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鶻捕鵝飾件〉（圖1），白玉質，玉質瑩潤。飾件正面微呈弧凸，以荷蓮茨菰為地，一隻占據大半幅畫面的肥碩天鵝伸頸從菰莖下鑽出，翅展喙張，似在鳴叫。左上方一隻體型嬌小的海東青立於荷葉之上，圓眼尖喙，振翅回望，似在尋找天鵝蹤跡。此飾件採用分層鏤雕工藝，雕琢了海東青捕天鵝的生動場景。海東青捕天鵝是遼金元時期比較典型的藝術題材。海東青是一種獵鷹，體型較小，能獵天鵝、雞、兔等，在遼金元很受尊崇。據《三朝北盟會編》記載：「有俊鶻號『海東青』者，能擊天鵝；人既以俊鶻而得天鵝，則於其嗉得珠焉。海東青者出五國，五國之東接大海，自海東而來者，謂之『海東青』，小而俊健，爪白者尤以為異。」海東青捕天鵝題材在遼金元的服飾和器物紋飾中較為常見，玉器上也有不少，這件明代飾件就是仿遼金元此類玉器題材的作品。楊伯達在1983年撰寫的〈女真族「春水」、「秋山」玉考〉中首次將這種以海東青捕天鵝為題材的玉器定名為春水玉，之後得到了廣泛認可並一直沿用。要想了解春水玉的歷史背景，還要從遼金時期的春水捺缽談起。
「捺缽」是契丹語的譯音，本義為行宮、行營、行帳，在遼代被引申為帝王的四季漁獵活動，即所謂的「春水秋山，冬夏捺缽」，合稱「四時捺缽」，是當時政治的大事。春水即為「春捺缽」。據《遼史》卷32〈營衛志〉「春捺缽」條記載：「春捺缽曰鴨子河濼。皇帝正月上旬起牙帳，約六十日方至。天鵝未至，卓帳冰上，鑿冰取魚。冰泮，乃縱鷹鶻捕鵝雁……皇帝每至，侍御皆服墨綠色衣，各備連錘一柄，鷹食一器，刺鵝錐一枚，於濼周圍相去各五七步排立。皇帝冠巾，衣時服，繫玉束帶，於上風望之。有鵝之處舉旗，探騎馳報，遠泊鳴鼓。鵝驚騰起，左右圍騎皆舉幟麾之。五坊擎進海東青鶻，拜授皇帝放之。鶻擒鵝墜，勢力不加，排立近者，舉錐刺鵝，取腦以飼鶻。救鶻人例賞銀絹。皇帝得頭鵝，薦廟，群臣各獻酒果，舉樂。更相酬酢，致賀語，皆插鵝毛於首以為樂。賜從人酒，遍散其毛。」生動記錄了海東青捕天鵝的場景。但遺憾的是，在目前出土的遼代玉器中，只發現了玉柄刺鵝錐和以鵝為造型的動物圓雕，尚未找到雕刻海東青捕天鵝場景的玉器作品。因此，這種以海東青捕天鵝為題材的玉器是否起源於遼代還有待商榷。
金代的捺缽制度基本遵循了遼代體例，並以春秋捺缽為主，稱為春水、秋山。金代春水的主要活動是捕獵天鵝，省去了遼代的「鉤魚」環節。關於金人春水獵鵝的過程，趙秉文在〈春水行〉詩中有較為詳細的描述：「光春宮外春水生，鴽鵝飛下寒猶輕；綠衣探使一鞭信，春風寫入鳴鞘聲。龍旂曉日迎天仗，小隊長圍圓月樣；忽聞疊鼓一聲飛，輕紋觸破桃花浪。內家最愛海東青，錦掣臂翻青冥；晴空一擊雪花墮，連延十里風毛腥。初得頭鵝誇得雋，一騎星馳薦陵寢；歡聲沸入萬年觴，瓊毛散上千官鬢。不才無力答陽春，羞作長楊侍從臣；閑與老農歌帝力，歡呼一曲太平人。」
自金代時海東青捕天鵝的題材開始在玉器上較多使用。這在目前的博物館收藏和考古發掘中都能體現。北京故宮收藏有數件金代此類作品，其中一件〈海東青捕天鵝絛環〉（圖2），橢圓環內鏤雕海東青攫天鵝的情景：海東青奮力抓住鵝頭，以喙猛啄，天鵝則盡力掙扎卻又力不從心，雖是靜止畫面，卻表現了驚險刺激的搏鬥場景，體現當時高超的藝術水準。考古出土的有金代吉林舒蘭縣小城子鄉完顏希尹墓中出土的一對春水玉環飾件，環直徑2.4公分，厚0.5公分，環托上鏤雕海東青攫天鵝的情景；另外，明代早期梁莊王墓出土的白玉束帶中的三件鶻捕鵝帶飾也被考證為金代的作品。
