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藝術向不以雕琢為能事，從8000年前的新石器時代早期，歷經龍山時期、夏商周三代、秦漢唐以至宋元明清，少見可與西方或歐美雕刻藝術匹敵的大宗作品，這或許與中國人所處的環境及自身平面、內斂的思維方式有關。這樣說，並不等於完全抹殺中國人在立體藝術方面的天賦，因為文化有交流的一面，天賦往往在交流的一剎那火花迸濺。像商周多數的獸形青銅器及一些青銅器上的獸形飾件，堪稱惟妙惟肖，絕對精品中的精品。迄至漢代，銅器式微，代之而起的是大型石刻藝術，然漢刻追求的是簡率大氣，全然沒了銅塑的糾糾細緻。繼之而興的南北朝佛教藝術，縱然達到中國藝術的高峰，可總覺得佛教藝術再精，生活氣息不濃。似乎隋唐以後，除了佛教法器，也少有可談者。發掘歷史，重溫舊物，發覺唐三彩是一種可以以小見大，體現中國人文情懷，展現大唐兼容並蓄性格的寫實主義好作品。
唐三彩的身世
二次製程：先素燒、再釉燒
唐三彩，不是唐人的用稱，唐典在談到品官的葬事時常說隨葬明器多少事，就包含這種作品。唐三彩是伴隨隴海鐵路的修建出現。20世紀初，隴海鐵路通過洛陽北的邙山，沖斷一些唐墓，墓中出土的著彩馬、駱駝、侍女俑引起人們極大的興趣，這與洛陽地區常見的漢代黃綠、綠釉陶器太不一樣了。古董商將器物運往北京謀利，引起收藏家趙汝珍的注目，在其《古玩指南》一書中將此類器物命名為唐三彩。經過此書的推波助瀾，唐三彩聲名鵲起，蜚聲中外。
唐三彩確與西漢晚期至東漢早期在西安、洛陽兩地大行其道的釉陶有相似之處。如兩者皆為低溫鉛釉陶，吸水率偏高；燒成溫度皆在900℃左右，呈色有黃、綠、褐等；皆有單彩、複彩；皆為墓葬用品，經過千餘年的埋藏，釉光柔和自然，宛如老人深邃睿智的目光，洞悉、容納周圍的一切。顯然，二者區別也很明顯，即用料不同，工藝不同。漢代釉陶使用的是普通黏土，製陶前通常揀去料礓類硬物，並適當地曬曬陶土，去其戾氣，然後和泥、練泥、輪製成形，施釉後入窯一次燒成，胎呈磚紅色。從考古來看，最先出現的是褐色釉。由於著色劑氧化鐵的含量難以控制，釉或黃或紅或黑，就像唐三彩裡邊的黃釉，有時呈醬色，有時呈褐色，性質是一樣的。而氧化銅的呈色效果穩定，加之人們偏愛綠色，綠釉後來居上，成為東漢釉陶的主流。但也不能一概而論，就鄭州地區來講，似乎黃釉更多一點。所以，黃釉、綠釉的多寡，可能和當地的習俗有一定的關係（圖1）。三彩釉陶使用的是白黏土，這種土是岩層之間的風化物，一般為白色，也有少量微微泛紅。將黏土搗碎、淘洗、沉澱、晾乾、過篩備用。製作器物時，和泥、練泥、拉坯成形或模塑成形，然後素胎入窯燒至1100℃，冷卻取出，再施以含有銅、鐵、鋁、錳、鈷等金屬元素的鉛釉，入窯900℃燒製而成。由於鉛釉的易熔性，帶動金屬離子流動，結果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黃綠白褐藍等色彩，這便是光怪陸離，讓人目不暇接的唐三彩。相對於漢釉陶，唐三彩是「二進宮」。
