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中國曾超越美國而一躍成為全球最大的藝術品市場。然而，隨後幾年，因受到全球資金緊縮及中國整體經濟形勢影響，中國藝術市場屢屢遭遇到成交量劇烈下滑及交易萎縮的震盪洗禮。縱觀去年（2015）的中國藝術拍賣市場，便仍延續2012年以來價跌量縮的趨勢，持續向下調整。根據雅昌藝術市場監測中心（AMMA）的統計結果，2015年春拍總成交額僅人民幣244億元（以下未特別標示者，幣值皆為人民幣），同比2014年春季下滑了27.2％，成交量同比下降40％；至於秋季拍賣總成交額雖微幅爬升至257億元，但同比2014年秋季仍下降19.1％，成交量亦同比下降28.6％。統計其整年度成交額加總約500億元，可說是來到近五年的谷底，維持在2010年大漲之前的水準。
中國藝術市場持續探底的結果，雖使人們對於未來市場走勢普遍抱持悲觀態度，但值得留意的是，在一片低迷氛圍下，中國藝術品市場仍逆勢萌生出新的格局和契機，包括：拍賣市場從單一同質化，轉向差異化及強調文化價值取向的良性競爭；在藝術電子商務和專業線上平台進行交易，逐漸成為一種趨勢；從藝術品周邊衍生的文創市場規模，亦持續穩定地成長，培養了許多年輕的消費族群。以上這些改變，都讓中國藝術品進入到參與度更為廣泛的大眾化市場，並使2016年的中國藝術市場在面臨整體經濟環境衰退的嚴峻挑戰下，仍舊充滿機會與前景。
億元拍品星光，點亮寒夜
2015年中國藝術拍賣市場的調整，可說是近幾年來周期最長、幅度最大的一次，但在高端精品的區塊，卻仍締造出令人驚喜的天價，話題不斷。2015年度共有七件拍品的成交價突破億元，除了一尊為佛像，另外六件都是書畫。其中，拿下年度最高價拍品榜首者，為2015年5月17日由中國嘉德拍出的潘天壽〈鷹石山花圖〉，以2億7945萬元刷新畫家個人在國際拍賣市場的世界紀錄；另一件同為潘天壽畫作的〈鷹石圖〉，則於12月13日由上海嘉禾拍出，以1億1500萬元成交，勇奪第五名。而另一位近現代水墨名家李可染亦有兩件作品入榜，分別是11月15日和5月17日由中國嘉德拍出的〈萬山紅遍〉與〈井岡山〉，各以1億8400萬元及1億2650萬元高居前二、三名；緊隨在後的，則是12月6日由北京保利拍出的齊白石〈「葉隱聞聲」花卉工筆草蟲冊〉18開，以1億1500萬元成交，位列第四名。至於10月7日由香港蘇富比拍出的郎世寧等繪〈純惠貴妃朝服像〉，則是本次入榜唯一一件古代書畫，以1億3740萬港元居第六名。此外，12月7日由北京保利拍出的西藏14世紀〈銅鎏金釋迦牟尼〉，則以1億350萬元寫下年度佛教藝術拍品之最佳紀錄。
可資留意的是，總計七件拍品破億的這項成績，雖略勝於2013與2014年各五件億元拍品的紀錄，亦堪與2012年市場降溫初期所出現的七件過億拍品之數量持平；不過，卻仍與2011年「億元時代」所出現的18件破億拍品之紀錄相去甚遠。此外，據AMMA初步統計，2015年中國藝術拍賣市場單件成交額在100萬元到1000萬元之間的拍品，共有7040件，比起2014年的8419件，降幅為16.37％；而成交金額介於1000萬元至億元之間的拍品，則有381件，相比2014年之583件下滑34.64％，顯見2015年高價拍品成交量衰退的幅度，遠比中價拍品更為顯著。此種情況，一方面說明了高端拍品的徵集正面臨前所未見的瓶頸；另一方面，則顯示出中端價位之拍品因符合多數收藏群體的需求，或適合藝術品投資運用，仍是當前維繫市場穩定至關重要的主力。
書畫、瓷雜板塊位移，熱點更多元
若以各項類別文物之走勢來觀察市場，則可清楚看出在2015年的拍賣中，中國藝術雖仍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然其一貫主導的地位卻已開始出現弱化情況。根據統計，2015年春、秋兩季中國書畫的成交額，同比2014年度分別下跌了33.05％及31.78％，與此同時，其所占市場之份額亦首度跌破五成以下，為2010年以來的最低水準。反觀瓷雜板塊雖仍維持近四年來回落盤整、交易萎縮的狀態，且2015年春、秋兩季的成交額同比2014年度亦分別下跌了19％及31.78％，但其所占市場之份額卻微幅成長了4％及1.6％，來到35％的比重，足見這幾年瓷雜板塊去除泡沫化之成效已逐漸浮顯出來，有利於往後市場的良性發展。
