亦與宋拓〈十七帖〉不同，不知臨帖範本自何而來，這件作品或也代表著〈十七帖〉全臨本的開始。元俞和〈臨王帖〉（圖3）臨寫成都城池、漢時二帖，是傳世最早的節臨本條幅，放大字體及直幅書寫的意識和舉動，可以說是〈十七帖〉發展史上的一大變革，而款署『紫芝老人臨』，可見其學書並不因年邁而有所停歇。不論是趙孟頫和俞和的書作，都沒有寫下臨寫的範本。到了明代朱大有〈臨十七帖〉，他雖非書史名家，然功力深厚，水準極高，自言：『右軍書法，生平最喜臨摹。至十七帖，尤深嗜篤好，數十年來臨摹幾及百卷……丁亥秋。重過古延。偶一臣社翁攜此冊屬書。』清代王澍〈臨十七帖〉（圖4），除前段臨書，最後還臨了『敕』押、褚遂良跋尾及『僧權』二字，臨寫忠實完整。用筆細緻講究，時以章草筆法出之，結字整飭規矩。題跋：『此宋搨全本，為錫山泰氏所藏，不唯與世俗流傳本天地懸隔，并與唐摹亦微不同。』到了明清，書家的題跋裡已有考據的部分，說明該帖之源流，甚至是書史地位。」隨著時代遞變，節臨本上也有著更多元的表現。清乾隆帝曾多次臨寫〈十七帖〉，〈緙絲乾隆御筆臨帖〉以緙絲表現其書，有著特殊代表性，體現出乾隆對於〈十七帖〉的愛好。清劉墉〈臨天鼠膏帖〉扇面（圖5），「內容以泥金抄錄四篇詩文，第三則為〈十七帖〉其中的一札〈天鼠膏帖〉。劉墉此作將書聖書法與不同文人的詩文佳句並列呈現，除了顯示作者的創作意趣，書聖至尊的地位似已動搖。」民國譚延闓〈草書四屏〉臨十七帖則為氣勢雄渾的四條屏。

沒有簽款的王羲之〈十七帖〉、張彥遠版本和宋代拓本間存在的差異？最後的「敕」字和褚遂良等人跋尾在何時後加進去的？〈十七帖〉到底有多少版本？在既有學術界討論不一的課題上，這次故宮展覽又明確地至少拋出了三個問題：故宮藏的〈晉唐法書（三）〉與明代王肯堂〈鬱岡齋帖〉祖本間的關係為何？趙孟頫〈臨十七帖〉為何與其同時期書風落差如此之大？朱大有這麼沒名的人，寫得這麼好，他的生平、生卒年？陳建志偏著頭微笑說：「好像沒解決問題，製造了更多問題？」

元趙孟頫〈臨十七帖〉，30.1×392.2公分，圖為局部。王世杰寄存國立故宮博物院。

學術問題之外，從心去欣賞，「一般我們看見的王羲之書作，就像〈平安何如奉橘〉三帖，彼此間是沒有一個關係脈絡存在的。〈十七帖〉則幾乎都是寫給友人周撫的書信，最能夠貼近王羲之的情性。以宋拓本的29通尺牘，可以想見每一通都是不同的時間點所書，可是每通書風很接近，幾乎一模一樣。就算還有很多待解的謎題，但從書法家學習、鑑賞的歷程，沒有人會去懷疑它的真假。歷代書法家都會去臨習，但再怎麼臨都超越不了，就是永遠把他放在王羲之的書法脈絡中。」陳建志端看〈十七帖〉中的一札〈朱處仁帖〉，心神嚮往那晉人風流，說起提起毛筆的書寫經驗，指著左下角：「你看，這處空白只是沒有款，它就是一件完整的作品了。」書聖怎會浪得虛名，儘管經後人勾摹鐫刻，滲入他人筆意，但今人依舊可以想見那原跡筆毫下的心緒風神，這也才正是〈十七帖〉千古不墜的最迷人之處吧。

想鑽研的看這裡，策展人開書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