按照常理，漢代釉陶質量與觀感都不錯，後人完全能夠在釉陶的基礎上生產出墓葬使用的三彩器，為什麼一定要更換胎料、更新工藝呢？這或與中國青瓷的異軍突起有關。東漢末年，南方青瓷趨於成熟，生產技術北傳。在冀南豫北逐漸成為北方的統治中心後，這裡集天時、地利、人和於一身，北方青瓷業率先興起。北朝時，已經生產出彩瓷，這在中國瓷器發展史上可是個大事。根據考古資料，公元570年太原北齊婁睿墓出土一件〈二彩瓷盂〉，口徑4.6公分，高6.2公分。盂雖小，胎純白細膩，斂口、鼓腹、平底、腹飾七道弦紋。內外壁滿施豆綠釉，口至腹各施七道黃綠相間的彩帶（圖2：1）。這種彩瓷是在瓷胎上施釉，一次入窯燒成，應該說是漢代釉陶的直接發展。相似的產品還有幾件，如575年安陽北齊范粹墓出土的三件彩瓷，其中〈白瓷綠彩長頸瓶〉對感官刺激尤為強烈（圖2：2）；576年濮陽李雲墓出土的兩件〈黃釉綠彩四繫白瓷罐〉，觀之佛意盎然（圖2：3、4）。統觀三墓，墓主皆為刺史以上高官。所以，北朝的彩瓷恐怕只有統治階級高層才能享用，儼然高端產品，非尋常百姓可以問詢。
在北朝的彩瓷結出豐碩成果之前，改朝換代的速度加快起來，長安、洛陽又成為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這真叫洛陽一帶的匠人不省心。從東漢以來，這裡已經成為釉陶的故鄉，當彩瓷在河北發展起來的時候，鞏洛的青瓷業尚處於初成階段。目前考古發掘的青瓷產品，例如瓷俑、瓷碗，從器物特徵來看，多指向隋代，再早，則無確證。那麼，隨著唐代政治中心的東移，如何來滿足達官貴人的墓葬用品呢？再用釉陶，顯然不合時宜。用彩瓷？河北的技藝是否傳來要打個大的問號。如何利用鞏洛地區豐富的黏土資源發明一種新產品，已成為一項擺在當地匠人面前的迫切要求。
經過45年的發展，鞏義地區的匠人對黏土與釉的掌握已達爐火純青的程度，他們能夠生產出較為純淨的白瓷，並且鉛釉的流動性極好。用黏土作胎，恢復漢代的低溫釉陶工藝，不失為一種嘗試。我們現在不知道唐代鞏義的匠人有沒有試過把釉直接塗在黏土胎上，一次入窯燒成，知道的是器形完成後，一般入窯素燒至1100℃，再高，胎易燒結燒流。考古發現有將唐三彩燒成瓷胎的，扣之有金屬之聲。也發現有一些粉紅色黏土胎十分疏鬆，可以用指甲一層層扣掉，它們是一次入窯燒成？還是先素燒再上釉入窯的？總之，我們相信黏土不易定型的特性是鞏義唐三彩先素燒再釉燒的原因之一。這樣，可以避免浪費寶貴的彩釉資源！在鞏義黃冶窯的發掘過程中，我們在黃冶河邊發現了堆積如山的殘次素燒坯件。試想，當產品出窯之時，胎如肌膚，光華流離的三彩器，該是多少人的夢想之物啊！
鞏義三彩窯
黃冶窯概況簡介
目前中國發現的唐三彩窯址有四處：鞏義的黃冶窯、西安機場窯、銅川黃堡窯、內丘西關窯。其中黃冶窯燒造最早，機場窯次之，黃堡窯與內丘均為盛唐以後的窯址。本文僅簡介黃冶窯的概況。
