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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書生,楊致遠及其收藏
雅虎創辦人楊致遠的書法情緣
提起楊致遠,相信無人不知其是知名入口網站雅虎(Yahoo)的創辦人,不過任誰也難以想像這位在網路崛起時期造就出的明星數位科技企業主,竟與中國最傳統藝術形式之一的書法扯上關係,他更是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的重要贊助人,今年10月5日該館便將結合其個人收藏十餘年的40件中國書法作品,和舊金山現代藝術館(SFMOMA)所藏之三位美國當代藝術家Brice Marden、Franz Kline與Mark Tobey的創作,舉辦「迹:觀遠山莊珍藏與徐冰新作展(Out of Character:Decoding Chinese Calligraphy)」。

一個科技人拿最不科技的毛筆和墨水要作啥呢?就其對中國書法的熱愛,楊致遠在展覽序言中給了答案:「單純說,對我而言,理解和欣賞中國書法如同一趟發現、啟發和滿足之旅;複雜說,中國書法允許我將不同層面和複雜的人、地和時間連結起來。如果不是因為書法,我將不會有機會認識許多收藏家、博物館研究人員和書畫古董商,而他們皆已成為我最親近的朋友。是中國書法讓我在了解人性方面成長得更深更廣。在收藏書法的過程中發現一件矛盾的事,就是書法是在我所熟悉和所能掌握的一切之外,但卻總令我深感回到家一般的舒適與溫馨。書法讓我理解過去也看到未來,帶我回到我的文化傳承,看到今日中國如何擁抱自己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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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ael Knight如是說

從中國書法的書藝脈絡談起
此展由博物館研究員張子寧與Michael Knight共同策劃,探討中國書法藝術中傳統、創造性及自我表達所扮演的角色,幾世紀以來衍生出成套複雜的規範與傳統,影響書法家實踐時的每個面向,在這些限制之內,創造性和自我表達依舊是中國書家的重要目標。以下摘錄整理Michael Knight針對此展所寫之〈觀遠山莊所藏中國書法〉的部分內容。
書法與中國菁英

書法兩千餘年來向被推崇為中國知識菁英的終極藝術形式,展出的書法家其身分不是中國皇親貴胄、皇室教師,就是重要軍事家、中央或地方的首腦官員。成功藝術家和其他職涯兩者緊密結合的情況,在西方是無法想像的事情。在近代中國的早期以及之前,識字與否關乎著社會地位與經濟成功,而識不識字則又與書法至關密切。受過教育的菁英掌管國家的官僚體系,並成為主要的地主仕紳。在這些菁英中,身為有成就的書法家,往往被視為是文化英雄。
學習成為書法家
在中國,學習書法自幼開始,而往往在數十年之後才能臻於成熟,伴隨科舉考試的準備,過程充滿機械式的反覆練習。最初的訓練包含正確的身體姿勢和握筆,直到成為本能直覺;當本能直覺般的知識與技術相互整合後,便形成書法藝術。理論上,好的書法家在書寫時不可能違反既存的法度。即使技藝達到極致仍無法成為偉大的書法家,除非能突破古代書家的限制,由熟返生才算。

書寫技術之外,對中國文學的嫻熟也是成為原創書家的要件,此展中幾乎看不到書家文章的初稿,書法創作的焦點落在筆墨之間的魔術、而非書寫的內容上。在毛筆沾上第一滴墨水之前,書寫所需之媒材、形式、字體、風格、作文早就決定好了。
20世紀早期之前,中國文學是以古文所書寫的,此種語文需要多年教育才能精熟,也因此提供少數菁英浸淫長達三千多年的藝術傳統的機會。與此相繫的鑑賞家,競相博學地展示其在此複雜傳統中所掌握一項又一項的能力,能夠同時精擅書法和文學兩種藝術的人其實很少。書法家必須在創作其作品之前,就要嫻熟各類文學彼此不相連貫的成套規則。
在成為偉大書家之前,還有某些無形的狀態如精神方面需要具備。雖然很難定義,但這些無形的狀態十分重要。從最早期的藝術形式開始,中國人相信從書法中可洞察一個人的內在性格,儘管並非所有偉大的書法家都是偉人,偉人亦皆非是偉大的書法家,然而觀者的確根據藝術獲得正面或負面的印象,並且此印象是難以動搖的。中國的藝術評論幾乎完全在強調藝術家及他們作品所反映出的人格面。

