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20年前的1992年,對台灣藝術文物市場而言,是一個由本土邁向國際的里程碑;對中國大陸來說,則是藝術文物市場的試俥起步。
1992年,對海峽兩岸的中國藝術文物市場發展進程,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關鍵年。
兩岸政經背景
1992,關鍵時代轉戾點
藝術市場的興衰起伏,與當時當地的政治經濟環境息息相關,這是過去全球藝術市場在各國各區域發展上的「鐵律」。台灣確實按部就班的依循著這個規律,而中國大陸這個新興藝術市場的迅速崛起與規模急擴,卻成為國際藝術市場發展史上的異數,前已無古人,後是否有來者仍未可知,不過,這個現象已成為十分有趣且值得長期觀察與分析研究的課題。
1992年,台灣的政經環境有點內外不適。1月底,行政院採取抑制金融遊戲措施,於是股市由5459點驟跌,一年之間跌幅超過43%(1993年1月8日以3098點作收),這是自1990年2月台灣股市創下12682點新高,卻在8個月間狂跌至2485點之後的又一次遽落。
8月22日,台灣與南韓斷交,南韓旋即於8月24日與中國建交。這是繼1970年代初台美、台日相繼斷交後又一個「兄弟」之邦囿於國際現實的割袍斷義,對台灣的國際外交又是一次落寞的挫敗。
12月19日,台灣舉行第二屆立法委員選舉,結束1949年國民政府遷台後的「萬年國會」怪象,完成國會全面改選。然而,也因此豢養了新一批國會怪獸,開啟了民意代表成為社會最大亂源的不堪,導致台灣政治經濟環境在政黨惡鬥下的不斷內耗,以至於20年來國力每況愈下,為歷史寫下了難堪的「醜陋民主」篇章。

不過,這一年,台灣的國民平均所得經過1980年代成功經濟轉型的積累,達到了1萬625美元,正式列入「已開發國家」之林,成為世界「先進國家」成員。
1992年,中國大陸這一年的國民平均所得僅有594美元,還屬於「開發中國家」的後段班。
這年年初(1月18日至2月21日),已退休兩年的前中共領導人鄧小平視察了中國採取經濟改革開放政策後的幾個列為「經濟特區」的重點實驗城市,包括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發表了為中國經濟發展定調的「南巡講話」,要「加速改革開放的步伐,大膽的試,大膽的闖」,不要「糾纏於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問題的討論」,「發展才是硬道理,要抓住有利時機,集中精力把經濟建設搞上去」。這篇〈南巡講話〉的內容,確立了中國市場經濟發展的目標,自此成為爾後中國國力迅速增強進程中的圭臬。也因此,掀起了中國大陸從國家到個人投入「搞經濟」的狂潮,「大膽的試,大膽的闖」的概念,也成為追逐功利與致富聚財的思想後盾,於是乎「賺錢才是硬道理」就成了中國大陸自此之後的全民運動。這年5月22日,上海證券交易所股價全面公開,彷彿1980年代中期「台灣錢淹腳目」的劇本,於是拉開序幕。
藝術市場的興起是走在經濟榮景的最末端,這在先進國家、地區也是一項「鐵律」,台灣藝術市場也不可免俗。
國際拍場登台
拍賣榮景,引領展翼十年
1992年,台灣股市已成驚弓之鳥,房市亦趨飽和,但民間豐厚資金卻依然存在,於是藝術市場成了資金宣洩管道的另一選擇。台灣的藝術文物市場開始一段十年榮景。

1992年的台灣藝術市場,出現了幾個重要的關鍵點。
