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博物館藏陳洪綬〈雜畫冊〉四開,無作者款印,每開有唐九經對題,畫後有唐九經、龔鼎孳、曹溶、今釋題跋。經查考,此冊是陳洪綬為張陛別業南華山館所做,所畫皆是南華館中的景物,其後唐、龔、曹及今釋諸人也都是應張陛所請而作的題跋,因此可定名為「〈南畫山館圖〉冊」。明代多喜為別莊、別業作圖,如杜瓊的〈南村別墅圖〉冊、沈周的〈東莊圖〉冊皆是其中翹楚。
南華山館的主人張陛字登子,山陰人,是明末著名文人張岱的堂弟。張陛家族源起南宋名將張浚,至明代張天復以科舉起家,曾祖元汴為隆慶狀元,祖父張汝霖官至山東副使,後遭人彈劾落職歸田,自此無意於仕途,與幾個兒子構造園亭,蓄養聲伎,到了張岱、張陛這一輩,自然都成了遊藝逍遙的世家公子。
張陛有一處著名的別業南華館,又稱南華山館,南華山房,後來改名為秋水園(註1),就建在越溪邊上(註2)。南華館風物宜人,張陛經常在此款待友朋,宴飲歡聚,一時文人名士如曹溶(註3)、施閏章(註4)、張英(註5)、朱彝尊(註6)、毛奇齡(註7)、錢謙益(註8)、阮元(註9)等都是他的友人和南華館中的座上客。

施閏章有〈南華山房歌贈張登子〉,最可見其盛況:「越中山水秀天下,君家山水越中無。結廬已占臥龍麓,別業重開賀鑒湖。湖邊繫艇即園子,百年三徑未荒蕪。草堂位置隨丘壑,閉門空翠生肌膚。新荷綠浦鷖亂,古木層岩麋鹿趨。主人交盡天下士,坐客半是高陽徒。袒裼竹林浮大白,茶烹蘭雪炊雕胡。我飲既醉不能去,欲眠不眠倚桐樹。擊缽催詩酒政嚴,墨滿壁紛無數。檻外魚龍風浪生,杳靄藤蘿鬼神聚。自是君家多異書,禹穴金庭何足慕。明朝更作天鏡遊,扶笻踏盡山陰路。」
陳洪綬也有詩說:「不過張生丘壑久,胸中丘壑竟無多。老蓮半百期將至,柴米之餘便一過。」陳洪綬與張氏兄弟都是親近的朋友,他比張岱小兩歲,年輕時就在一起讀書,友誼一直保持到晚年。張陛應較陳洪綬略小,順治九年陳洪綬去世時54歲,張陛則直到康熙年間還在世。陳洪綬之於張陛,不僅是相投的朋友,甚至還有些如兄長般的關懷引導,他在三首〈贈張登子〉絕句中寫道:「堂中有老母,牆外有青山。願君不復出,我肯相往還。」「天下雖擾擾,所需固俊豪。我聞大豪傑,終身事桔槔。」「我亦得鳥巢,百歲君遷樹。君如從我游,平分半間住。」這應該是甲申之變後所寫,詩中之意顯然是在勸張陛適時歸隱,不要再復出做官,這樣的話,並非泛泛之交所能言及。

冊頁後有唐九經相隔十年的兩次題跋,據此可以知道作這冊頁的大致情況。
第一次題跋在順治乙未(1655),在冊後題詩及分別對題了每開畫作。冊頁後題「南華館詩」,指明了「館在南門之外,乃登老別業也。」並說明詩作的緣起:「甲午(1654)春招郡守施長也、二府吳素求、司李史紫崖同集因紀其勝。」南華館詩為:「乍雨乍煙倫豔陽,高齋幾度角杯觴。逢君綠淺紅深處,引我山心水趣長。石下倚人全副畫,花間彈局一枰香。主情更勝玄真子,明月斜枝載滿航。」(圖1)其頜聯和頸聯四句分別被作為詩題各自敷衍成篇對題在四開畫作旁邊。四開冊頁畫的是南華山館中四處不同的景致,分別是桃花、蓮花方丈、題石、梅石棋台。畫面雖然沒有陳洪綬的名款印章,但畫風是他典型的晚年風格,清潤而淡遠。

