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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走柬埔寨的男人:Douglas Latchford

偷走柬埔寨的男人:Douglas Latchford

Douglas Latchford: The Man Who Looted Cambodia
美國司法部日前宣布他們將歸還一座1997年從柬埔寨被偷走的貢開時期雕塑。然而這尊雕塑之所以從遺址硬生生拔下來出現在美國,絲毫不意外又和Douglas Latchford又扯上了關係。

美國司法部日前宣布他們將歸還一座1997年從柬埔寨被偷走的貢開(Koh Ker)時期雕塑。這尊雕塑描繪了坐在孔雀上的印度教戰神Skanda(漢譯韋馱),安穩泰然的模樣,完美體現貢開時期藝術的精髓。然而這尊雕塑之所以從遺址硬生生拔下來出現在美國,絲毫不意外又和Douglas Latchford又扯上了關係。

《騎孔雀的Skanda》。(Courtesy of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Justice)

出生英國殖民時期印度孟買的Douglas Latchford,是1970年代著名的柬埔寨藝術經銷商,也是高棉和印度文物的專家。他在1951年時定居泰國,靠著製藥和房地產致富。根據自述,他在1956年時受到比利時古董商Baron François Duhau de Berenx啟發迷上高棉藝術,便一頭栽進去,開始在泰國和柬埔寨的鄉下旅行,探索當地的廢墟和古物市集,挖掘當時還不受人重視的高棉藝術品。

他對柬埔寨藝術的愛如此深入,不僅積極將藝術品推廣至博物館、拍賣行和私人藏家之間,更和Emma Bunker合作撰寫高棉藝術史專著《崇拜與榮耀:高棉藝術的黃金年代》(Adoration and Glory: The Golden Age of Khmer Art)、《高棉黃金》(Khmer Gold)和《高棉銅器》(Khmer Bronzes ),至今仍是研讀柬埔寨藝術的入門讀物。此外,他也曾向位於金邊的柬埔寨國家博物館捐贈了罕見的文物和大量金錢,更因此2008年被授予勳章,被稱為柬埔寨文物的保護者。

不過,2019年聯邦檢察官的起訴,讓Douglas Latchford不為人知的那一面浮出水面。

跨國走私網絡的樞紐

經過調查,發現Douglas Latchford的收藏,並非如他2010年向曼谷郵報所稱,是農民在田中發現的,早在1960年代中期柬埔寨內戰爆發之際,他就開始從古老的叢林寺廟中非法挖掘盜賣文物,藉此建立職業生涯。

聯邦檢察官更認定Latchford是跨國犯罪網絡的樞紐之一,這個網絡從1970年代開始向歐美機構和私人收藏兜售被掠奪的文物。首先,由一個小隊進入渺無人煙的遺址,以鋸子和鑿子將雕塑和浮雕連根拔起,有時候他們甚至用上炸藥除掉不要的部分,《外交家》雜誌就曾指稱Latchford被同伴暱稱為「炸藥道格」(Dynamite Doug),因為他非常精擅此道。

此外,由於通往遺址的道路通常狀況不佳,為了運輸方便,文物往往也會被割成數份。而基於頭部在市場上的價值,掠奪者會優先將頭部完整取下,再依序分屍裝箱。隨後運送到與泰國接壤的邊境,透過泰國交易商轉交給Douglas Latchford。Latchford則偽造帳單、交易文件和進出口資料等,將作品成功運輸到倫敦或紐約,轉賣給歐美機構與藏家。據聞在這過程中,連當時統治緬甸的赤色高緬也有參上一角。

據致力於調查文物掠奪的NGO組織古物聯盟(Antiquities Coalition)執行總監Tess Davis表示,Douglas Latchford銷售網絡實在太龐大,如果她是博物館館長,絕對會開始檢查1965後入藏的柬埔寨作品,。

Douglas Latchford被檢方指控犯下電信欺詐、走私、串謀對美國犯下罪行、偽造進口文件和身份竊盜罪,罪行加總最高可判處64年。然而當時Latchford身體狀況已經非常不好了,最終他沒有被引渡,於2020年逝世曼谷。

