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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化眾生,踏千里路──李玉珉「南詔、大理國的佛教造像藝術」演講紀實

度化眾生,踏千里路──李玉珉「南詔、大理國的佛教造像藝術」演講紀實

李玉珉「南詔、大理國的佛教造像藝術」演講紀實
〈梵像卷〉中的利貞皇帝禮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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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香祕境─雲南佛教藝術展」於2018年12月9日在佛陀紀念館開幕,配合展覽舉辦了相關系列講座。其中,12月22日台大藝術史研究所教授李玉珉主講的「南詔、大理國的佛教造像」,以南詔大理國的佛教藝術為核心,結合此次展覽中的重點展件,介紹了南詔大理國成立的歷史背景、佛教之傳入,以及雲南地方佛教中獨具特色的阿嵯耶觀音與大黑天信仰。

大理國概略

雲南大理壩子地區在公元6、7世紀時小邦聚居,共分六大部落,號稱「六詔」,即蒙巂詔、越析詔、浪穹詔、邆賧詔、施浪詔,及蒙舍詔。蒙舍詔因位置最南,故稱南詔。南詔(7世紀中葉至902年)方興之際,就搖擺在北邊的吐蕃(今西藏)與東、南部的中原地區(即唐王朝)之間,勢力不斷壯大,據《新唐書》載,9世紀時其「東距爨,東南屬交趾,西摩伽陀,西北與吐蕃接,南女王,西南驃,北抵益州,東北際黔、巫。」包括了今天的雲南省、貴州省西部、四川省西南部和中南半島北部的部分地區,勢力範圍約為現在雲南省面積的兩倍左右。從南詔滅亡的902年到大理國興起的937年間,在立了三個國祚短暫的朝代,分別由鄭氏、趙氏和楊氏主政。937年,段思平滅楊氏所建的大義寧國,建立了大理國(937~1254),基本承接了南詔9世紀以來的疆域範疇。

〈梵像卷〉中的利貞皇帝禮佛圖。
〈梵像卷〉中的利貞皇帝禮佛圖。

大理國建國後佛教盛行,前後共22個皇帝,其中有九人出家為僧,可見其帝王對於佛教相當尊崇。此外,在大理國的後半期,不僅王位世襲,連相國亦是世襲。相國高氏亦篤信佛教,積極護持佛法、建立佛寺,高氏一族亦有出家為僧者。上行下效,大理國佛教鼎盛。在這種宗教氛圍下,大理國還發展出一個特殊的命名現象,即在姓名中間加上佛號。如高踰城光,「踰城」正是釋迦牟尼在大理國的另外一個佛號。此外還有李大日賢、李觀音得、董金剛梁、趙般若宗、楊天王長等名字,這些名字的人有些雖為貴族,但也不乏平民百姓。將佛的名號加在自己的名字中,顯然有祈求神佛庇佑之意。元初曾到雲南任西臺御史的郭松年,其所著《大理行記》即對大理地區佛教盛況有所著錄,稱大理「西去天竺為近,俗多尚浮屠法,家無貧富,皆有佛堂,人不以老壯,手不釋數珠。一歲之間,齋戒幾半,絕不茹葷、飲酒,至齋畢乃已。沿山寺宇極多,不可殫紀。」凡此種種皆在顯示,大理國佛教發展之蓬勃。這次「妙香秘境」展覽中就可見到許多大理國的作品。

佛教傳入雲南

〈南詔圖傳〉中的阿嵯耶觀音像。
〈南詔圖傳〉中的阿嵯耶觀音像。

大理國,即雲南地區何時開始有佛教出現呢?李玉珉表示,根據目前考古出土顯示,約在南詔初期時雲南已有佛教。相較而言,文獻記載雖十分有限,據道宣《集神州三寶感通錄》記載,在益州成都有一多寶石佛,是有人於西耳河(即西洱河,今洱海)鷲頭山寺所造。說明這一佛像實際上是從雲南地區傳入益州成都,據此可知約在7世紀中葉(即南詔初期),雲南應該就有了釋迦多寶佛出現。此外,雲南省安寧縣的初唐王仁求碑(698年,唐武周聖曆元年),此碑碑額上刻有二佛並坐像,亦可推知7世紀的雲南,確有釋迦、多寶二佛並坐出現。