書法作為視覺藝術
在信史之初,中國人透過書寫的文字與祖先和神靈溝通,像是商周時期由巫覡主持包括燒炙甲骨來占卜在內的繁複儀式來進行;書寫因此無法與神聖相分離。甲骨文之外,青銅禮器上的銘文是另一明證。中文書寫系統中,意義主要由字型所指涉,象形文字的起源都已消逝了、但保留了視覺藝術的形式,如同海德堡大學榮譽教授雷德侯(Lothar Ledderose,1942~)所指出,中文字的視覺本質正適合保護語言,而表音的字母系統鼓勵改變。
慣例

中國書法開始發展成個人藝術形式約在2,000年前,這個發展與筆、紙等所使用工具及受教育菁英崛起之社會環境改變同步。在此發展的最早階段,書寫文字的方法從統一的輪廓,到不同的用筆速度和壓力所造成寬窄不同的點畫等。接下來的數千年,如何適當呈現文字的一連串慣例逐漸形成。這些慣例從最基本的點畫開始,然後到字體、風格、媒材、格式、脈絡和內容。書法家並不創造新字,所以並不會過度在乎筆畫與文字構件的原創性,原創性通常會在筆墨表現的創作行為上發現。
字體
有五種字體常見於中國書法。其中篆書最接近最早期的書寫形式,在秦始皇時被統一標準化;在早期發展階段,篆字各個元素皆以線條呈現。而在接下來的兩個世紀,一些能以毛筆快速且容易書寫的字體逐漸發展。中國使用篆書的時間長逾1,500年,因好古之風而分別使17世紀、18世紀和19世紀書家重新對篆書感到興趣,但他們對字體仍呈現以自由詮釋的狀態,筆畫充滿表現性、而非早期粗細均勻一致的線條。

基於宮廷文件書寫所需而出現的隸書,其筆畫的「蠶頭雁尾」是因應快速書寫所發展而成,而書法成為個人表現的實驗便是從隸書開始的;晚明至清代,因復古字體使隸書再次流行。改變筆畫輪廓和調控用筆力道以創作筆畫的實驗,最初便是出現在隸書,此亦是導致草書發展的轉折點。在公元2世紀時,草書已普遍到連官方公文都會使用,卻因此受到社會批判;草書也是中國書法最自由、自然的字體,其中最狂野者稱為狂草。草書傑作亦備受儒家禮教束縛的菁英在內的各方讚賞,證明中國人欣賞非尋常、且具古怪表現性的作品。一位成功的書法家在書寫狂草時,為了達到表現性之目的,往往能夠改變或打破傳統法則,無論是墨色濃淡、字體大小皆可有很大的差異;而且,在成功書法家的作品上,還可觀賞到把韻律、流動和平衡感自然融合為完整一體的作品。行書則是種較不正式的字體,字的筆畫之間經常連綿在一起,與草書常常不容易分辨。
楷書常書寫於手卷和冊頁等較小的開本,由於多是使用於正式和官方文件時,因此文字被要求能清晰辨認。又因文件中的字體通常較小,且以平衡而規整的風格呈現,故書寫的紙絹上常有行線或方格可茲依據。每字的筆畫間距很清楚、且是分開的,這端賴每一筆畫結束後就提筆,並在下一筆畫時小心落筆;寫楷書時毛筆也需經常沾墨,所以筆畫墨色均勻。
像草書、行書這樣非正式性的文字,書家可能很難寫得精熟;然而對書家來說,寫著最為正式的楷書其實也充滿挑戰性,因為除了要在完成書寫時、線條需要維持絕對控制,還得要彰顯宣示自我風格,這或許是最有成就的書法家才能辦到的。