第一開折枝桃花,淡墨略設色,筆墨秀麗,枝幹拗折出特別的弧度,古雅而優美。(圖2)桃花想必是南華山館裡有名的景致,陳洪綬有一首寫寄張陛的詩:「幾年不見張公子,每憶玄都觀裡人。常夢雲間同作客,數回吹笛喚真真」,這首詩化用了楊維楨為張中〈桃花幽鳥圖〉(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作的題畫詩,楊詩寫道:「幾年不見張公子,忽見元都觀裡春。卻憶雲間同作客,杏花吹笛喚真真。」兩首詩中玄都觀的典故又是來自唐代劉禹錫名作〈游玄都觀〉裡「玄都觀裡桃千樹」之句,楊維楨因張中畫桃花而作此詩題,陳洪綬因張陛園中有桃花而化用此詩,不難想見南華山館裡的景象。
第二開蓮花方丈,描繪的是園中一個蓮花形的石台,石台連著一座小軒,後方可以望見遠處塔山上的寶塔。(註10,圖3)這一處是南華館中有名的景致,許多友人都曾提及,如張英的〈登子招游秋水園席上作〉有「便是蓮花方丈客,吟同鷗鷺莫相猜」之句,其後的注解說「園有小軒,題曰蓮花方丈」;曹溶〈游南華館傷張登子〉裡也有「石蓮垂萼擁清湍,仰松樓尚百盤」之句,所謂「石蓮」,應該即是蓮花形的石台。對題中的詩注「壬辰春,顧松老邀飲於此,尚有章侯,今不可得,為之愴然」,陳洪綬卒於壬辰,具體什麼時候尚待考,根據這條注釋,至少在當年的春天還健在。
第三開題石,繪嶙峋的石柱若干,一人執筆題寫,僮僕捧硯,兩友圍觀。(圖4)第四開梅石棋台,(圖5)對題後的款識是:「乙未(1655)秋九月,登子社翁屬弟九經書。」陳洪綬順治壬辰(1652)逝世,唐九經的〈南華館詩〉在他卒後兩年才寫就,而再過了一年,才應張陛之請以其中四句為題對陳洪綬的作品作了題跋。

十年之後的康熙四年(1665)三月,唐九經再次應邀來南華館聚飲,張陛又拿出這本冊頁請他題跋,於是便按之前體例再賦詩五首。其中第三首「賦得論交海外都追駿」中有「曾記章侯題柱聯」,可見第三開〈題石〉圖中的主角正是陳洪綬。(圖6)
唐九經號豫公,也是山陰人,崇禎年間曾任過長洲縣令(註11),與張陛陳洪綬是同鄉好友,常與張陛等友人一同燕集(註12),家中書畫收藏甚富(註13),陳洪綬為他作過精彩的畫冊((註14,圖7),亦請他為自己的作品題跋,如他晚年著名的〈南生魯四樂圖卷〉,每一段都有唐九經的題,畫末唐氏更題:「予友陳章侯,下筆妙天下,而又不肯輕為人設一筆,獨見我生魯先生,忻然為繪四圖,且索題於余,印為之取次題曰……」(圖8)看他的題跋,每一題臨仿不同體式的小楷,頗有意趣,可見其於書法亦有心得。