一是蘇富比拍賣公司進駐台灣並於3月份舉行首拍,引領台灣藝術產業正式邁向國際平台,也因此帶動了台灣本土藝術生態的蓬勃契機;緊接著佳士得拍賣公司也於1993年10月在台北開槌,標示著台灣經濟實力與收藏族群潛力在國際藝術產業所引起的重視。於是,原本已有奠基的畫廊產業(第一市場)愈加風起雲湧,台灣本土拍賣公司也相繼成立,台灣民間游資的力道,在藝術市場上發揮的淋漓盡致。
在1995年之前,台灣的國際及本土拍賣公司每場拍賣的成交率都在八、九成以上,第一市場與第二市場(拍賣會)的相輔相成,確實讓台灣的藝術風氣大幅提升。直到《1995年閏八月》一書的出版熱賣,配合著當時中國大陸試射飛彈的台海詭譎氣氛,台灣民心浮動,經濟又陷低潮,連帶波及藝術產業的發展勢頭。而後,1997年下半年的亞洲金融風暴、1999年的「921大地震」,都對台灣的整體經濟及民間信心產生頗大的負面效應,這幾次內外客觀環境的影響,對台灣藝術產業確有衝擊。
進入21世紀,2000年3月18日,台灣政壇變天,民進黨陳水扁以39%的低得票率擊敗分裂的國民黨而當選總統,形成台灣政治的「第一次政黨輪替」,然而民進黨幾乎是在沒有執政打算的窘境下接下了國家領導的重任,對台灣社會民心的衝擊自然不小。而國家機器的運作失調,也使得經濟環境充滿了徬徨。
就在這一年,蘇富比拍賣公司決定自台北撤退,將資源移師香港,隔了一年(2001)佳士得拍賣公司也停止台灣拍賣,轉向香江。於是,台灣藝術市場自蘇富比進軍後邁向國際化的十年榮景,至此戛然而止。當然,最重要的因素除了台灣對藝術產業的配套措施及稅制問題始終懸而未決外,中國大陸的崛起以至於市場版塊西移更是關鍵。
企業收藏帶動
來自社群,力量雄霸一方

二是頂級企業收藏團體「清翫雅集」於1992年9月9日成立,至今20年歷11任會長,集結了包括中國書畫、文物、油畫雕塑等各個收藏領域的企業藏家,至今有37位會員,20年來縱橫國際各大拍場,展現台灣以經濟為後盾的雄厚收藏實力。自1990年取代日本在國際藝術市場的地位後,「清翫雅集」的影響力已成為中國藝術文物市場的指標。
1995年8月5日首次的會員收藏展在台北歷史博物館展出,同年9月移師北京故宮巡展,展品之精,令中國大陸及海外學術界、收藏界嘆為觀止。1998年1月,第二屆「清翫雅集收藏文物精品展」於台北鴻禧美術館盛大展出,2000年10月12日「千禧年清翫雅集收藏展」亦於鴻禧美術館開展,一次又一再的令藝術文物界驚豔。2010年,清翫雅集參與了在上海舉行的「第二屆世界華人收藏家大會」,國際影響力持續擴大。今年(2012)10月下旬,「第三屆世界華人收藏家大會」在台北召開,清翫雅集亦積極籌辦於台北歷史博物館舉辦的「清翫雅集廿週年慶收藏展」,更全面的將台灣頂級企業收藏家的收藏實力向世界驗證。
1999年,由台灣頂級古董商及蘇富比、佳士得兩家國際拍賣公司組成的「聚英雅集」成立,舉辦了數次令人眼界大開的精緻展覽,與「清翫雅集」相輔相成,呈現出台灣藝術文物收藏生態上古董商與企業家之間的良性互動與交誼。雖然目前處於「休會」狀態,不過這十多年來對海峽兩岸藝術文物市場的推動,依然影響頗大。
此外,1979年即已成立的「中華文物學會」,於2010年起大幅革新,並於學會中組織了包括佛教聯誼會、書畫聯誼會、器物聯誼會、油畫聯誼會等數個「次級團體」,並成立社群網站,與時俱進的推動台灣耕耘已久的藝術收藏環境。
藝術投資觀念
前瞻經濟發展,出版新取向