金代前期的春水玉造型較為簡潔，重點突出海東青攫天鵝的瞬間場景，少用或甚至不用其他紋飾搭配。到了後期，在海東青攫天鵝的情景中加入了荷蓮、蘆葦等水生植物紋飾，為獵殺情景增添了些許浪漫主義的氣息，甚至由直接的獵殺畫面轉變為藏匿和尋找的情景。對於春水玉中出現荷蓮、蘆葦等夏季植物的紋飾，有學者認為雖然違背了自然規律，不符合春水活動的時間背景，但可以認為是在合理範圍內的藝術加工處理。但筆者認為並非如此，原因在於金代每年春水的起止時間並非固定，或始於正月、或始於二月、三月；春水結束的時間更是各不相同，早則三月，最晚能到八月。因此從時間上看，海東青、天鵝、荷蓮、蘆葦等共處一景並非不可能，也就談不上是藝術虛構了。
元代也沿襲了金代春水、秋山的習俗，其春水玉的製作與影響更為廣泛，造型也呈現出複雜化和立體化的特徵，使用地域也前所未有地達到了江南地區。元代春水玉除了繼承以前的絛環、帶飾，還發展出了帽頂、刀柄等其他形式，北京故宮就收藏有多件元代春水玉帽頂和一件刀柄。金元時期春水玉製作精湛、畫面生動，有濃郁的時代氣息和生活特色，將獨特的捺缽文化濃縮在小小的玉器上，反映出其質樸率真的民族性格，展現較高的藝術創作水準，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這也與當時的民族生活習慣密切相關，體現了藝術來源於生活的道理。
到了明代，漢族統治者沒有了游牧民族的傳統和生活經歷，春水、秋山的習俗也就斷了，春水玉的製作亦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響。明代早期，春水玉製作受元代的影響還保留一些原來的影子，如北京故宮收藏的一件明代宣德年間製作的〈半月形春水玉飾件〉（圖3），圖案為鶻攫鵝首而啄，還清晰可見金元遺風，其背後刻「大明宣德年製」、「御用監造」款識。明代中期以後，雖然玉器雕刻在其他方面有較大的提升，但僅就春水玉的製作而言，水準大不如金元玉器。缺乏生活基礎的春水玉成了無源之水，正如楊伯達所說：「『春水、秋山』兩種圖案失去了生活基礎，影響到藝術上就是鶻攫天鵝玉徒具形骸，山林群鹿玉的野趣已消逝，原有的那種濃郁的生活氣息被觀念上的寓意和形式裝飾所取代。」
篇首提到的明代春水玉用料極佳，雕工也堪稱一流，但其藝術表現力卻略遜一籌。其畫面看上去更像海東青和天鵝和平共處的情景，缺乏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而且天鵝體態比金元時期者豐滿了許多，更像是一隻經過精心豢養的家禽。更有甚者，有些明代時期類似的春水玉只是刻劃了天鵝在荷蓮間遊弋的情景，連海東青也不見了蹤影。嚴格來講很難再稱之為「春水」玉了。
圖片提供｜馬燕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