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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工巧製甲西域──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痕都斯坦玉器精品展」

仙工巧製甲西域──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痕都斯坦玉器精品展」

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痕都斯坦玉器精品展」
印度18世紀〈青玉嵌金石執壺〉,北京故宮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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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廊協會

圖∣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按天竺國即五印度,《唐書》稱罽賓,居蔥嶺,南與天竺接,導引唐使者至天竺,其國在印度交界可知。伏讀御製詩注,痕都斯坦為北印度交界,揆其方位與罽賓為近是矣。又《漢書》罽賓國民巧,工雕刻,出璧流離。今痕都斯坦治玉精巧甲於西域,其俗亦相似也。」

――《欽定皇輿西域圖志》卷46

「仙工奇製:故宮博物院藏痕都斯坦玉器精品展」展覽現場。攝影/林容伊。
「仙工奇製:故宮博物院藏痕都斯坦玉器精品展」展覽現場。攝影/林容伊。

北京故宮博物院與香港中文大學於2014年簽署五年框架合作意向書,並於2015年實行了第一個合作專案,即為現正於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展出的「仙工奇製:故宮博物院藏痕都斯坦玉器精品展」(圖1)。此展小而精美,展出40件北京故宮典藏痕都斯坦玉,且多為過去未曝光者,北京故宮院長單霽翔表示此展是相關研究人員研究之結晶,開拓了小型、研究性專題展覽的新局面。

來自山的另一頭:痕都斯坦玉

印度18世紀〈青玉嵌金銀紅石長頸瓶〉,北京故宮藏。
印度18世紀〈青玉嵌金銀紅石長頸瓶〉,北京故宮藏。

「痕都斯坦」為Hindustan的譯音,為一地名,泛指今日印度的西北部,包括喀什米爾和西巴基斯坦一帶,中國自古就有對這塊地區有不同的稱呼,漢代稱為「身毒」,元代史料則稱作「印度」或「欣都斯坦」。關於此一地區乾隆皇帝也有一番考證,在御製文〈天竺五印度考訛〉中提及:「若夫北印度,實近我回部之葉爾羌。葉爾羌之西,過蔥嶺,即拔達克山。由拔達克山轉而南為克什米爾,又轉而西,為溫都斯坦……溫都斯坦,今唐古忒及回語皆稱為痕都斯坦,蓋亦譯者訛痕為溫,而二語皆與印度音聲相近。」乾隆皇帝會注意到痕都斯坦地區,起因於乾隆二十四至二十五年間回亂平定後,天山南北路正式納歸清廷所有,大批的痕都斯坦玉器從此通路運入中國。雖然目前學者業已歸納出這批作品除產自蒙兀兒帝國(Mughal),也可能包含來自鄂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中亞地區及少數新疆之作。當時乾隆皇帝皆通稱之為「痕都斯坦玉」,學者鄧淑蘋因應產地非僅限於北印度、多數產地又以伊斯蘭教為官方宗教,稱這些作品為「伊斯蘭玉器」。痕都斯坦玉多數藏於兩岸故宮,目前可知台北故宮約有290餘件,而北京故宮約有500多件。

蒙兀兒帝國為元朝帖木兒汗國的後代,對於玉器雕琢的喜愛展現於第四、第五代君王札格爾(Jahangir,1605~1627)及沙加罕(Shah Jahan,1627~1658)父子倆人,兩人統治時期蒙兀兒帝國玉器雕刻達到高峰,現藏於英國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的〈沙加罕款羊頭瓜瓣玉杯〉,製作之精美,作為蒙兀兒玉器之傑作當之無愧。必須注意的是,蒙兀兒帝國玉器鼎盛時期約為17世紀,而痕都斯坦玉器進入中國已經是18世紀的事情了,時間的落差即與前述疆土拓張等政治因素有關。

印度北部18~19世紀〈墨玉角形火藥桶〉,北京故宮藏。
印度北部18~19世紀〈墨玉角形火藥桶〉,北京故宮藏。

鄧淑蘋曾在其文〈乾隆、嘉慶時期伊斯蘭風格玉器東傳的研究〉中歸結過蒙兀兒玉器之特點:「17世紀中葉蒙兀兒玉雕達到高峰,器形更為豐富……紋飾主題多取材自然界的花葉、瓜果、羊頭等,以既硬又韌的冰冷玉料,描述花葉的柔嫩、瓜果的豐碩與動物的精爍。17世紀後半至18世紀,鑲嵌金屬絲與各色寶石、玻璃,甚至玉片、琺瑯的風氣更甚,紋飾逐漸緊密化、工整化與圖案化。」

