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製於福建德化的德化窯(又稱福窯)與江蘇省宜興窯並列為中國陶瓷發展的兩個支流,雖屬民窯,但其在明末清初巔峰時期高度的工藝與藝術成就表現,令其於中國陶瓷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柔軟瓷土.塑造獨具的魅力
德化窯自宋元之際開始生產白瓷,歷經漫長的摸索轉型期,直到明代中葉開始至嘉靖、萬曆年間達到最高峰,德化窯白瓷正式被載入典籍之中,目前可見最早的官方文獻為弘治二年(1489)《八閩通志》:「白瓷器,出德化縣。」明末清初受到製瓷技術的改進、景德鎮製瓷業的衰退及海外需求旺盛的鼓勵,白釉瓷器質量大幅提升,其象牙白的釉色和溫潤的釉面,被視為是中國白瓷的代表,以「中國之白(Blanc de Chine)」享譽國際,而其備受西方人青睞的瓷塑神像更是魅力獨具,進入世界各地公私收藏。
明末清初之德化白瓷神祇塑像的出現與其獨特的魅力,與德化瓷土的特性有絕大關係。德化瓷土到了明代中期產生了變化,瓷土因含較多的鋁而質地軟,在燒窯時容易變形,為避免此一缺點而加厚器壁,但卻容易破碎,就碗、盞之類的日用器來說,實用性不如景德鎮瓷;此一情況可見於《德化縣志》對明清之際的瓷器製作:「罌瓶罐瓿,潔白可愛,飲食之器多麄拙,有細者,較之饒州所作,終不可及。」

然而,同樣的瓷土特質卻十分適合塑像的製作,其可塑性強,有利於細膩地演繹塑像面部神情、肢體細部和隨身軀動作而自然形成的衣褶紋理、衣料柔軟垂墜的質感等,加上精巧的手工修飾,達到傳神寫意的效果,造型簡練合理,無多餘綴飾與細節;而由於質軟則在燒窯時容易變形,為加強支撐力會特別加厚器壁,故此時期塑像尺寸不大,高度約為20餘公分,如有台座者則可高至30餘公分,瓷胎雖緻密但因較厚而產生窯裂現象。此外,釉的流性雖高,但只在凹槽處堆積,由於掛釉薄,所以能清楚地呈現捏塑雕刻的細節。
明末清初的德化白瓷塑像,如果是出自名家如何朝宗等人之手的作品,其上往往鈐印有名家款識,更加凸顯其非量產規格化的產品,而是精雕細琢的藝術之作;而且不論有無名款,此時期的作品皆有非常高的水準。
閩南文化.滋養高超藝術性
除了陶瓷工藝技術和海內外市場因素之外,德化窯瓷塑藝術水準之高還與時代與區域文化背景相關。位居中國東南方的福建地處邊陲,在漢朝之後,才逐漸受到漢人文化的影響;直到宋室南渡之後,泉州成為國際著名港口,福建地區的經濟隨之興盛。同時,影響後世深遠的南宋著名理學家朱熹因不附和秦檜對金人議和的主張,辭職到福建講學,將宋代理學思想帶進福建,當地門生眾多,被稱為「考亭學派」,為福建在文化的發展上扎下根基。