◆理性V.S.火熱，古代＆近現代書畫評比
再就2015年度的書畫市場表現來看，以古代書畫而言，春、秋兩季的成交額，同比2014年皆呈現倍數成長或持平的態勢；而近現代書畫於春、秋兩季的成交額，同比2014年卻分別下調29.12％及23.87％，顯見古代書畫相較於近現代書畫，呈現相對穩健且理性、活躍的態勢。
翻開古代書畫板塊前十大排行的成績單，可見到九成的拍品皆來自保利、中國嘉德、北京傳是等中國境內拍賣公司，而海外則僅香港蘇富比一席，此一結果該是導源於中國傳統書畫資源大部分集中在中國，且主要藏家多半是中國買家所致。若再細究其內容，則可看到經由清宮《石渠寶笈》收藏或宮廷創作的題材，如以1億3740萬港元奪下前十大的郎世寧〈純惠皇貴妃朝服像〉、以8165萬元成交的文徵明〈雜詠詩卷〉、以6900萬元成交的董其昌〈疏林茅屋圖〉，和以7475萬元成交的清乾隆〈御筆平定台灣二十功臣像贊〉等精品，仍為市場主流，占半數以上；而受到近年來市場對於文人書畫的高度關注及眾多博物館舉辦「明四大家」及「八大山人」等熱門展覽之影響，以8165萬元成交的朱耷〈松石草堂圖〉和以4082.5萬元成交的沈周、文徵明〈釣雪圖書畫合璧卷〉等拍品，亦締造出極為出色的佳績；此外，市場上難得出現的國寶級文物，如以8050萬元成交的宋人〈摹郭忠恕四獵騎圖〉，亦是2015年度熱門話題。
回到近現代書畫部分，雖然許多拍賣行在2015年度都出現業績大幅縮水的狀況，然而潘天壽、李可染、齊白石、傅抱石等幾位名家的精品，卻仍屢創天價，成為市場最大亮點；尤可留意的是入榜2015年近現代書畫前十大排行之拍品，其成交價格均全數超越名列2014年近現代書畫榜首、以6275.5萬元成交的黃賓虹〈南高峰小景〉；甚至，位居前五名者更是件件突破億元大關。倘若由入榜前十大的名單來看，只要拍品本身的質量、稀缺性、以及清晰的來源出處達到藏家的要求，都可能成為買家競逐的熱門拍品。此外，前十大排行的十席全數由中國境內拍賣公司壟斷，首度打破了歷年來中國與海外拍賣公司多強競逐的情況，也是特別值得關注的現象。
◆瓷器下跌、工藝品上揚，瓷雜市場兩樣情
自2012年中國藝術品拍賣市場進入調整期以來，瓷雜市場就面臨嚴苛的調整與考驗。一方面，過去屢創天價的官窯瓷器、明清家具、帝王印璽等熱門項目，均因短期間漲幅過高，以致於在市場保守觀望的氛圍下，整體表現已大不如前；再者，由於藏家群體的專業度不斷提升，也更加挑剔，遂導致市場對高價精品雖仍有較大追逐的熱情，然中低端拍品卻出現大量流拍的現象。
放眼2015年瓷器高價拍品前十大排行，可見到十件入榜的清單當中，全數由國際性拍賣行（香港蘇富比八席、香港佳士得兩席）囊括，恰與中國書畫部分由中國拍賣行獨占鰲頭之態勢形成強烈對比。這代表了瓷雜板塊的精品上拍率，在海外及港澳台地區明顯優於中國大陸，遂驅使藏家更熱衷到海外購買藝術品。由入榜的品類觀之，過去備受藏家青睞的清代康、雍、乾盛清三代官窯瓷器，共占得七席；而看好度不斷提升的明代成化、宣德官窯瓷器，表現亦十分亮眼，各有一件進入前十大；此外，近幾年備受關注的宋瓷，表現亦不遑多讓，有一件入榜。值得留意的是，2015年瓷器十大排行榜中，僅有一件拍品──南宋〈官窯青釉八方弦紋盤口瓶〉，以1億1388港元成交，突破億元大關，遠遜於2014年一連拍出三件億元瓷器的成績。這也意味著瓷器精品數量的減少，直接導致了整體總成交額下滑，反映當前瓷器市場停滯不前的窘局。
反觀2015年工藝品項目，相較於瓷器的表現則更顯搶眼。在入榜工藝品前十大排行的名單中，共有七件拍品的成交額突破5000萬元大關，不但遠超過2013年度的四件及2014年的一件，且上榜前十大拍品之品類亦忠實反映出當下流行的趨勢。其中，近年逐漸成為市場熱點、逆勢上揚的佛教藝術拍品，不僅有五席入榜工藝品前十大，寫下歷年最佳紀錄，同時亦包辦榜上之前一、二名，它們分別為眾所矚目的明星拍品──以1億350萬元天價於北京保利「過去佛，現在佛，未來佛─Speelman秘藏梵像聚珍」專場拍出的西藏14世紀〈銅鎏金釋迦牟尼〉，及以1402萬美元（約8724萬元）於紐約蘇富比「中國古代書畫」專場拍出的明代〈楷書佛經〉，而前者（〈銅鎏金釋迦牟尼〉）亦創下了中國境內佛像藝術拍品首次突破億元大關的紀錄。