三是藝術期刊的新貌產生。1992年8月,由財訊集團創辦的《典藏藝術》雜誌出版了試刊號,10月發行創刊號,試刊號的發刊詞由已故的知名藝術學者劉良佑所撰寫,開宗明義即言:「台灣經濟奇蹟似的發展,大陸經改飛躍似的開展,使得兩岸中國人的成就受到全球矚目,面對二十一世紀的來臨,中國人不應僅止於經濟成就的自滿,更應重視中華文化的發揚,而正值令人類覺醒需以精神充實取代物質追求之際,我們深信,蘊育五千年的華夏藝術文化,必將寶光四射,美哉寰宇。」
當時《典藏藝術》的內容,出現了其他藝術期刊較缺乏的書畫文物鑑賞文章,且多由兩岸文博界學者執筆;而對於兩岸三地乃至於國際藝術市場也大篇幅報導分析;很快的就與其他藝術期刊產生了市場區隔而快速崛起,形成與《雄獅美術》及《藝術家》鼎足而三的局面。

而在創刊伊始,《典藏藝術》也率先提出了「藝術投資」的概念,提供更多元及完整的市場資訊及趨勢分析,可以說是開爾後華人藝術期刊爭相高談「藝術投資」的先河。然而,當時《典藏藝術》所談的「藝術投資」,是以「精神投資」為先,「物質投資」為後的觀念,也就是「先懂藝術,產生興趣與愛好之後進行收藏,進而產生投資報酬率」,這種注重藝術品本質與內涵的態度,與這些年兩岸諸多媒體、炒家、名嘴所妄言的「不懂藝術,也可以投資藝術」的謬論南轅北轍。
不論如今的兩岸藝術期刊如何侈談「藝術投資」的高報酬率,事實證明,這兩年的藝術文物市場及拍賣趨於保守,投機及炒作風氣難再張狂,就已戳破了盲目藝術投資的假面。而《典藏藝術》於20年前所引領的正確「藝術投資」觀念,或許能在這一場遽跌後重新省思而重拾藝術品著重藝術性「精神投資」本質。
中國市場崛起
改革開放後,「藝」鳴驚人
「大膽的試,大膽的闖」,鄧小平〈南巡講話〉「集中全力搞經濟」的意旨,在藝術文物市場開始發酵。
1992年10月11日至14日,號稱「北京第一拍」的「1992北京國際藝術品拍賣會」在中日青年交流中心世界劇院舉行,拍賣項目包含了中國瓷器、金銀銅器、珠寶玉器、木器、書畫、煙壺、紡織品、郵品、鐘錶、汽車等共2,189組件拍品。這是中國境內首次由國家機構組織運作的大型拍賣會,這些機構包括國家文物局、北京文物局、北京海關及國家外匯管理局北京分局。
這場拍賣的買家或觀眾必須憑票入場,門票價格(含拍賣圖錄、紀念冊及禮品)人民幣450元一張,而當時中國人均月收入僅人民幣170元。然而,這次「北京第一拍」連續四天吸引了世界各地及港、澳、台的賓客300多人,也因此在現場配備了100名公安、65名武警及72位各國語言的翻譯人員,現場以美元計價,結果成交了902件,成交金額235萬美元。

在現場的許多中國文化機構幹部、文博專家及藝術文物愛好者,對於拍賣會能使藝術品身價暴漲這回事大為驚詫,有識者便開始思考醞釀藝術品拍賣公司這個新興行業的願景。
四個月後,上海朵雲軒拍賣公司成立,成為中國大陸第一家藝術品拍賣公司,並於1993年6月於上海希爾頓飯店二樓舉行首拍,預展則在上海美術館舉辦,共推出155件拍品,成交總額人民幣835萬元。這場拍賣,預展門票人民幣20元,拍賣合入場券人民幣80元,依然座無虛席,所印製的5,000冊拍賣圖錄,也在三天內被索取一空。
朵雲軒首拍,佣金收入達人民幣200萬元,而當年朵雲軒整個公司一年的利潤不過人民幣60萬元,這個結果,令參加這場拍賣的所有人振奮,包括秦公、王雁南、米景陽在內。一年之後,中國首家股份制的拍賣公司中國嘉德成立,並於1994年3月27日在北京長城飯店首拍;同年,北京榮寶與北京翰海拍賣也相繼成立。中國大陸的藝術品拍賣產業,從上海朵雲軒拍賣開槌,到北京的風起雲湧,這門新興行業立刻蔓延全中國,形成百家爭鳴之勢。
1995年6月22日,「中國拍賣行業協會」(簡稱:中拍協,目前有1,691個會員單位)在北京成立,12月,國家文物局批准中國嘉德、北京翰海、北京榮寶、中商盛佳(後改名中貿聖佳)、上海朵雲軒及四川翰雅六家拍賣公司,實行文物拍賣直管專營試點;1997年,中國大陸《拍賣法》實施,使藝術拍賣行業有法可循。