明代隆慶元年取消海禁,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載:「泉漳二郡商民,販東西二洋,代農賈之利,比比皆然。」可以想見當時泉州、漳州的景況,猶如19世紀後半的廣州或20世紀前半的上海,摩登繁榮。福建安南人鄭芝龍於17世紀世界海權勃興的時代與明朝封閉海疆的背景下,以民間之力建立水師,周旋於東洋及西洋勢力之間,並且成為在台灣海峽抗擊及成功擊敗西方海上勢力的第一人,可謂當時遠東最強的海軍。中國次文化體系之一的閩南文化自宋至明的繁盛,成為了滋養德化窯深具藝術性的沃土。
發達的地方宗教,成為主要內容
德化白瓷塑像幾乎皆以神像為內容,可見得其與宗教信仰的關聯。塑像的內容廣泛,包含了佛道及地方民間信仰的神祇。除了自印度傳來的佛教和中國本土發展出來的道教之外,中國宗教的發展深受融合儒釋道三家思想的宋明理學所影響,此三種思想的教義彼此相互影響滲透,並深入中國人的思想和生活之中,此一複雜現象亦呈現在宗教神祇的表現上,而原本即充滿包容性與流動性的民間信仰,更鎔地方神祇與流行神祇於一爐,福建特殊的地理與生存環境,更進一步增添其豐富性與獨特性。
自古以來,福建往內陸山嶺連綿、河流湍急,通行頗為艱難,除通航河川外,都有翻山越嶺的困擾;內部因丘陵山地與河川成直交,往返較為困難,陸道險阻,因此構成中國方言特多的地域;又因山多田少,食糧常感不足,故當地人多向海外謀生,在當時知識與科技不如今日進步,天候判斷與航海技術皆超乎人力與智力之外,人一旦出海等於命懸一線,故而只能祈求神明保佑,也因此福建宗教發達、信仰虔誠、神祇眾多。基於上述可知,當地社會文化與北方小農經濟和南方文人社會皆不相同,所以這些神祇許多皆不在正統的佛教、道教範圍內,而是屬於民間信仰,可說是中國地方型宗教最發達的區域。德化白瓷神祇塑像便是在這樣的環境和背景下孕育出來的。

外來影響與晚期發展
明末至清中期是德化窯瓷器暢銷歐亞的全盛時期,為了迎合市場需求,德化白瓷神祇塑像在造型和題材上接受了西方宗教的影響,尤其是葡萄牙的基督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觀音菩薩像轉化成了聖母瑪利亞,送子觀音成了象徵聖母瑪利亞與耶穌基督的聖母與聖嬰形象。此時因應大量的市場需求而改變的生產方式,歐洲的德化外銷瓷塑模製較多,異於內銷中國者多為模製加手工的做法,故而多顯粗糙而藝術性較低。
19、20世紀以後,由於製瓷技術進步,且精煉瓷土,德化白瓷塑像可大到60公分左右,釉色更加白晰。這時的德化白瓷年代常被錯訂為18世紀。民國以後的德化窯白瓷為開模製作,胎薄均勻而沒有窯裂情況,數量非常多且多為仿明末清初精華期的作品,瓷白鬆弛而不溫潤,作品表情呆滯生硬,姿態手足處理拙劣。
地緣市場掀熱潮

近15年來中國瓷器市場以清代官窯為流行趨勢,德化白瓷的身影並不明顯,然而2010年開始,如同龍泉窯和越窯青瓷的市場主要在浙江地區,德化白瓷亦在閩南地區出現地緣市場,福建買家掀起購藏熱潮。
德化白瓷看似很多,但真正的精品其實不多,17、18世紀明末清初的作品市場罕見,此時期的精品大部分由美國於20世紀所購藏。1981年香港蘇富比所舉辦之上海旅居瑞士古董商暨收藏家仇焱之(Edward T. Chow)的收藏專拍中,28件明末清初的德化窯白瓷收藏數度進出拍賣市場,由此可知正因為精品有限,同樣的作品才會反覆出現於市場之中,也因此只要一有精品現身市場,價格從來沒有便宜過,近兩三年有20萬~30萬美元的身價。
例如,2010年9月16、17日紐約佳士得編號1389的17世紀〈德化白瓷文昌帝君〉(高38.4公分),具「何朝宗」印款,預估價2萬~3萬美元,成交價高達預估價十餘倍的26萬6500美元。2011年11月10日倫敦邦瀚斯編號210的17/18世紀〈德化窯觀音像〉(高27.5公分),預估價4萬~6萬英鎊,成交價16萬2050英鎊。2012年5月17日倫敦邦瀚斯編號297約1640年〈德化白瓷觀音像〉(高37.4公分),具「何朝宗」印款,預估價3萬~5萬英鎊,成交價更是高達52萬9250英鎊,得主正是福建廈門買家。