Douglas Latchford. (© Cambodia News English)

有意識的掠奪者

過去陸續有學者對於他的著作中某些缺乏合理出處的古物表達疑慮,但是Douglas Latchford始終否認他有參加任何走私活動,除了宣稱他前世是高棉國王,今生是為了將過去收藏再次回歸身邊外,他更強調自己早在1970年防止非法進出口文化財產和非法轉讓其所有權的方法的公約」制定前,就將藏品搜羅齊全。

他更曾在紐約時報的訪談中,表示過去年代人們本來就對文物的出處和銷售有比較寬鬆的標準,他的行為實屬常態。更何況,如果沒有像他這樣的西方人,在那個柬埔寨內戰和越戰毀壞一切之際,願意進入戰火頻頻的東南亞拯救文物,說不定文物就會被摧毀和遺忘。

「如果法國和其他西方收藏家沒有保存這種藝術,今日我們對高棉文化的理解又會是什麼呢?」Douglas Latchford說。

聽起來冠冕堂皇,但仔細比對聯邦檢察官從2011年開始針對高棉文物掠奪的一系列報告,會發現證詞完全對不上。Douglas Latchford涉入非法走私甚深,直到2011年,高齡80歲的Latchford依舊不懈怠地非法進口高棉文物至美國,即便美國早在12年前就明文禁止。

參與合謀者,包括他共同經營的倫敦拍賣行Spink & Son(此公司和現存的Spink & Son Ltd無關,後者為2002年註冊的新公司),以及紐約古董商Nancy Wienner(註)。在2017年檢察官針對Wienner的起訴文件中,雖然Douglas Latchford以化名帶過,但我們能清楚看見他的蹤跡。多封電子郵件都顯示他十分積極地將還帶著土的柬埔寨佛像照片傳給Wienner兜售,並詳細地敘述這些雕塑在哪裡發現,並且走私者們仍舊試圖在尋找軀幹殘肢或是有可能同為一組的雕像。

此外,Douglas Latchford也在郵件中提到他的走私方法。他曾安排佛像從曼谷先運送到新加坡的古董收藏家處,並指示那位收藏家重新開立帳單,並且證明佛像過去12年都在藏家家中,此外,他也將佛像出產地改成寮國來混淆視聽,最後把新製作的文件寄給Nancy Wienner。

專家學者是否成為幫兇?

丹佛美術館中,一件標誌由Ian Donaldson轉售給Douglas Latchford,最後入藏博物館的作品,據信前者也是Latchford其中一個化身。根據館方的介紹,這件作品的收藏是為了紀念Emma Bunker。(© Denver Art Museum)

Douglas Latchford的受災戶眾多,目前曾浮上檯面的就有丹佛美術館(Denver Art Museum)、克利夫蘭美術館(Cleveland Museum of Art)和諾頓西蒙博物館(Norton Simon Museum)等機構。而在紐約時報一篇專文中,就提到Latchford的影響力之所以可以如此遠播,和他共同著作的Emma Bunker絕對推了一把。

Emma Bunker生前是科羅拉多學院藝術史教授,以對於古代黃金裝飾和中國遊牧民族的研究聞名。他和Douglas Latchford的友誼超過三十年,而他們倆也並肩成為東南亞文物的權威,只要獲得他們的肯定,物品幾乎就等於沒問題。

然而,Emma Bunker也被證實,她不單單指點Douglas Latchford如何偽造證明文件,還曾扮演著探子的角色,利用她在柬埔寨文化界的權威,打聽當局對於文物返還的想法和動向。

2011年,Nancy Wienner和Douglas Latchford共同委託蘇富比紐約拍賣一尊貢開時期的Duryodhana雕塑,他們宣稱此件雕塑是1968年從Spink & Son那邊購入,但其實是2008年時以25萬美元,從掠奪者處得到。

2011年蘇富比紐約春拍的Duryodhana。(© Sotheby’s)