唐九經題跋之後有今釋、龔鼎孳與曹溶三人題,前二人題於順治丁酉(1657)春,後者則題於順治辛丑(1661)。今釋題〈柚堂詩〉、〈慰柚詩〉兩首,並跋:「丁酉春(1657)正月書於海幢寺請登子居士教。登子之園入詩入畫,澹歸之詩非畫非園,同在一冊中相去多少。莫將諸阮分南北,錦綺紗羅犢鼻褌,只為旁觀消不去,昆侖山被竹竿吞。廬山法弟今釋。」(圖9)今釋俗名金堡,明末任臨清知州,入清後起兵抗擊,又先後投魯王、唐王、永曆帝,皆不能遂志,不得已薙髮為僧,名今釋,號澹歸,在廣東主持韶州丹霞山寺。在到丹霞寺之前,今釋在海幢寺居住了一段時間。海幢寺是廣州「四大叢林」之冠,這段題跋正是在這裡題寫的。按照文字的意思,今釋應張陛之請為其冊題跋,又因其園其詩有所相通,故而引出一段議論。
今釋不僅與張陛相交,與另一位題跋者龔鼎孳也有交誼。龔鼎孳在其後題跋道:「忽漫攜笻到海陽,玉簫歌罷惜離觴。朱樓醉記隋堤曉,碧嶠晴牽海月長。花發羅浮雙鴻遠,夢回剡曲一園香。臨岐更結芳蘭佩,細嫋爐煙送客航。丁酉春日歸舟發嶺海,登子先生枉送佛山,出名香為別,附秋岳侍郎書此寄載。和豫公原韻。同社治弟鼎孳三水道中。」(圖10)詩所和的是唐九經順治甲午年第一次題跋時作的〈南華館詩〉,內容是與張陛贈別,題寫的時間與今釋同為順治丁酉春天。順治十三年(1656),龔鼎孳奉使頒詔粵東,在這一年的歲末抵達廣東,第二年春天使事畢北還。在北歸之前的正月初七,他與張陛、鄧孝威一同遊覽了海幢寺,走訪今釋。龔鼎孳有〈人日同張登子、鄧孝威遊海幢寺訪澹歸上人〉(註15)二首記此事,今釋也有和詩(註16)。有趣的是,今釋是抗清而不得、隱逸方外的志士,龔鼎孳則是「闖來則降闖,滿來則降滿」的貳臣,兩人卻有傾蓋如故的友誼,龔鼎孳感佩今釋「鐵甲風霜只影還」(註17)的境遇,今釋則謂龔鼎孳「濟世愛民,是慈悲大菩薩」(註18),也能體察他的艱難與隱衷。而張陛與兩人又都交好,今釋還為張陛寫過壽序(註19),可見人世際遇各有不同,時代的洪流裡多有無從選擇的無奈與掙扎。

龔鼎孳同張、鄧與今釋在海幢寺會面之後不久即啟程北還,張陛一直將他送到佛山西北的三水,以名香贈別,作為回贈,龔氏為他寫了這段題跋。雖然不知道張陛請他題寫的時候是否攜帶著陳洪綬的畫冊,但龔氏的詩中所描繪的朱樓簫歌,剡曲園香都是回憶南華館中的情景,的確是專為南華館圖冊所作。
曹溶的題跋是在四年後的順治辛丑(1661):「雲中錦字會稽來,怨我詩箋隔歲裁。午夜蕩舟溪雪重,涼天嚼酒石蓮開。園中有台為蓮花形。松聲鶴過時搴幔,山勢螺盤遠上臺。江表近稀戎馬信,笏床暫許臥蒼苔。辛丑七月寄題登子老年翁南園並請正。檇李弟曹溶。」(圖11)此詩見於曹氏《靜惕堂詩集》,題為「寄題張氏南華館」,詩中也提到的「園中有台為蓮花形」即陳洪綬畫中的「蓮花方丈」。按詩中首兩句的意思,張陛此時當在會稽,寫信催促曹溶為南畫館的題詩,曹溶順治十三年(1656)任山西陽和道,不久遭喪歸里,服除,補山西按察副使,備兵大同,直到康熙三年(1664)裁缺歸里,因此此時或者在山西任上,或者在家鄉嘉興,兩人並未相見。

綜合今釋、龔鼎孳與曹溶三人的題跋可以得知,張陛順治丁酉身在廣東,辛丑則在家鄉會稽。作為名門公子的張陛,在世人所知的詩酒風流的背後,也有經綸世務的精幹一面。崇禎庚辰(1640)歲大饑,張陛拿出家中的糧食五百石救濟,並創為者賑災十法,活人無數,更疏其綱要成《救荒事宜》一卷以傳。入清後他擔任鎮江推官,康熙十三年(1674)靖南王耿精忠叛,張陛隨征入閩(註20),十五年(1676)叛亂平息後以功授延平府同知,十六年(1677)攝沙縣篆,當時的福建諸邑剛剛脫離兵火,百姓流離,張陛極力安撫,置辦墳塚收斂骨骸,後因勞累卒於任上,朝廷為志表彰將他祀於名宦祠(註21)。張陛人生中的最後四年在福建度過,但之前亦到過廣東,雖然不知道順治丁酉時他在廣東停留多久,是否擔任官職,但其後來被召去福建或者是因為他在廣東的經歷。
陳洪綬為張陛所作的這四開冊頁沒有作者款題,而據唐九經兩次題跋又不似有所缺失,可能另有其他的緣故。
除了張陛,張氏昆仲中的張岱與張萼也精於造園,張岱的快園就在紹興的龍山,他的另一個堂弟張萼(初字介子、後改字燕客)大費周章所建的瑞草溪亭也在龍山的支麓(註22)。臺北故宮博物院藏陳洪綬作於乙酉仲春(1645)的〈雜畫冊〉十開,畫的花鳥、人物並山水小品,自題畫於「龍山公署」、「龍山官齋」,有以此為據,認為此冊是為張岱所畫,但張岱一生未踏仕途,且自有居處。而陳洪綬在此套冊頁中兩次提及張萼,一開「枯枝黃鳥」上題「張燕客雲似道君,信然」;一開「菊石」上題「張燕客家有石田菊葉,頗仿之」,因此這部冊頁也有可能是為張萼所作。