黃冶窯位於鞏義市（原鞏縣）新城區東側的西泗河河谷內（圖3）。西泗河發源於嵩山支脈青龍山北麓，全長約12公里，在白河村以上稱為白河，在白河村與小黃冶村之間稱為黃冶河，全稱西泗河是因為其東3公里有發源於同山的東泗河。從村名來看，大小黃冶，是冶製三彩的地方，白河則是冶製白瓷的地方，這是一般人的看法，考古界也曾信服。但是，自從2002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大規模發掘黃冶窯以來（筆者作為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人員參與了此次與省所的合作發掘），情況並非如此。在大小黃冶村附近的黃冶河兩岸，共發掘2450平方公尺，發現窯爐十座、作坊五處、淘洗池一個、沉澱池一個、陳腐池一個、灰溝12條、灰坑180多個，出土完整或可復原的瓷器、三彩器、白釉綠彩器和窯具共3000多件。根據器物特徵，這些器物中的青瓷可早至隋，白瓷與三彩多為盛唐及以後的產品，沒有發現大型三彩俑，諸如人俑、馬俑、駝俑的殘片。
2005至2008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白河村附近白河兩岸發掘白河窯址，共發掘面積2400平方公尺，發現窯爐六座，灰坑、灶等遺跡110個，出土大量可復原的瓷器及瓷片。難能可貴的是，這次發掘發現了大型三俑馬殘片（考古簡報未見線圖與照片）。文中作者僅將器物分為北魏與唐兩期。據筆者觀察，所謂北魏的器形與隋代器物差別不大，唐代白瓷多為中晚唐作品。出乎意料的是，窯址出土不少中晚唐三彩器皿及三彩玩具，顛覆了以往人們的認識。如此一來，西泗河中游皆為生產青瓷、白瓷、三彩的地方，南北長達4公里。這真是：赤日照東川，冉冉生紫煙。洛都爭傳頌，神彩降邙山。白河窯南1公里即為產黏土的低山區，2003年筆者曾陪同雷勇（現為故宮博物院文保科技部副主任）親赴產地近距離觀察並採樣。
鞏義唐三彩的生產工藝不算複雜，除備料異於普通陶土，拉坯成形是個細緻活。凡是器皿類一般都要用到拉坯技術，器皿的附件如流、、足以及貼花都要模製，再摁接上去。異形器、皿則非模不能完成。三彩器中器形較大的人物俑、動物俑皆須模製，而雕模則完全是藝術圈內的事。大型動物俑的配件有些需要捏製，一些小型動物俑及玩具也有捏製的。
鞏義唐三彩的具體生產細節已無從稽考。不過，透過2002年發掘的黃冶窯址留給我們的一些遺跡，還是能夠窺知唐三彩生產過程的粗枝大葉。以下請參照2002年所繪製大小黃冶村附近的地形圖（圖4）。
精彩遺跡主要出現在小黃冶附近的黃冶河東岸，即II區。在高鋁瓷廠東依的斷崖南壁上有唐代的兩孔窯洞式作坊，東西排列。由於取土，東作坊僅餘窯洞下半部，殘深0.8公尺，內中遺跡不多，推測可能用來放置陰乾的器物。這裡介紹的是西作坊，崖壁上尚留作坊的後洞室，因崖頂立一高大煙囪，為防意外，後室未敢發掘。發掘的是洞頂已無的前室、中室。前室，縱長方形，南北長4.7公尺，東西寬3.56公尺。中室，橫長方形，南北長2.6公尺，東西寬5公尺，室面低於後室0.4公尺。前室中東部呈三角形分布著三個轆轤坑，即安裝轉輪的地方；西北部依室壁設置一練泥池。練泥池南北長1.4公尺，東西寬1.72公尺，底鋪三根方木，插入西壁中。這樣的作法，使我們不得不思考方木之上可能鋪有木板。中室西部為練泥池，南北長2.74公尺，東西寬2.2公尺，池底鋪殘破耐火墊板。中部有一塊大的長方石，可能為練泥台。東部設置兩個轉輪。這樣，前室、中室工作互不干擾，未發掘的那個後室，因門道不足2公尺寬，推測為居室，或存放陰乾器物也說不定（圖5）。