除考古與文獻材料,傳世的畫作〈南詔圖傳〉亦從描寫了南詔佛教的發展脈絡。據〈南詔圖傳〉圖文記載,有一梵僧於巍山腳下三度向婆媳二人化度,均得到奉食,梵僧感念二人奉食之誠,遂授記言道:「烏(當作鳥)飛三月之限,樹葉如針之峰,奕葉相承,為汝臣屬。」自此南詔國勢日益壯大。梵僧在雲南地區化度時,曾牽一白犬行至窮賧村,該村村民不信佛教,還將白犬偷殺烹食佯作不知。誰料梵僧呼喚白犬時,從村民腹中傳出狗叫。事態敗露後,村民惱羞之餘,就將其抓住處死,再燒為灰燼以竹筒投入河中。誰知梵僧幾度死而復生,村民大驚,亦全力追殺。村長王樂即便騎馬,仍舊無法追上緩步而行的梵僧,丟出的矛與箭落地時紛紛化為蓮花。經此一事,村民終於為梵僧馴伏,開始信奉佛教,此後,佛教便逐步在雲南地區普及開來。當梵僧到了「忙道」(今景洪、海)地區時,化現出其本尊阿嵯耶觀音。時有一白衣老人自言能鑄造阿嵯耶觀音的真容,忙道首領即徵集該地人民家中的銅鼓,令其鑄造聖像,像成後被放到山上供養。此事被南詔國王豐祐(824~859在位)得知後,四處尋訪聖蹟,自此阿嵯耶觀音深得南詔皇室的尊崇。阿嵯耶觀音之所以在雲南盛行,正和這個故事有關。

大理國〈金背光銀楊枝觀音立像〉,雲南省博物館藏。
大理國〈金背光銀楊枝觀音立像〉,雲南省博物館藏。

南詔早期造像

李玉珉表示此次展覽中亦有一些年代接近南詔早期的作品,這些作品由於體量較小,且殘損頗多,較易為人所忽視。實際上若將此次展覽中的一件南詔的〈觀音菩薩七尊像〉與四川地區南朝紀年548年的一尊造像比較,則不難發現二者共通之處。中間的主尊以及兩旁的脇侍菩薩,頭冠都為低矮的冠飾,胸前的瓔珞比較簡單,瓔珞和天衣在腹前呈X狀交叉,這種表現即說明雲南早期造像實際上已經跟四川有著緊密不可分割的關係。另外,展覽中一尊比較早期的南詔國的〈楊柳觀音〉,其瓔珞亦呈X形交叉,胸前大而重的圓珠裝飾則與北周造像有類似之處。凡此種種,似乎都在暗示,南詔造像與中原地區有著比較緊密的關係。

〈梵像卷〉中的大黑天。
〈梵像卷〉中的大黑天。

南詔晚期造像

釐清了南詔早期造像與中原地區之聯繫,李玉珉又舉出兩件南詔晚期(9世紀)的佛坐像。與早期造像所不同的是,這一時期對於身體的刻畫比較仔細,頭較方圓、兩頰豐厚,除了雕刻出五官,還以墨筆去表現其眉毛與鬍子,衣紋的整體線條也比較流暢。手臂凹陷的厚度有被表現出來,只是這時衣紋的處理並非與身體的動作完全配合,已經有一些概念化。如此亦說明南詔晚期對於雕刻的技法比較熟練,產生了某些較為形式化的處理方式。

大理國〈銅鎏金大黑天立像〉,雲南省博物館藏。
大理國〈銅鎏金大黑天立像〉,雲南省博物館藏。

由於南詔時期造像存世相對較少,他舉出劍川石窟的具體作品加以分析。對於身體肌肉的表現、臀部凸鼓、臉較方圓,衣紋流暢等,均是這一時期南詔造像的顯著特點。劍川石窟獅子關的兩龕中,一為毗沙門天,一為大黑天。毗沙門天手持三叉戟,一手托塔。造像頗具量感,身形豐厚,但是對於衣服上鎧甲的細紋,包括在腰前繫有短刀的極其細緻的雕刻。與毗沙門天相對的十五龕是大黑天。大黑天是佛教的護法,亦是南詔佛教信仰中極其重要的神祇。此大黑天造像造像六臂、虬髯,上齒咬下唇,兩眼暴突,呈忿怒相。頭戴骷髏冠手持三叉戟,戟上插著一個人頭,身上以用人頭跟骷髏作為瓔珞,以蛇為裝飾。右邊的上手持劍,下手持繩索。作為佛教護法的大黑天,以忿怒相與兵器來去除眾生貪嗔癡等種種惡習和外在的災厄。