明代的紹興,園林繁盛不亞於姑蘇,祁彪佳《越中園亭記》記其時有園林170餘處,可惜到清代時大多已經淹沒無存了。張岱的快園遺址上是今天的紹興飯店,張陛的南華山館則只有在陳洪綬為他所作的冊頁裡稍窺風流了。
註釋:

註1:清余縉《大觀堂文集》:〈滿江紅.秋水園〉:即南華館,故友張登子別業也……
註2:清陸進《巢青閣集》:〈十七夜集張登子司李南華館〉有「南華館築越溪邊……」句。

註3:清曹溶《靜惕堂詩集》:〈游南華館傷張登子〉。
註4:清施閏章《學餘堂詩集卷》:〈乘興與桐君過南華山館留簡登子〉。

註5:清張英《文端集》:〈登子招游秋水園二首〉。
註6:清朱彝尊《曝書亭記》:〈飲張司理陛南華館題壁〉。
註7:清毛奇齡《西河集》:〈張司理陛秋水園席上作〉。

註8:清錢謙益《牧齋有學集》卷四十五〈萃止軒說贈張登子〉。
註9:清阮元《淮海英靈集》有〈張登子招集喜遇胡豹生感賦〉。

註10:塔山又名怪山、飛來山、寶林山、龜山,海拔29.4公尺,位於紹興城區南門內。山巔有始建於東晉的應天塔。南華園中可以望見塔山,應證了唐九經〈南華館詩〉中所說南華館在「南門之外。」
註11:清馮桂芬《蘇州府志》卷五十三:「長洲縣」「知縣」條:「唐九經……崇禎十年(1637)四月任,十一年(1638)十月大計去。」

註12:清王猷定《回照堂詩文集》:〈正月三日宋使君荔裳攜酒過千峰閣對雪,同集宋既庭、唐豫公、張登子〉。
註13:清施閏章《學餘堂集》:〈晚集唐豫公舊長洲令〉:「……君家書畫多無數,乘興頻看莫送迎」。

註14:美國檀香山美術學院藏陳洪綬〈為豫和尚畫冊〉:八開,即為唐九經作,題中所謂「豫和尚」、「豫老道兄」、「老豫師兄」、「唐豫老」等都是指唐九經。
註15:清龔鼎孳《定山堂詩集》。
註16:清今釋〈人日龔芝麓、鄧孝威、張登子垂訪海幢寺奉和〉。

註17:清龔鼎孳〈人日同張登子、鄧孝威遊海幢寺訪澹歸上人〉其一:「盡收殘淚臥空山,鐵甲風霜只影還……」
註18:清鄧孝威《詩觀初集》卷五錄今釋〈人日龔芝麓、鄧孝威、張登子垂訪海幢寺奉和〉詩,後有跋:「澹公學佛最為勤苦,謂定山曰:『公濟世愛民,是慈悲大菩薩,如貧衲不過是自了漢,海幢稍亂,即往雷峰矣。』」

註19:清今釋《偏行堂集》有〈張登子明府壽序〉,按「明府」一稱在清代多指代知府,張陛康熙十五年(1676)授延平同知,或者這篇壽序就寫於此時。
註20:《紹興府志》:陛為元忭之曾孫,明末貢生……入國朝為鎮江推官,力清積弊。耿逆叛,隨征入閩,授延平同知。

註21:《大清一統志》:《延平府》「名宦」:張陛,山陰人,任延平同知,康熙十六年攝沙縣篆,時邑初脫兵燹,老弱流亡,陛多方招集,又置大塚收瘞暴骴,以勞卒於官,祀名宦祠。
註22:明張岱《陶庵夢憶》卷八有〈瑞草溪亭〉。
圖片提供|孫丹妍(上海博物館書畫部副研究員)
作者|孫丹妍(上海博物館書畫部副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