展品印度18世紀〈青玉嵌金銀紅石長頸瓶〉(圖2)玉質青中帶灰,小口帶圓蓋,蓋上有一圓鈕,刻花苞樣,口沿下方則陰刻平邊葉紋,肩部雕琢呈多層,並裝飾良苕葉紋。器身圓鼓且下垂,並雕刻成多瓣,下緣裝飾花瓣紋,下承圈足。整器除雕刻紋飾,也於器蓋、口沿、肩部、器腹下緣皆以金托法鑲嵌橢圓形紅寶石。此類長頸瓶與蒙兀兒宮廷中盛裝玫瑰水的灑瓶同為小口、細長頸、圓腹,且同在頸部作多層突出狀,然多數灑瓶為金屬製。

印度19世紀〈青玉葉式盒〉,北京故宮藏。
印度19世紀〈青玉葉式盒〉,北京故宮藏。

帶有蒙兀兒帝國趣味的器形還不只一種,展品印度北部18~19世紀〈墨玉角形火藥桶〉(圖3)也是典型的蒙兀兒玉器器形。玉質白中間雜墨色,器呈獸角狀,一端上翹,一端則做大圓口,附有一蓋,雕飾呈盛開的菊花紋。整器多數地方光素無紋,僅在細端及器蓋處雕飾良苕葉紋,並鑲嵌寶石。器身中間淘空,打磨平整外,器身一側雕琢有一突出小圓孔,設計用以裝設銅柄,目地是盛火藥以供塞入槍膛射擊用的火藥筒。此件展品仍留有銅柄,且銅柄之上也有貼金裝飾。

其它如印度17世紀〈青玉羊首劍柄〉、中亞17~18世紀〈深色碧玉獸柄罐〉等,也都標誌著非漢文化的風俗民情。但比起這些乍看就有點異國風情的作品,印度19世紀〈青玉葉式盒〉(圖4)就有點耐人尋味了。玉質青綠,器形乍看猶如心形的葉式盒,蓋上雕刻一條彎曲莖藤,蓋及蓋身處也有陰刻花葉紋,就連托盤邊緣也略微內卷,看起來也像片葉子。後有學者解釋這類看似愛心、又似桃子的葉形盒,不只外表和葉子有關,實際上正是盛裝檳榔葉的容器,而檳榔文化也深深影響蒙兀兒帝國。

印度17~18世紀〈四曲花耳杯〉,北京故宮藏。攝影/林容伊。
印度17~18世紀〈四曲花耳杯〉,北京故宮藏。攝影/林容伊。

乾隆雅好&御製詩

第一件傳入清宮的痕都斯坦玉器目前可知應是在乾隆二十一年左右,當時的新疆還未被清廷統一,天山南路的回部與北路的準噶爾部糾紛不斷,待清廷第一次鎮壓準部後,回部首領呈貢了一件玉碗給乾隆皇帝,為可知最早一件進貢宮廷的伊斯蘭玉器,目前此件玉碗藏於國立故宮博物院,學者推測此件作品很有可能是和民間俗稱「香妃」的容妃一同入宮。然乾隆三十年前進貢之大碗、大盤少有紋路,樸實無華,製作地點或可能是中亞一帶,原為草原游牧民族生活之物。

清乾隆〈花蕾耳橢圓杯〉,北京故宮藏。
清乾隆〈花蕾耳橢圓杯〉,北京故宮藏。

早期入貢的痕都斯坦玉器作品其實和日後經常出現御製詩文中、乾隆皇帝讚譽有嘉的「痕都斯坦玉」有著顯著的差別。乾隆皇帝於乾隆三十三年後陸續寫有約70餘首的御製詩,用以歌詠痕都斯坦玉之美,其中如「在手疑無物,定睛知有形」(〈詠痕都斯坦玉器〉,詩四集,乾隆三十七年)、「看去有花葉,撫來無跡痕」(〈詠和闐白玉碗〉,詩五集,乾隆五十九年)等字句,可知皇帝所把玩的痕都斯坦玉多為潔白細薄、雕工精湛不留刀痕之作。在更進一步看,會發現乾隆皇帝曾推測痕都斯坦地區玉工使用的是「水磨」技法(以水磨玉),方可將器壁雕琢如此細薄,他認為這是中國蘇州玉器工匠(蘇州專諸巷)所不能及,盛讚為「仙工」、「鬼工」。但許是乾隆皇帝實在太喜歡痕都斯坦玉而過於誇張其技法,玉料因硬度高,皆須經解玉砂輔助才能進行切割、雕磨等。