美國波士頓美術館所藏的〈梵僧觀音三尊像〉中,梵僧觀音身側脇侍為楊柳觀音。藏於台北故宮的〈梵像卷〉除了卷首大理國王部分以及卷末的十六大國君長,共繪佛、羅漢、龍王、護法金剛等100餘位佛教人物,為研究大理宗教及佛教圖像的重要資料。畫卷上有乾隆皇帝題「宋時大理國描工張勝溫畫梵像」。共分四段,第一段繪利貞皇帝禮佛圖。利貞皇帝為大理國的第18代國王段智興,因其改元利貞、盛德、嘉會、元亨、安定。是以畫中有利貞這一年號。第二段繪佛、菩薩、護法等,畫中榜題有「奉為皇帝信畫」。圖中的梵僧觀世音與建國觀世音均為前述〈南詔圖傳〉的故事主人公,因其以梵僧形象出現,故稱梵僧觀世音;又因其為南詔國授記,自此南詔國勢強盛,又稱建國觀世音。是以梵僧觀世音與建國觀世音其實是同一人物的兩個不同稱呼。所以波士頓美術館的梵僧觀音三尊像又可以稱為建國觀音三尊像。其衣紋流利,脇侍菩薩額方頰豐,胸腹肌肉起伏有致,瓔珞與天衣交疊關係交待清楚,作風寫實。

段正興造〈阿嵯耶觀音鎏金銅像〉,美國聖地亞哥博物館藏。
段正興造〈阿嵯耶觀音鎏金銅像〉,美國聖地亞哥博物館藏。

大理國佛教造像

對照南詔晚期9世紀的作品,不難發現大理國早期作品對於胸部腹部的起伏,表現得更加柔軟,衣紋線條更加流暢。瓔珞垂落下來收尾處水滴狀的垂飾,在大理國時期亦變得漸趨華麗。瓔珞與天衣的層疊處理也相當細緻。許多佛、菩薩像的臉型扁圓,此乃大理國佛教造像的一個特色。

〈梵像卷〉中的梵僧觀世音。
〈梵像卷〉中的梵僧觀世音。

10至11世紀,造像手跟身體則並非如早期那樣完全貼在一起,有分開之勢。而大理國晚期(12世紀)的造像,身軀拉長,整體比例較為勻稱。瓔珞跟天衣之間層疊的關係也要變得更加的繁複。但由於身軀拉長,顯得上半身也比較纖細。衣紋裝飾的極度華麗與身軀的拉長是大理國晚期造像的重要特徵。

談及大理國晚期佛教造像,李玉珉特別指出,大理崇聖寺千尋塔出土的一批佛像雖然體量偏小,卻對於認識大理國的佛教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意義。其中發現了多件密教金剛乘的五方佛:手作智拳印的是大日如來,代表佛部,象徵法界體性智;阿佛手作觸地印,代表金剛部,象徵大圓鏡智;寶生如來手作滿願印,代表寶部,象徵平等性智;阿彌陀佛手作禪定印,代表蓮華部,象徵妙觀察智。不空成就如來手作施無畏印,代表羯磨部象徵成所作智。這些佛像的發現說明,大理國的佛教已具有純密色彩。