在II區還發現了淘洗池、沉澱池，兩池南北並列，中有隔梁，隔梁西端有水槽相通。北為淘洗池，南北長2.4公尺，東西寬3.5公尺，殘深0.56公尺，池底鋪小石子。南為沉澱池，南北長2公尺，東西寬3.1公尺，殘深0.6公尺，壁與底用殘磚和石塊鋪成。在沉澱池南邊，還有陳腐池，保存較差（圖6）。
在窯洞作坊東30公尺，塔溝村居民住宅與高鋁瓷廠東依的高崖間有一塊空地，省考古所在此開12×7公尺探方一個，下挖4公尺餘，在唐代的地面上發現兩座三彩窯爐。觀察周圍地勢，在這背風朝陽的高崖下，應該還有不少窯爐，囿於資金及地層深厚，未能發掘。
窯建在稍有坡度的地面上，大致呈東西向的馬蹄形，下部為半地穴式，上部的窯壁、窯頂已無存。窯由工作面、窯門、火膛、窯室、隔火牆、煙囪、護牆組成。5號窯爐保存最好。火膛平面近梯形，前寬0.54公尺，後寬0.7公尺，東西長0.46公尺，膛底低於窯床0.48公尺。窯室前寬0.66公尺，後寬1.04公尺，東西長1.34公尺，殘高0.5公尺。隔火牆厚0.1公尺，下有四個煙道通向後面的二個煙囪。煙囪為豎長方形，間以0.2公尺厚的隔牆。北煙囪南北寬0.4公尺，東西長0.52公尺。南煙囪南北寬0.37公尺，東西長0.49公尺。護牆建在火膛的兩側，用河卵石砌成，存留不多。此窯的火膛內壁使用了耐火磚；窯室內壁襯砌土坯，上抹泥；窯床上鋪長方形耐火墊板，並抹一層較厚的耐火泥，上有大量黃、綠釉滴及少量圓餅支燒（圖7左上、左下）。
4號窯爐位於5號窯爐右側0.65公尺，兩窯共用一工作面。火膛前寬0.55公尺，後寬0.48公尺，東西長0.4公尺。窯室前寬0.48公尺，後寬0.76公尺，東西長0.9公尺，殘高0.4公尺。隔火牆厚0.09公尺，下設四煙道通向後邊的煙囪，煙道較窄。南北煙囪近似方形，南北寬0.35公尺，東西長0.39公尺。此窯窯床用耐火磚鋪砌，上抹耐火泥，窯室內出土較多的窯柱、墊板及少量墊餅（圖7右上、右下）。
由於面積有限，兩窯可能使用了疊燒工藝來擴大裝窯量，即在窯床上豎起窯柱，上搭墊板，窯床和墊板上各放一層器物。從窯的估計高度來講，放置一層墊板是可行的。窯柱直徑6公分，高約30公分。墊板長約70公分，寬約50公分（圖8）。
鞏義大型三彩俑
生動傳真的神獸、人物與動物
由於經過科學發掘的鞏義黃冶窯沒有發現成批的大型三彩俑殘片堆積，這使得一些學者心存疑慮，認為鞏洛地區大型三彩俑產地在鞏義黃冶窯仍言之尚早。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前院長孫新民是研究唐宋瓷器的專家，也說過「不排除今後還會發現新的唐三彩窯址」。那麼，目前的考古證據與調查的蛛絲馬跡能否證明鞏義窯（包括白河窯與黃冶窯）就是大型三彩俑的故鄉呢？