進入21世紀,拍賣公司在中國大陸如雨後春筍般紛紛成立,藝術品交易藉由拍賣平台的形式所獲得的關注超乎預期,於是,較大型的拍賣公司群起爭食大餅。2001年6月上海敬華舉行首拍,同年11月,北京華辰拍賣成立。2002年10月,上海崇源開槌,2004年上海嘉泰開拍;2005年,北京相繼成立了誠軒、保利、匡時,2006年,上海泓盛以郵品錢幣及油畫雕塑異軍突起。
市場版圖重整
版塊位移.關注香港/紐約/倫敦

中國藝術文物市場的規模,因為有了中國大陸的崛起而迅速擴張。兩岸三地藝術文物產業的角色也因此有了新的質變,以紐約、倫敦為主的國際拍場,中國藝術文物項目也產生版塊位移。
這個重新洗牌的市場,最大的變化在於中國大陸買家的暴增以及出手競價的瘋狂,中國大陸成了全世界最重要的「買方市場」。可以如此斷言,中國大陸投入藝術市場及拍賣交易的買家,九成以上都以「掙錢」為目的,藝術品拍賣會基本上被大陸買家以股市、房市等同認知,只是一個投機、投資希冀快速致富的管道。
不論中國大陸藝術文物市場、拍賣在買與賣之間有多少不規範的現象,有多少爾虞我詐的花樣,唯一不可否認的是,中國大陸藝術文物的胃納量確實大到無法推測,中國大陸已成為全球中國文物藝術品最大的出貨地。
而台灣卻恰恰相反,進入21世紀之後,即已從1990年代的全球重要買家角色轉換成賣方角色。十多年來,中國大陸大小拍賣公司每逢春、秋兩季拍賣前後,都爭相到台灣徵集拍品,不僅瞄準企業藏家的精品大作,連一般性的書畫文物都競相蒐羅,台灣許多行家、古董商直言,過去在港台地區無法賣掉的「死貨」,都在中國大陸市場及拍賣會上交易成功,因為中國市場的胃納量太大,所以對於藝術文物的供應就形成極為寬廣的需求,不可諱言的,許多中小型文物商家均表示,若沒有中國市場的崛起,台灣許多文物商家早就無法生存了。另一方面,台灣以一個蕞爾小島,卻在三、四十年之間積澱了如此豐厚的藝術文物收藏量能,足以讓中國大陸及蘇富比、佳士得拍賣公司至今仍視為最重要的徵集拍品地點,就可以想見台灣自1949年以來所未曾間斷的中國文化傳承,對台灣人文環境的影響有多麼深遠。即使台灣如今的政經實力已無法與中國比擬,但就以「藝術人文素養」這一點而言,仍是今日火紅的中國大陸藝術文物市場所最應當深思與學習的部分,畢竟,要建構起足以動國際視聽的藝術市場舞台,「有錢」只是其中一個因素而已,絕不是唯一。
至於香港,仍以蘇富比、佳士得撐場,在書畫、文物的檔次上仍具備一定的高度,然而,除了高端瓷器工藝品較能維持以往的主導地位外,包括中國書畫及油畫雕塑、當代藝術,都面臨中國大陸的量體強力競爭,版圖已逐漸縮小,但是市場在對待藝術品的精緻度上,還是中國大陸同行所無法趕上的。可以發現,過去香港蘇富比、佳士得所具有的市場趨勢引領作用,已慢慢消退,主因當然是中國大陸市場的不按牌理出牌,也因此,香港拍賣市場已明顯的要與中國大陸作出市場區隔,相信未來更會朝高端拍品及港台在地化的需求作為經營主軸。而今年秋天中國嘉德、北京保利的進軍香港市場,成果如何,後勢如何,則有待觀察。
累積市場經驗
頓挫下的發展茁壯
兩岸三地的中國藝術文物市場發展,在2000年左右仍然以港、台的影響力較為清晰,但中國大陸市場跟隨經濟實力跳躍式攀升的態勢已然呈現,1997年香港回歸議題及亞洲金融風暴,對港台藝術市場造成偌大衝擊,尤其香港蘇富比、佳士得拍賣的業績更是空前慘澹,指標性的瓷器工藝品拍場僅剩三成左右的成交率,但是,中國大陸卻在這波不景氣中藉由國力的支持而顯得穩若泰山。