上拍前,蘇富比其實有詢問Emma Bunker的看法,Bunker則表示,柬埔寨官方已經掌握明確證據證明此件作品是偷來的,因為雕像的腳還在原地,她建議蘇富比不要公開出售,因為柬埔寨可能會要求文物返還。幾週後,Bunker又提到柬埔寨目前沒有打算要求歸還,但還是建議蘇富比不要在拍賣目錄中放出這件作品的殘骸在遺址中的照片,或是提到此事。信中,Bunker更向蘇富比打包票,這件作品的獲得完全合法。

而當蘇富比還是放上了封面後,法國遠東學院的Eric Bourdonneau教授意外得知此事,致力於貢開遺址研究的他,馬上準備了一份報告寄到UNESCO金邊分部,這份報告隨即被轉交給柬埔寨文化部,而柬埔寨當局也提出抗議。

透過雕像上損壞和修復痕跡的比對,檢察官確認作品是被洗劫的文物並發起扣押,雕塑在2014年成功回到柬埔寨。

另一個受災戶則是紐約大都會博物館,2013年,他們將東南亞藝術展廳門口的一對雕像還給柬埔寨。柬埔寨官員提出證明,這對雕像是在內戰動亂時被偷走,並分別以四個部位捐給博物館,其中有兩塊是來自Douglas Latchford,一塊是來自Latchford把持的拍賣行Spink & Son,另一件則是一對加州的夫婦,他們也是透過Spink & Sons從Latchford那買到的。

美國大都會博物館歸還柬埔寨的的其中一件被盜文物。(Courtesy of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博物館日後慢慢將碎片拼回如今我們所見的雕塑,而他們宣稱,基於最新出土的研究資料,雕塑屬於不當文物,將送返柬埔寨。許多專家皆認為,這其中勢必有著美國政府受到的外交壓力。

至於Emma Bunker方面,直到2021年2月過世前,她都沒有被起訴,也從未回應這些指控。

終章

同樣也是2021年2月,Douglas Latchford的女兒Nawapan Kriangsak宣布父親總計100多件的高棉文物收藏將要還給柬埔寨,柬埔寨文化部部長告訴金邊郵報,他希望這些文物的歸還能夠鼓舞其他同樣有著柬埔寨文物的收藏單位。

Tess Davis則認為,正因Douglas Latchford長期在東南亞保持的優良政商關係,使他即便在事件爆發後,柬埔寨當局從未真正以官方名義斥責他。

根據柬埔寨學者Thon Tho所說,基於安全考量,以及完善的研究和修復需求,這些文物將不會被放回原來的遺址中,而柬埔寨當局也有規劃擴建國家博物館,好展示更多返還的文物。

Douglas Latchford所掠奪的文物,終於陸續踏上他們的返鄉之路。

註釋

Nancy Wienner也是個狠角色,不僅是柬埔寨文物,她也被指控和母親Doris Wienner共謀販賣來自阿富汗、中國、印度、巴基斯坦和泰國的不法文物,調查持續進行中。

參考資料

美國司法部網站「10th Century Statue Looted From Cambodian Temple Is Subject Of Forfeiture Action Filed In Manhattan Federal Court」。

美國司法部網站「Manhattan U.S. Attorney Announces Return Of 10Th Century Sandstone Sculpture To The Kingdom Of Cambodia」。

美國司法部網站「Antiquities Dealer Charged With Trafficking In Looted Cambodian Artifacts」。

紐約時報「Expert Opinion or Elaborate Ruse? Scrutiny for Scholars’ Role in Art Sales」。

紐約時報「Douglas A. J. Latchford, Khmer Antiquities Expert, Dies at 88」。

The Art Newspaper “The Cambodian art smuggling scandal that’s ready to erupt  The Cambodian art smuggling scandal that’s ready to erupt“. 

外交家「Douglas Latchford: The Man Who Pillaged Cambodia Douglas Latchford: The Man Who Pillaged Cambodia」。

王欣翮( 5篇 )

畢業於MA History of Art and Archaeology, SOAS。 美術館館員、派對漫遊者,試圖以偏狹的觀點、醉倒的姿態紀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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