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兄帖〉曝光面世!
鑑賞家王方宇居中斡旋
1990年代初期的時候,一日,知名的旅美鑑賞家王方宇先生(1913~1997)來到紐約佳士得拍賣公司的倉庫看畫,當天一起來看畫的人有好幾位;在看完畫作以後,王先生說要找一天和我聊一聊。經過一星期以後,我們又約了一起吃午飯,那時候因為佳士得拍賣公司還位在紐約的公園大道(Park Ave.),因此選擇在公司旁邊59街的一間猶太人餐館用餐。我們要了一份煙燻牛舌三明治,那間餐館的三明治份量很大,兩塊麵包夾牛舌再加生菜,蕃茄約有三寸厚,足夠兩個人吃,還要了一人一份湯。我們坐定以後,王方老開始詢問:「如果現在有一件宋朝人的墨蹟,能賣嗎?」我一聽到是宋人書法,便回答當然能賣。我並追問說:「您知道是誰的墨蹟嗎?」王老說:「米南宮。」我又問:「您知道是哪一個帖嗎?」王老說:「是〈樂兄帖〉。」我一聽說是〈樂兄帖〉,頭腦馬上就怔住了。一開始王方老說到米南宮的墨蹟時,我私下還在思忖哪裡還會有米南宮的真蹟出現,因為米芾存世真蹟目前大部分都在各大博物館,僅有幾件不明所在,而王老所說的這件〈樂兄帖〉正是失傳已久真蹟之中的一件。
其實當時不僅〈樂兄帖〉的真蹟下落不明,就連印刷品也難得一見。因為此帖早已流往日本,此後兩岸三地幾乎沒有單獨出版過,僅記得曾經在日本出版的《書道全集》見過一份不甚清晰的印本,雖然比例縮小,但給我的印象卻極為深刻,書法精湛、堪稱是米芾法書中之精品。
而今聽說〈樂兄帖〉尚在人間、十分興奮,於是我就請問王老,這位賣家想要多少錢出售?王老說,這就是今天會面之目的。我一時之間亦難以估出一個合理的價格,因為畢竟是宋人墨蹟,而且是赫赫有名的米南宮真蹟,絕不能輕率了事。於是我和王老說,請給我一點時間,容我仔細斟酌,最後王老交代:「今天我們所談的只在我們兩人之間,到此為止,請不要流傳出去。」我說:「當然!請放心,這是我職業上最起碼的操守。」
百萬美元天價紀錄

書法名寶,能否低估?
1980年代末中國書畫的市場處於高潮,當時的台灣經濟起飛,對中國藝術品的追求也不斷升溫,大收藏家亦層出不窮。在此之前,中國書畫市場單件破百萬美元價格大關的一件也沒有,但是在1989年,一年內破百萬美元者就有三件:包括當年6月紐約佳士得拍賣,售出的〈元人秋獵圖卷〉為187萬美元;〈董其昌婉孌草堂圖軸〉為165萬美元;至12月紐約蘇富比拍賣,亦售出〈吳彬岩壑奇姿圖卷〉121萬美元。然而,書畫市場的火爆熱烈並沒有繼續延伸,反而因為當時國際上的「波灣戰爭」動盪,以及台灣股票市場的大崩盤,很快就進入了低迷的階段。
在這樣的形勢下,米芾〈樂兄帖〉是很難估價的。因為一方面當時沒有出現過重要的宋人書法,也沒有相類似的例子可比照參考;另一方面,那時中國書法作品不用說超過100萬美元大關,即使是50萬美元也沒有超過的例子;但這麼一件失傳已久的重要書法,怎麼樣也不能低估了。
我考慮再三,衡量了這件書法的重要性和當時市場的接受能力,一星期以後就找王老商討。我說:「100萬到150萬美元,您認為如何?」在當時中國書畫的估價,超過100萬美元是沒有的。王老說:「能不能賣到200萬美元?」我說:「這要看買家對這件書法的重要性認識程度如何了。」接著我又追問王老,能否告訴我這件書法現在收藏在哪裡?王老說:「在歐洲,只能講到這裡了,物主不能透露,在沒有進一步消息之前,還請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失傳已久的〈樂兄帖〉,從前我一直認為應該在日本,但現在得知在歐洲,尚存人間,真是一大幸事。
名品穿梭,從歐洲到台北

意外從王藹雲得消息
而後有一段時間沒有聽聞關於〈樂兄帖〉的任何消息,我也不好意思去追問王方宇先生,但卻一直懸念牽掛著這件名品。事隔大概半年左右,有一天我和台北的王藹雲先生通上電話,他告訴我米南宮的〈樂兄帖〉出現了。我心裡一驚,怎麼這件名作一下子又轉到台北去了?
王藹雲是書畫界的耆老,在台北書畫收藏界可以說沒有人不認識他。我和王藹雲的認識是在1989年首度前去台灣時;那時也是我第一次去拜訪他,在其住家座談就聊到深夜兩點鐘,從此便成了忘年交。王藹老應算是我父執輩的人物了,早年他曾是羅家倫先生的秘書,晚年亦在政府部門工作,當時已退休多年;王藹老對中國書畫情有獨鍾,在鑑定和欣賞中國書畫方面頗有高見,因此當年台北書畫收藏界一些核心人物到他住家走動的相當頻繁,其位於杭州南路的住家也就成為了書畫界的聯絡點。
未久,我因有事前去台北,故而拜訪了王藹老,他對我說出經手這件米南宮〈樂兄帖〉的經過。原來王方宇是受一位歐洲藏家商老太太之委託,出讓這件〈樂兄帖〉的,商老太太就是曾經任職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商震先生之夫人。王方老事後也解釋了後來為什麼沒有音訊,是因為商老太太不願意拍賣太過張揚,所以希望私下出讓。於是,王方老就找到了台北的王藹老商量,王藹老答應幫忙,便相約商老太太攜帶〈樂兄帖〉赴台在王藹老家會面,相見甚歡。接下來則是商討鑑定和估價的問題,要成交這麼重要的一件國寶,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的事情,商老太太住在酒店,若將〈樂兄帖〉存放於酒店頗不放心,因此請王藹老代為保管。王藹老和我說,他和商老太太並不很熟,保管百萬美元的文物寶貝責任重大,然而既然商老太太這麼信任他,他也欣然接受了;話說如此,王藹老亦不敢掉以輕心,好在他在銀行裡有保管箱,把作品放在銀行的保管箱,大家就都安心了。
商夫人,尋尋覓覓