1980年代，鞏義的文物工作者曾在白河窯一帶發現過大型駝俑的殘片，如前述省考古所又在白河窯挖出大型三彩馬殘片，應該所言不虛。1987年，鞏義市公安部門嚴厲打擊盜掘黃冶窯址的犯罪行為，從私挖亂採的村民手中收繳數百件完整或可復原的三彩器，其中有大型俑的殘片和人物俑背範。1988年鄭州文物考古研究所在鞏義芝田二電廠發掘一批唐墓，其中M89出土一件〈三彩耳杯〉和一件〈三彩爐〉，從黃冶收繳的範中正好有這種耳杯的底範（圖9）。M89的年代在650～675年之間，從耳杯與爐的施釉成熟度來看，黃冶窯燒製三彩器皿的年代有可能早至630年。這樣的話，不管是黃冶窯還是白河窯，都完全有能力生產M89墓中隨葬的大型人物俑與動物俑，畢竟白河窯、黃冶窯自隋代肇始以來，已經積累了豐厚的技術家底，窯工們用不著再覓新址，或再創新的窯口。目前沒有發現大型三彩俑，相信是我們考古工作做得不夠，或者說早期的燒造點埋藏較深或較為偏僻，沒有發現而已。
鞏義墓葬出土的大型三彩俑主要有鎮墓獸、武士俑、文官俑、武官俑、侍女俑、襆頭男俑以及馬俑、駝俑等，分述之。
◎鎮墓獸
鎮墓獸，顧名思義就是鎮於墓內，保護墓主不受鬼魅侵擾的野獸。鎮墓獸雛形早在春秋晚期已經出現，西晉時，鎮墓獸的形式比較固定，即墓中放一單體走獸式鎮墓獸，似狗又似牛。北魏時，鎮墓獸演變成對獸，一隻人首，一隻獸首，雙雙蹲於墓門附近。入唐以後，鎮墓獸繼續發展，其台座、翼、脊飾都更加誇張。唐代對鎮墓獸有專門的稱呼，考古已經證明獸首鎮墓獸就是四神中的祖明，那麼，人首鎮墓獸就可能是四神中的地軸了。現選取12件鎮墓獸，展示鎮墓獸造型及施釉特徵，從造型、胎質、釉色可以判斷它們是鞏義窯的產品。
六件為低台座鎮墓獸，即台座高度在3～5公分之間。這種鎮墓獸年代一般在675～680年間，分人首鎮墓獸與獸首鎮墓獸兩種。人首鎮墓獸皆高獨角，招風耳，絡腮鬍，濃眉突出，圓眼怪翻，寬鼻翼，突頰，闊嘴上兩縷髭鬚上翹，好似一個模子做出來的（其實不止一個）。獸寬胸膛，兩膀生羽翼或掌狀翼，前肢粗壯，蹲坐於低台座上。人首鎮墓獸面部皆不施釉（為避免融釉造成花臉現象），一般角、絡腮鬍塗黑彩，耳、眼、唇塗紅彩。釉施在脖子以下：翼施黃、綠、白三釉，以綠釉為主；膀、蹄施黃釉；腿施白釉，常有流釉現象發生；胸、腹部最精彩，點施黃、綠、白三釉，意境完全取自工匠胸臆，經過釉的融流，真的氣象萬千。
獸首鎮墓獸，頭頂兩長彎角，兩角根部嵌一寶珠，兩鬢長著板狀鬚，前有小耳，肩生羽翼，同樣前肢粗壯，蹲於低台座上。獸首鎮墓獸施釉的較少，僅能舉出河南省儲備局四三一國庫M3出土的鎮墓獸，全身施釉：角施白釉，支角施藍釉，角以下獸背施醬黃釉，正面施藍、黃、白釉，以藍釉為主。獸低額高眉，鈴目闊鼻，大口狂張，頜下三縷鬍鬚，因設色淡雅，視之不覺凶惡，而顯靜態之美。低台座鎮墓獸高約38公分，奇怪的是，它們一般無尾（圖10）。