展品印度17~18世紀〈四曲花耳杯〉(圖5),杯成橢圓狀,作花口形,並於兩端雕琢有小耳,耳呈下垂花苞形。展覽設計時使用展架下放有鏡子的方式,方便讓觀眾看到此器底部。痕都斯坦玉經常在器底雕琢盛開的花卉紋,此作即為一例,透過鏡子觀眾可以看到器底浮雕有四瓣花紋,中心花蕊雕琢清晰,並向左右延伸出良苕葉紋。器底盛開的花卉紋,再加上良苕葉紋及器形本身的多瓣花口形,讓整器看來就像朵甫盛開的花卉,芬芳自然,乾隆皇帝也說此器「四出形如秋海棠」。除此之外,雖無法親自上手,透過燈光照射,折射出作品器壁的通透潔淨,也可以想像器壁甚薄,刻於其上的御製詩說此器「撫碧琳之溫潤」。

印度18~19世紀早期〈青玉扇貝式盤〉,北京故宮藏。
印度18~19世紀早期〈青玉扇貝式盤〉,北京故宮藏。

「薄於紙更輕於銖,撫不留手瓊華敷」(〈痕都斯坦挑耳盂歌〉,詩四集,卷46)是乾隆皇帝對於展品清乾隆〈花蕾耳橢圓杯〉(圖6)的讚美。器呈橢圓形,器壁薄且打磨細緻,左右也各有一下垂花苞耳,據御製詩所云此器是進貢而來的痕都斯坦,相信皇帝也是這麼深信不疑。然根據鄧淑蘋之說法,此器在碗形及花紋雕刻的處理都與真正蒙兀兒玉器有些微的差距,推測可能是回部或者江南仿製。

千里而來的痕都斯坦玉,除有器薄、打磨光亮等特質,在器形、紋飾上喜歡模仿自然、雕琢花卉紋也是讓人眼睛一亮的部分。除前述以盛開花朵為器形設計概念,展品印度18~19世紀早期〈青玉扇貝式盤〉(圖7)則是將玉器雕琢成擬真的貝殼,包括中間有個殼頂、貝殼表面的生長線等,特別的是雖是模仿貝殼,卻在器物邊緣處向內捲起,並透過展覽現場的輸出背板可知此器底部也雕琢有盛開的花葉紋。李怡安曾表示花卉紋是伊斯蘭信仰中三大紋飾之一,並引述學者Robert Skelton的說法,同意這些花卉範本多數來自歐洲植物誌,而這些看似寫實、但其實是概念性特質較重的花卉紋飾,充斥於伊斯蘭文化圈中的各種藝術中。

印度18世紀〈青玉嵌金石執壺〉,北京故宮藏。
印度18世紀〈青玉嵌金石執壺〉,北京故宮藏。

此外,仍有一特點是乾隆皇帝較少提及的,便是鑲嵌金絲寶石。根據鄧淑蘋的分析,痕都斯坦玉上的鑲嵌技法可分為嵌銀法、貼金箔花法、嵌金絲磨平法、貼金圈法、金托法、嵌合金法、堆膠貼金箔法、塗金粉法、彩繪法、單嵌法等。展品印度18世紀〈青玉嵌金石執壺〉(圖8),整器模仿金銀器執壺的造型,並於器身、把手及流的部分鑲嵌有各式金絲寶石花卉紋飾;而另一件印度北部18~19世紀〈青玉嵌金盤〉,則有可能利用嵌金絲磨平法來裝飾盤緣紋飾,嵌金絲磨平法首先須預先在器表鑿好紋飾凹槽,後填入金絲,磨平後讓金絲與器表等高。

乾隆皇帝甚是欣賞這批痕都斯坦玉,除專門賦詩稱頌,也命工匠刻於作品之上,以致今日我們仍可見有不少刻有御製詩的痕都斯坦玉器。此外,乾隆對於其收藏在宮內的陳設一直有他的巧思,痕都斯坦玉入貢後,多會先經皇帝評為上等或次等,另「配錦匣袱」或「配回子布套」,且集體存放於紫禁城乾清宮端凝殿北小屋中。有趣的是,同時存放在乾清宮端凝殿、後於清室善後委員會點收時列為「列」字號者,尚有琺瑯彩瓷、松花石硯等清代當朝重要工藝品,足見痕都斯坦玉的特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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