米南宮找到新歸宿
其實,王藹老當年不獨是台北收藏界的中心人物,而且是台北一位大收藏家C君的顧問。米南宮〈樂兄帖〉的出現當然會告訴C君,這位藏家非常有興趣購藏,在多方面研究商討之後,商老太太同意以80萬美元的價格出讓。於是商請台北故宮博物院的專家幫助鑑定,〈樂兄帖〉是一件赫赫有名的米芾(米南宮)真蹟,不用鑑定真假,只要驗明正身就可以了。王藹老與當時台北故宮博物院的掌舵者秦孝儀院長相熟,便約定時間攜往故宮,請專家鑑定。那時台北故宮見到這件〈樂兄帖〉便覺得這是米芾書法中的精品,同樣也想要購藏。商老太太知道台北故宮的意願以後,深明大義,當機立斷說:「如果是公家要的,優先洽公家。」但當時台北故宮沒有預算,沒有這筆錢。商老太太又說:「公家要50萬(美元)我也給公家,可以分期付款。」可是台北故宮連首期款子也難說出什麼時候才能支付。商老太太有點為難了說:「我不能帶了東西來,又空著兩隻回去。」最後與歐洲家人商量,遂放棄讓給台北故宮的打算。
在這期間,台北的收藏家C君又有猶豫,畢竟用80萬美元買一件書法,在當時來說還是一件從來沒有過的大事。適值美國紐約的楊思勝醫師到了台北,在王藹老家看了這件〈樂兄帖〉以後,知道C君尚在猶豫,立即打電話給C君,連夜趕去說服了C君拍板買下這件米南宮真蹟〈樂兄帖〉。
至此,商老太太的使命完成,〈樂兄帖〉亦找到了一個好歸宿。臨行前,商老太太再拜託王藹老一件事,請他再協助保管〈樂兄帖〉一段時期,待她收到款項再交新主人。我那時有幸在王藹老保管這件墨寶的時候到了台北,在王藹老家拜觀了這件心儀已久的墨寶,也算是了卻心頭一大夙願。最後,王藹老答應給我一張彩色的〈樂兄帖〉複印本,當我第二次再去台北時,果然如願似償地得到了原尺寸大的〈樂兄帖〉複印本,王藹老果真待我不薄也。
從日本獲得之文化財

十四行書.力透紙背
〈樂兄帖〉是米芾中、晚年的書蹟,全帖為十四行,書法極為精湛,用筆使轉縱橫,落墨濃淡適中,提按輕重自如。若以孫過庭《書譜》中所說「或重若崩雲,或輕如蟬翼,導之則泉注,頓之則山安。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猶眾星之列河漢,同自然之妙有,非力運之能成」之句來形容此帖,似乎頗為恰當。另外,尚可見〈樂兄帖〉中「少」字一撇筆,乃全帖之精華所在,輕若牽絲,卻有鐵畫銀鉤之力。
〈樂兄帖〉在清初時曾經梁清標、笪重光、張見陽遞藏,後歸安儀周並載入《墨緣彙觀錄》續錄。乾隆年間為畢瀧所收得,並刻入其兄畢沅之《經訓堂法帖》;道光辛丑(1841),入定府載銓之「行有恆堂」收藏;宣統二年(1910),歸鐵嶺趙爾萃「傲徠山房」收藏;民國早年趙爾萃曾以珂羅版印刷出版其收藏書法名蹟《傲徠山房五朝墨跡》十四冊,其中王羲之〈三月帖〉收入第一冊,米芾〈樂兄帖〉則是列入第七冊中,而後不知何時流往日本,為日本守屋孝藏氏收藏。(筆者註:見張珩《木雁齋書畫鑑賞筆記》書法四,頁213,〈樂兄帖〉條內:「余丙子(1936)東游,觀於日本守屋孝藏氏。」)1947年,商震先生任國民政府駐日代表團團長,後來留居日本;商震先生在日期間,此件流往海外之名品米芾〈樂兄帖〉,又從日人手中回歸為其所有。1990年代後初入台北C君收藏,現仍在台北,據聞已轉為L君所收藏。
馬成名。1961年畢業於上海出版學校,後進入朵雲軒工作,1987年加入佳士得公司紐約分公司中國書畫部任職,歷任中國書畫部助理總裁、副總裁、紐約佳士得中國書畫部資深副總裁及國際主管、香港分公司董事等職。著有《六朝墓志檢要》等書。
圖片提供|馬成名(前佳士得書畫專家)
作者|馬成名(前佳士得書畫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