一件為中台座鎮墓獸，台座高5.6公分，年代在680～685年間；五件為高台座鎮墓獸，台座高10～15公分，年代在700～720年間。中台座人首鎮墓獸，形象與施釉方法一如低台座鎮墓獸，區別僅在於台座略高。高台座鎮墓獸，形體高大，細節誇張：脊背增加了戟飾，有的呈火焰狀；招風耳外展特甚；翼均作掌狀，不分齒。人首者，面部仍不施釉，絡腮鬍用筆劃出，不再雕塑；獸首者，通身施釉，表情誇張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施釉的意境，仍然根據工匠的想法，或取華美，或取怪異，或取清淡，或取濃烈，不復重者（圖11）。
◎武士俑
武士俑在唐代被稱為當壙、當野，排名在祖明、地軸之前，是四神之二。同鎮墓獸一樣，武士俑在晉代有了固定形式，墓中一般放置一個武士俑，頭戴尖頂盔，身著鎖子甲，下著褲。左手持盾，右手上舉（似持劍），兩腿分立於地，呈衛墓之態。到了北魏，武士俑數量逐漸固定為兩個，頭戴盔，身披裲襠甲，下著褲褶，左手摁盾，右手握拳垂於體側（似持矛），形態相當一致。入唐以後，武士俑扔掉盾牌，左手叉腰，左手握拳，似做Pose，空有嚇人之舉，手中腳下增添了牛鬼蛇神，其時轉化為天王俑。選取六件武士俑來展示它的演變，二件為底板，二件為低台座，二件為高台座。
城西李村唐墓根據鎮墓獸的特徵，年代應該在675～680年之間，但它的兩個武士俑用的是前一期的造型。這一時期除了鎮墓獸，武士俑、文官俑、武官俑的台座都比較混亂，造型滯後，也是常情。這兩俑是鞏義最早的三彩武士俑，用彩稚拙，沒有層次感，以綠釉為主，白釉、黃釉次之，看上去像百衲衣。
鞏義老城磚廠與四三一國庫出土M3的兩件武士俑，是675～680年間武士俑最常見的形象，均頭梳寶髻，肩披龍首披膊，著開口式臂，甲身兩圓護，腹護呈桃形，胸、腰繫索帶，腰索下桃形短蔽膝，甲身下擺飾流蘇，內有襯裙，下著褲，小腿罩膝褲，足著靴。左手叉腰，右手握拳上舉，右腿上抬，重心支於左腿，足踩牛頭臀尾，牛臥於橢圓形低台座上。兩俑自脖子以下施釉，風格大不相同。前者點施黃、綠、白三釉，喜感極強；後者以塗抹的方法施釉，醬黃釉為主，有重裝鎧甲的味道，而正面的少許綠釉，有蜻蜓點水來襲之感。兩俑均高42公分。
鞏義涉村唐墓與芝田唐墓M38出土的武士俑年代在700～720年間，除了台座比之前的俑台座高一倍左右，頭上所戴均為展翅朱雀頂盔，甲衣區別不大，唯龍首披膊龍鼻上卷，算是誇張之舉。同樣地，兩俑脖子以上施粉彩，脖子以下施釉。兩俑側重點有所不同：涉村的以黃釉為主，領、胸綠釉重施，與絢爛的雀翅上下呼應；M38武士俑則在黃、白、綠三釉交際處，不失時機地施以條狀藍釉，更增加了甲衣的冷凝質感。這是鞏義武士俑中使用藍釉最早的一例。兩俑高分別為89公分、88公分（圖12）。
◎文官俑、武官俑
文官俑是後起之俑，是由北朝的小冠俑發展而來。小冠俑頭戴平上幘，著褲褶，外著裲襠甲，也有的褒衣博帶，或拱手，或持盾，數量眾多，完全是一副武人打扮。到了唐代早期，俑的個數逐漸固定為兩個，平上幘演變為一梁進賢冠，這時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文官俑了。盛唐時，文官俑又發生變化，一俑仍著一梁進賢冠，另一俑著鶻冠，外著裲襠，手持笏，儼然朝參之服。至此，文官俑完成文、武官俑的分化。實際上，這種分化與現實中的朝服制度密切相關。三彩的文、武官俑在鞏義出土不多，選取四例，說明它們的特徵。