風格
正如同雷德侯所言,在公元前15世紀到20世紀後半使用簡體字之前,中國並沒有發展出新字體。與此同時,主要的改變便落在風格。當書法藝術發展轉成自我表達時,雖然在字體慣例成法限制下,書法家們仍能以自己的方法來發展自我風格。有些書法家的個人風格受到高度推崇,進而成為傳統之一。
脈絡與內容

大部分的西方藝術是為了裝飾室內而設計,但是許多傳統書法形式則不是。在過去,多數的西方藝術家都是為了贊助者而創作藝術來謀生的職業藝術家;不過對許多中國書法家而言,他們認為書法藝術是種愛好、而非職業。然而,他們當中很多人的作品都是有償的,可以說業餘藝術家只是個理想,其中絕大部分還有其他職業。那麼書法家創作的目的、環境脈絡為何?環境脈絡和作品內容之間又有何關聯?
書法家可能為了慶祝某個事件或聚會,或者回應任務,或是提供一件訂製的禮物,或為許多其他理由而創作。書法創作需要高度的身心專注力,也因此書法藝術創作者能自日常生活中的壓力獲得釋放。書法內容可能是一首詩(自己或他人的)、政治或道德的抗議、宗教或哲學文本或聲明、對藝術作品的意見,甚或是個人信劄。更多時候,書法是對古代知名書法家作品的臨摹或詮釋。
重要書法家與交遊者們的信劄通常會集合成冊。信劄的內容與風格雖屬於非正式性質,然而藝術家在沒有特別設計安排的情況下,反而更能洞察書法家的創作脈絡。至於詩作、尤其是有名的詩文更是書法常見的內容,書寫有名的詩作有兩點優勢:一是因對作品的熟稔,而能在創作時更能將注意力放在筆墨、而非內容;一是觀者即使面對最潦草自然的字跡時,亦能夠掌握作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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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西方遇見東方
延伸閱讀:「迹」的當代風景

書法與抽象
當遇到不會讀中文的觀眾,許多西方藝術史家企圖以抽象術語來解釋中國書法。他們會追溯東亞書法對於西方抽象表現主義作品的影響,然而當這樣做時,卻可能會對兩項傳統在認知上出現缺漏,並有很的大風險持續地誤解這兩種藝術形式。
欣賞書法時的確能夠去享受它充滿力量和表現性線條等的抽象特質;不過,書法並非抽象藝術形式。它是文字。一些抽象表現藝術家對東亞書法充滿興趣,Mark Tobey、Robert Motherwell、Franz Kline和Brice Marden都強調讓作品線條十分有力、且充滿表現性動勢,但是他們也在西方繪畫這長久的傳統成法下創作。儘管接觸書法藝術會受到內容意義的影響,但其視覺形式卻是Marden遠離傳統成法和獲得啟發的重點,欣賞的是書法抽象線條的品質。Marden與中國書法家一次到位的創作慣例不同,可以一再反覆修訂作品、直到掌握住自己的概念為止,其概念通常在這反覆創作的過程中生發出來。Motherwell說的也是差不多的事情。

至於Kline不認為自己的作品是書法,因為書法是書寫、而他的藝術並不是。他在創作時不只是在白色帆布塗上黑色顏料,在塗白的同時也在塗黑,兩者同等重要。儘管他的作品看來抽象且是自然而然的結果,但其實是非常仔細地構想出來的。如此可見東西方的慣例成法,對中國書法家和西方藝術家都各具根深蒂固的影響。
後記:古今呼應,徐冰〈漢字的性格〉
為呼應此展以書法作為中國藝術與文化的核心思考,因此中國當代知名藝術家徐冰針對所展出的精彩傑作元趙孟頫〈小楷大乘妙法蓮華經卷第三卷〉,推出〈漢字的性格(The Character of Characters)〉新作,以20分鐘長的影片,持續播放分別占據畫面比例三與一的黑與白兩色塊,喚起對中國手卷形式的記憶。博物館將此畫面投射在約38.1米×11.6米的地面上。直到目前為止,最後的創作計畫仍在發展中。
圖片提供|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