度化眾生,踏千里路──李玉珉「南詔、大理國的佛教造像藝術」演講紀實 8

梵僧觀音、阿嵯耶觀音與易長觀音

在大理國地區最神聖、最為人所敬崇的便是阿嵯耶觀音,也就是〈南詔圖傳〉梵僧觀音的本尊。目前存世的阿嵯耶觀音約50~60件,除了雲南的出土品外,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和私人收藏裡也時有所見。其中最重要的阿嵯耶觀音藏於美國聖地亞哥博物館,該像背面造像題記:「皇帝信段政興,資為太子段易長生、段易長興等造記。願祿筭塵沙為喻,保慶千春孫嗣,天地標機,相承萬世。」可知該像為段政興(利貞皇帝之父)為利貞皇帝段智興(段易長興)及其兄弟所造,因此可推知此像造於段政興在位期間1147~1172年。目前所見相似的阿嵯耶觀音像均為12世紀作品,究其來源,李玉珉認為應該跟東南亞的造像有關。將此件〈阿嵯耶觀音像〉與東南亞9世紀〈觀音像〉作對照,二者姿勢相似,上身完全裸露,也都有表現乳頭,肩膀非常方硬,手臂上均戴有三角形臂釧,腰胯之際佩有垂帶,只穿下身裙裳,且姿勢僵硬。此外,二者都表現雙眉相連、塌鼻樑、寬鼻翼、寬嘴的形象特徵,兩腿直立,衣紋概念化的處理等諸多雷同之處,似乎可以推知,阿嵯耶觀音的粉本來源,應是受到東南亞的影響,這應與9世紀以來南詔的歷史有關。唐肅宗至德元年(756),南詔王閣羅鳳派兵攻伐尋傳、驃國,二國歸降,此是南詔和中南半島諸國往來最早的文獻記載。9世紀時,南詔相繼入侵驃國、彌臣國、昆侖國、女王國、真臘(今柬埔寨)等中南半島的國家。阿嵯耶觀音與中南半島造像的相似性正是二地文化交流的見證。與其他大理國的造像相較,阿嵯耶觀音的造像風格變化不大,而且在繪畫和造像上都可以發現祂的圖像,且圖像特徵雷同,由此可知阿嵯耶觀音作為南詔、大理國的瑞像,其圖像相對較為固定。

度化眾生,踏千里路──李玉珉「南詔、大理國的佛教造像藝術」演講紀實 9

梵僧觀世音與阿嵯耶觀世音以外,南詔大理國的觀音造像中,尚有一類比較特別的造像,即易長觀世音。李玉珉以藏於臺北故宮與美國Virginia Museum的兩尊易長觀世音為例,二者腹部均有一個大圓環,並雕佛涅槃像,膝蓋處有佛說法圖,頭戴五方佛冠。與之相類的圖像在《梵像卷》上被稱為易長觀世音,此類造像同樣為雲南地區特有,他處未見。

此次展出中有一座特殊的〈大黑天立像〉,十八臂九面,九頭三足,站立於一三角形上,三足各踩一骷髏頭,旁邊各一死屍。此類造像目前存世另有四尊,除展覽中的這件明確可知來自雲南外,餘者均不知其來源與出土地。此類形象同樣可在〈梵像卷〉上找到相似圖像。二者皆呈忿怒相,九頭,上齒咬下唇,露出了兩隻獠牙,手持人的手足、髑髗、手鼓、蛇等,身披虎皮。由於〈梵像卷〉上並無題名,目前學者僅能以其具備大黑天的相關特徵,推測此類造像或許與雲南地區特有的大黑天信仰有關。

度化眾生,踏千里路──李玉珉「南詔、大理國的佛教造像藝術」演講紀實 10

在南詔大理國的佛教信仰中,除了上述最為普遍流行的觀音與大黑天題材,尊勝佛母亦頗為常見。由於時人信仰拜尊勝佛母可免地獄之苦,早日往生淨土,故尊勝佛母常見於大理及其附近地區的墓碑之上,此種形制一直沿襲到了元、明時期。大理國的尊勝佛母基本上是四臂像,頭髮梳理方式都非常仔細。整體看來,臉較豐圓,裝飾華麗細膩,鑄造非常精美。

在演講的最後,李玉珉表示,從目前所保存下來的南詔大理國佛教文物來看,大概可以推知,南詔大理國是佛教信仰為顯密雙修,而非多數雲南學者所認為的以密教為主。透過對〈梵像卷〉的研究,可以發現顯教信仰中有禪宗、華嚴宗及淨土宗。而南詔大理國的密教信仰中,既有早期密教,亦即所謂的雜密,舉如前文所提的尊勝佛母就屬於雜密的信仰,此外也有中期密教(即純密)的成分,五方佛即為純密信仰。從造像內容來看,前文所提及的梵僧觀世音、阿嵯耶觀世音、易長觀世音,都是屬於雲南特有的佛教圖像。此外,觀音和大黑天題材在雲南地區的極度流行,亦是南詔大理國佛教的顯著特色。以上,南詔、大理國的圖像的發展,或許存在自身的發展脈絡,個中細節,亦有待探究。

圖片提供|劉芷辰(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班)


作者|劉芷辰(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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