老城磚廠出土的文官俑年代最早，在675～680年間。同此墓的鎮墓獸、武士俑一樣，文官俑所施黃、綠、白三彩約各占三分之一，由於領、褾的特殊性，此俑綠釉稍少。擾髮，頭戴黑色一梁進賢冠，展筩塗橘黃彩，身穿醬黃色右衽寬袖襦，腰繫大帶，下著白裙，腿間醬黃色長飄帶，足著靴，拱手立於橢圓形空心低台座上。俑頷首低眉，滿臉笑意，粉面在色彩分明的襦、裙襯托下，更顯得儒雅。高42.6公分。
四三一國庫M3的文官俑底座殘失，從同墓出土的鎮墓獸來看，底座應高於老城磚廠的文官俑，所著襦的褾施黃、白、綠三釉，另一番韻味。
芝田M38出土的文官俑底座是老城磚廠文官俑底座的三倍餘，總高76.5公分。頭戴二梁進賢冠，身穿醬黃色交領寬袖襦，胸前假兩，下著白裙，足著笏頭履，拱手立於橢圓形穿孔高台座上。在台座的襯托下，高大挺拔的俑身更顯勻稱。同時，大面積暗基調醬黃釉及三彩的使用，讓文官俑愈顯凜然不可侵犯。
芝田M38出土的文、武官俑是目前我們僅能舉出的本地出土盛唐期三彩作品，同期相似造型的文官俑、武官俑多施粉彩，足見這兩俑的珍貴。M38之武士俑，頭戴鶻冠，身穿醬黃色交領寬袖襦，三彩飾褾，胸前假兩，下著白裙，足穿靴，拱手立於高台上。其服飾同文官俑幾無差別，可見武官俑與文官俑之淵源。相較於文官俑，武官俑朗朗面孔，更加賞心悅目。總高75公分（圖13）。
◎男女侍俑
鞏義唐墓出土的男、女侍俑個頭都不高，選取六件附於此介紹。女侍俑二件頭梳低髻，一件頭失，一件頭梳倭墮髻。其中芝田M151、老城磚廠出土的低髻俑，身著交領窄袖襦，外罩半袖，肩披長帛，下束曳地長裙。襦、半袖、披帛、裙在黃、綠釉中轉換，力求簡單明瞭。而四三一國庫M3出土的女侍俑，髮式難猜，身著淡黃色交領窄袖襦，外罩淡黃色交領半袖，雙乳半露，袖手捂腹，下束醬黃色曳地百褶裙，腰際飄垂兩帶，盡顯女性婀娜多姿，為鞏義唐墓女侍俑成就最高者。北窯灣M3出土的一件女侍俑，年代在720～750年之間，圓臉胖身，襦、裙、帛以藍彩為主，將女性的雍容華貴完全展現出來。襆頭男俑著黃袍黑靴，與其肅穆的角色相適應。牽馬俑著翻領綠色窄袖袍，表現出異域風采與袍的絲絨質地（圖14）。
◎馬俑、駝俑
中國養馬的技術應該是從中亞學來的，殷商時，馬已用來拉戰車，春秋時更是兵車盛行，那時國家的實力便以百乘、千乘來算計。戰國晚期，步戰逐漸代替車戰，中國的養馬業從此衰落下去，以致於在與匈奴的對峙中，漢武帝有切膚之痛。隨著張騫出使西域，從西方引進良馬雜交，中國的養馬業再度興盛。從西晉墓中隨葬的陶馬來看，體形彪悍，顯然是戰馬，也許與持盾武士俑配合使用。晉墓也隨葬代表身分的牛車與牛，似乎與馬的地位在伯仲之間。隨著少數民族入主中原，他們將自己鍾愛的駱駝帶進墓葬。很快，品德好、身材好，「橫看成嶺側成峰」的駱駝便被各民族所接受，隋唐時，已成了馬的專配，牛與車被排擠到一邊，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