近期市場現象
然而,由於新興市場對德化白瓷的認知仍有待提升,市場出現一些亂象。相較於明末清初捏塑之精品的保存品相通常並不好,在窯裂現象之外還在手指和衣襬處容易缺損,民國時期開模製作的瓷塑神像看起來則十分新穎美觀,且因距今時間短暫而品相全美者眾,符合新興買家的品味與認知,後者反而成為追逐對象,價錢可到人民幣50萬元以上。
除了具備符合現今品味的特點,由於清末民國時期的作品數量龐大,也因此成為了現在投資炒作的對象,其價格有時比捏塑的作品還要昂貴。例子有2013年4月8日香港蘇富比編號3196的清20世紀初〈德化白瓷「文殊普賢」坐像一對〉,具「德化」和「許雲麟製」印款,預估價120萬~150萬港元,成交價340萬港元。然而,近兩三年明末清初的精品受到新興買家追逐搶購,則表示仍有一定比例的人對此項目有所認識。值得注意的是,以現今的工藝水準而言,有殘損的德化白瓷塑像修復不易,面對明末清初精品時,需在藝術與品相之間找到平衡,只要窯裂情況並不影響主體外觀,皆值得收藏,而窯裂情況反而成為斷代的依據之一。
此外,還出現追求名家作品的現象,儘管在明末清初精華期開始德化窯白瓷塑像早已因商業因素出現仿製名家的作品,但名家印款畢竟無法依恃,因為既無相關文獻資料,也無藝師名家們的年表可茲依據,即使是知名度最高的何朝宗,出自其手之作品面貌也無法確認。而炒作得很熱的「溥及漁人」印款,市場上所見者幾乎皆是清末民國初年的作品,有時「溥」字還被寫成是「博」字,其意義已如同作坊的商標一般,例子有2013年5月29日香港佳士得編號2031清19世紀〈德化白瓷魚籃觀音立像〉(高61公分)和2013年11月27日香港佳士得編號3516晚清/民國〈德化白瓷觀音立像〉(高88.5公分)的拍品,預估價分別為60萬~80萬港元以及120萬~180萬港元,但兩者皆遭到流拍命運。正因為名家印款無法依恃,所以應該以作品的品質為考量重點。目前市場上的訂年普遍需要往後推算一百年,而18世紀到20世紀初年作品斷代的爭論很大。

歷史上能夠占得一席之地的中國瓷窯皆非浪得虛名,幾乎可視為雕塑藝術的德化窯白瓷巔峰之作──明末清初的瓷塑神像便是最好的代表,而能夠產製這樣作品的瓷窯絕非憑空而來,其優秀的陶工必滋養自一富厚的人文環境。美麗的德化白瓷塑像讓我們窺見了過去罕被關注、意外精彩的閩南文化,自身瓷業水準提升之外,更因海外市場的旺盛需求而步入瓷業發展史上的黃金歲月,聲名遠揚的中國之白──德化白瓷書寫下一段時代珍貴而特殊的因緣際會,值得藏家們用心認識與收藏。
受西方基督教信仰影響下,外銷歐洲的約1690年〈德化窯白瓷母與子立像〉,高28公分。
2011年11月10日倫敦邦瀚斯編號210的17/18世紀〈德化窯觀音像〉,高27.5公分,預估價4萬~6萬英鎊,成交價16萬2050英鎊。
2010年9月16、17日紐約佳士得編號1389的17世紀〈德化白瓷文昌帝君〉,高38.4公分,具「何朝宗」印款,預估價2萬~3萬美元,成交價26萬6500美元。

2012年5月17日倫敦邦瀚斯編號297約1640年〈德化白瓷觀音像〉,高37.4公分,具「何朝宗」印款,預估價3萬~5萬英鎊,成交價更是高達52萬9250英鎊。
2013年4月8日香港蘇富比編號3196清20世紀初〈德化白瓷「文殊普賢」坐像一對〉,高各為46公分、46.5公分,圖為其中之一,具「德化」和「許雲麟製」印款,預估價120萬~150萬港元,成交價340萬港元。
2013年11月27日香港佳士得編號3516晚清/民國〈德化白瓷觀音立像〉,高88.5公分,具「溥及漁人」印款,預估價120萬~180萬港元,流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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