國家的經濟力作為後盾確是一件美事,但在羽翼下的成長卻也令中國大陸的藝術文物市場無法真正體會市場波動起伏的客觀因素,更何況,中國大陸前些年的經濟規模每年都有「雙位數」的百分比成長,這種不知「跌幅」為何物的環境,使得中國大陸的拍賣公司一味地追求業績成長,春季1億,秋季就得2億,明年就得3億、5億,彷彿市場只有前進不能後退一般。這種心理,也造成了中國大陸拍場競相業績灌水的怪象,這種不切實際的現象,直到今年春拍終於頂不住客觀環境的現勢而「破功」,各家業績紛紛較上一季腰斬,這種「真實」的市場經驗,才會是爾後成長的真正歷練。
事實上,對中國大陸藝術文物市場的第一波考驗,應屬2003年第一季出現的「非典」風暴(SARS),這年春拍,只有香港蘇富比如期舉行,其餘同業不是延期,就是取消,尤其全中國大陸同業中更是人心惶惶,舉棋不定。結果,香港蘇富比強攻成功,業績不減,中國同業才放下心頭大石,北京幾家拍場延至7月拍賣,結果不但都有九成左右業績,也吸引了眾多新人進場,這種如洗三溫暖般的經驗,對當時的中國大陸而言,並沒有深切體認拍賣行業因客觀環境而有起伏份屬正常,反而膨脹中國市場的能力,不少人認為連「非典」都擋不住藝術文物買氣,那肯定是「錢」景無限。於是,從2003年起正式揭起了中國大陸藝術文物市場的投機風氣,所有項目中,尤以近現代書畫因籌碼眾多,市場基礎龐大而成為這一波一窩蜂「炒作」特定名家的現象。
2005年秋拍,「炒作」甫一年餘的中國近現代書畫無預警暴跌,幾個大拍場內,多位被特定「炒作」的畫家數十件拍品連連流標,接手無人。然而,由於這次市場洗盤,僅是單一項目,許多人以「炒股」心態看待,這個項目炒完,大不了「換股操作」,於是,近現代書畫價格在炒作一年餘後又回到2000年左右的市值原點,不管有無被「套牢」,藝術文物市場依然游資充沛的「換股」,所以「當代藝術」在此時接棒而起,從2006年開始創造出令人傻眼的「井噴行情」,而與中國近現代書畫市場最大的不同是,書畫市場基礎深厚,籌碼眾多,即使因炒家運作而大起大落,但整體盤勢仍具一定的支撐力度;當代藝術市場則最為年輕,尤其在中國大陸更屬新項目,從2006年到2008年短短兩年之內竟能讓市值一飛沖天,這種「空中樓閣」式的假象就更為危險。
果不其然,2007年秋拍已現疲軟端倪,2008年秋拍又逢紐約華爾街金融風波,於是,炒作僅兩年的「當代藝術」項目應聲而倒,繼2005年秋天的「中國近現代書畫」洗盤之後,第二次出現單項藝術品暴跌的局面。
一而再的市場驟跌經驗,好似抵不過中國大陸藝術文物市場「自我感覺良好」的自信,「一切向錢看」的唯一價值觀,刺激著藝術文物市場的繼續盲進。當然,華爾街金融風暴中,中國大陸因金融體質未臻健全反而因此波及極小,也因此給了多金的買家與炒家莫名的信心,繼續在拍場上瘋狂作價。
2009年到2010年,中國藝術文物拍賣除當代藝術項目外,依然暴衝,中國古代、近現代書畫及官窯名瓷紛紛出現破億元人民幣的拍品,更有「大腕」買家個人一季撒下人民幣逾10億銀彈大買書畫文物,2005年、2008年的近現代書畫及當代藝術暴跌經驗,完全成為空氣。因此,從2010年開始,已有中國藝術文物進入「億元時代」的樂觀看法,老實說,中國歷代或近現代藝術精品大作,確實該有「億元」身價,但以目前中國大陸不夠健康的市場型態來說,這「億元時代」言之太早。
月滿則虧,2011年,除了歐債危機的外在影響之外,中國大陸藝術市場長期以來的不規範現象開始真正的檢驗,投機過多,藏家太少,接手無人,已不是某個單項的問題,而成為藝術品項全面性的衰退,這年秋拍,市場大跌!