選取六馬、四駝來展示它們的特徵，這也是目前僅能舉出的經過科學發掘的鞏義唐墓出土的三彩馬、駝，其中老城磚廠唐墓年代最早，不晚於680年，行政中心、涉村、芝田三墓約略同時，不晚於720年。六匹三彩馬體形差別不大，都屬於精神抖擻的戰馬：勾首，揚脖，抬肩，挫臀，分纓，剪鬣，束尾。頭佩絡頭，背置鞍韉，袱於中部鬆束。施釉則不同，或以黃為主，或以白為主，或以藍為主，通過大面積地馬身同彩，來傳達馬的純正、力量、健美，通過杏葉、鞍袱、馬蹄色彩的調換，來表達馬的輕盈與靈動。如果細緻觀察，會發現芝田M38的兩匹馬，從首至肩再至臀的斜線，上傾角高於前四馬。如果是675年前的馬，肩與臀是平的。這是馬的體形變化規律（圖15）。
四匹三彩駝體形極其一致，均昂首、揚脖、平身，背置花毯或光背。前兩駝抿嘴，後兩駝作嘶鳴狀。施釉的方法相同，垂鬍、峰、膀、胯同釉，餘施與鬍、峰、膀、胯不同的釉，或黃或白或藍，以突出毛色的純正。顯然，生活中的駱駝不是這樣，對駱駝進行藝術化處理，表達的是人們對駱駝吃苦耐勞精神的褒獎及內心的喜愛，從這點來說，駱駝在人們心中的地位甚至高於馬（圖16）。675年前的駱駝脖子低垂，嘴與額頭基本平齊，腿細，立於地，看上去比較溫順。675年後駱駝脖子抬高，嘴巴明顯高於額頭，關節粗大，立於底板，周身洋溢神采，氣場強大。
小結
清麗明快的風格色彩
以上介紹基本涵蓋了鞏義唐墓出土或鞏義文物機構收藏的大型三彩俑精品。總的來說，數量不多，色彩清麗，這可能與鞏義唐墓級別低有關。尋常人家對葬品沒那麼多嚴苛要求，施釉容易，效果燦爛即可。其中鎮墓獸、武士俑、文武官俑以黃釉、綠釉、白釉為主，藍釉較少，色調簡潔明快，反觀洛陽出土的同類三彩器，以黃釉、綠釉為主，藍釉稍多，白釉較少，施釉繁縟，效果莊嚴肅穆，體現上等人家的格局（圖17）。
馬俑、駝俑施釉較前簡單。鞍、韉、袱全部是彩繪，馬身施以大片的單色釉，只在突起部分如絡頭、攀胸、鞦、杏葉、纓、鬣、尾施以它色釉。這樣，馬的施釉就以塗抹為主，點釉較少。男、女侍俑姿態與施釉最簡單，仍使用黃、綠、白三釉，藍釉稀少，北瑤灣M3出土的兩件堪稱稀世珍品。同一人物，施釉多為單釉、複釉，少見三釉。未見到三彩騎馬俑。需要指出的是，鞏義出土的男女侍俑、馬俑、駝俑格局不如洛陽的同類器，施釉也不及洛陽的酣暢淋漓。這說明，唐代三彩器的使用有一定的規章制度，達不到某種級別，或是沒有某種背景，即使是離產地很近的鞏義人家，亦不能使用（圖18）。（下期待續）
左頁左圖10 低台座鎮墓獸：（上排左起）鄭州博物館藏、鞏義回郭鎮徵集、鞏義魯莊唐墓出土；（下排左起）鞏義城西李村唐墓出土、鞏義老城磚廠唐墓出土、四三一國庫M4出土。
左頁右圖11 中、高台座鎮墓獸：（上排左起）四三一國庫M3出土、鞏義文管所藏、鞏義站街徵集；（下排左起）鞏義涉村唐墓出土、鞏義芝田M38出土、鞏義芝田M38出土。
圖片提供｜郝紅星（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任向坤（滎陽市文物保護管理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