佛教藝術之外，明清家具部分，在2015年也有一組明17世紀〈黃花梨圈椅一套四張〉，於紐約佳士得安思遠專場以968萬美元（約6024萬元）拍出，入主工藝品前十大，呼應了家具類在近兩年持續回溫之現象。至於一向占工藝品市場最大宗的玉器板塊，近幾年的表現雖相對平淡，但此次則因有清宮帝室印璽的加持，使得兩件精品──清康熙／雍正〈雍正御寶白玉九螭鈕方璽〉及清乾隆〈白玉雙龍鈕「太上皇帝之寶」寶璽〉，分別以1億492萬港元（約8393萬元）與7475萬元拍出，入榜前十大之第三、四名，表現不俗。
2015市場重新洗牌下的調整
總而觀之，先前2010～2011年在市場急速爆發的誘因下，精品大量釋出，致使當前拍品資源漸趨枯竭；再加上受到近幾年政策面的影響，以藝術品送禮的現象亦為之驟減，明顯影響買氣。當2015年藝術市場成績下滑來到谷底的時刻，不僅大型拍賣公司之成交額齊聲下跌，一些中小型拍賣公司在難以徵集到好拍品的情況下，也紛紛選擇停拍，以避免持續虧損。在這種市場資源嚴重剝奪、擠壓的情況下，導致了2015年中國拍賣行面臨「洗牌」的局面。
為了渡過市場嚴冬，拍賣公司莫不費心思考因應之道，以刺激市場買氣。一般常見的作法，不外乎是交互運用精心擬定拍賣主題、嚴格篩選拍品，加之調降起標價格等策略，好讓各場之成交率維持應有的水準。再者，大量開闢私人藏家專場，亦成為拍賣公司這幾年經營的主流趨勢，畢竟在名人遞藏有緒與質價合理的雙重效應下，往往都能拍出佳績。根據統計，2015年的中國拍賣市場，至少就出現40個100％成交的白手套專場，且其中近20場都屬於私人珍藏和名人作品專場；此外，如前述西藏14世紀〈銅鎏金釋迦牟尼〉，也因有歐美知名藏家Jules Speelman加持，才能自眾多工藝品中脫穎而出，挺進前十大的第一名。當然，除了名人效應，深度發掘拍品的文化及學術價值，也是當前拍賣市場亟欲調整的方向。如行之有年的北京匡時「暢懷─中國歷代書法夜場」、北京華辰「影像專場」等拍場，便著重在學術層面的梳理和發掘，獲得市場熱烈的迴響；又如2015年中國嘉德（香港）推出的「大風法脈─大風堂師友門生翰墨聚珍」，則罕見地透過策展式主題專拍，針對張大千及其師學、門生等一脈相承之書畫家作品進行有系統的梳理，讓作品回歸真實的歷史情境。唯有如此，才能吸引更多想藉由藝術豐富人生的買家一同參與，賦予收藏活動更多的人文及美學價值。
除了市場策略的調整，改變經營模式、以順利轉型，也是各拍賣行面對市場困境的一種解決方法。如北京拍賣行業協會會長甘學軍便認為：「藝術品拍賣行業發展到現在，仍未完全擺脫單一模式、單一品種，應該把互聯網的衝擊當成一個機遇。」近年來，藝術品網路銷售平台便受到許多藏家與賣家之喜愛，究其原由，乃因網路交易在操作上相對簡單，又可讓藝術品快速流通，因而其交易數量與金額亦逐年不斷成長。目前，一些拍賣公司除了嘗試成立自己的藝術線上拍賣，也積極尋求與藝術品電子商務合作，舉行線上同步即時競標。如在2015年北京保利與藝典中國聯合推出的「同步拍」中，互聯網買家便是透過線上同步即時競標，拍下了「國風─中國近現代書畫夜場」中最昂貴的兩件拍品，亦即以1億1500萬元成交的齊白石〈「葉隱聞聲」花卉工筆草蟲冊〉及以7015萬元成交的李可染〈崑崙雪山圖〉，且整場「同步拍」活動的總成交額最終更達到2.4億元，實力不可小覷。顯然，在當前中國藝術市場中，「互聯網＋藝術」的格局逐步浮顯，儼然成為行業內的重要共識。然而，另一股不可忽略的趨勢，則是一個屬於大眾的藝術品消費市場，正逐漸伴隨著高價值的藝術收藏與藝術投資活動而蓬勃興盛。根據北京市統計局的資料顯示，2015年前三季，北京市具規模的文化創意產業之收入，合計高達7000億元，足見藝術周邊衍生文創市場規模的成長十分驚人。未來，這個嶄新的藝術消費品市場，能否與原有的藝術收藏與投資市場相輔相成，成為藝術市場的「三駕馬車」？此對中國藝術品市場未來的發展，實有關鍵的影響。展望2016年，著實令人期待。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