今年(2012)春拍,各家業績紛紛腰斬,拍品數量大幅減少,圖錄冊數大量消減,從2003年至今,十年磨一劍,這一劍,劃開了這些年來中國大陸藝術文物市場的不健康生態,或許,這一劍也是個重建健全新貌的契機。
守法才是王道
市場脫序現象,法治雷厲風行
今年春天以來,北京藝術文物生態草木皆兵,藝術文物市場上逃稅、漏稅及走私違法問題引起寒蟬效應,不少市場知名人士及藏家買主紛遭相關單位約談,據知調查之後只有罰款、完稅,更有甚者已入囹圄。市場上傳言紛紛,議論頻頻,一片風聲鶴唳。
其實,這種事態遲早都會發生,原因在於市場脫序太久,拍場浮報業績動輒數十億,一年北京的藝術品拍賣產值據媒體報導逾人民幣500億元,單件拍品數千萬元早已司空見慣,問題是,業界如此掩耳盜鈴似的膨脹自己,完全視「法」視「稅」於無物,當然要引起有關單位的重視。極為簡單的道理,數百億的年產值,稅務單位卻沒啥稅收,面子、裏子都掛不住,忍無可忍,只好依法行事。
事實上,中國大陸1997年就已頒布《拍賣法》,國家文物局、稅務單位也都明訂法條讓拍賣行業有法可循。只是一直以來在各種原因下對市場亂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在社會百業中,藝術產業的產值還是屬於較小的一環,無暇顧及。但是,這種執行力的冷感,卻讓藝術產業尤其是部分拍賣業者過度亢奮,不斷在業績上強灌水份,在缺乏「守法」觀念的心態下牛皮愈吹愈大,愈無視法規的存在。多年前就已知此種不正常狀態必然自食其果,如今法令一旦執行,當然事態嚴重。
而就個別買家而言,拖款、不付款的劣行其實都是違反契約法的不當行為,但多數拍場為了討好且不願得罪「大腕」買家,都任其為所欲為,只有部分謹守規範的拍場勇於提告,拒絕往來。這些富人,「有錢就是大爺」的粗魯心態在藝術市場上確實顯得格格不入,據傳這類買家肯花天價競買藝術品,是要拿這些藝術品向金融單位申請高額貸款以玩弄金錢遊戲,這也牽涉到破壞金融秩序的法律問題。

拍場也好,買家也好,在中國大陸漠視法律已久而認為真無法治可管,然而今春中國政府有關單位法令出鞘,一聲威武,這些違法事實立刻將違法者打出原形。中國大陸固然仍屬「開發中國家」邊走邊修正,但畢竟總會邁向成熟正軌才能成為世界真正強權,而在這邊走邊學的過程中,產業也好、個人也好,實當以遠景是瞻,依法而行才走得抬頭挺胸,不論如何,守法才是王道。
專家問題重重
學術專業,操守為先
中國大陸藝術文物市場的暴衝式崛起與擴張,也因勢所趨的出現了許多「專家」,尤其是藝術文物「鑑定」的專家更是充斥,「專家」是不是「專家」?是目前中國大陸藝術生態中的怪象,卻似乎無法可管?
在股市亂放消息坑害股民的叫「股市黑嘴」,就有一位汪姓股市黑嘴因此被判刑七年,使股民大快。而在藝術文物市場上隨意說真道假、指鹿為馬的「鑑定黑嘴」卻都逍遙依舊?
近日最有名的「鑑定事件」,就是「假金鏤衣騙貸逾10億人民幣」,不法商人謝根榮將這件假金縷衣委請包括北京故宮專家及國家文物鑑定委員在內的五位文博界人士鑑價,鑑定為真品後「估價24億人民幣」,而後以此作為背書向銀行騙貸逾10億。
如今,商人被判刑,這些鑑定專家卻一推六二五,大家都沒事,都推說當時只是繞著玻璃櫃看一圈,又推說當時資格最老的史先生認為是真品,就以大老所說為準,如今大老已逝,另四位「專家」卻毫無責任,且據知這次鑑定費用達數十萬元。
文博界專家,成了「鑑定黑嘴」,其實早已司空見慣,多半都是在「利之所趨」下,拿了大筆鑑定費而隨意背書,「專家」的定義,除了學識、身分、背景之外,最重要的還是「操守」。

還有一種專家,專門信口開河耍嘴皮子,藉由譁眾取寵的言論搏取新聞版面,一旦被質疑或戳穿假面,立即銷聲匿跡,這類例子亦屢見不鮮。記得2010年7月下旬,《上海證券報》採訪了一位掛著「市場專家」頭銜名為顧大希者,通篇採訪內容對「海派書畫」大加貶抑,卻又一再的突顯這位「黑嘴」專家專業知識甚至常識的不足,只提他所「歸納」的其中一點:「海派藝術家就顯得很可憐,個性不強,藝術成就不高,藝術史地位也不高。」所以認為海派書畫沒有市場,且會拖累書畫市場大盤。常識的貧乏,知識的無知,專業的蕩然,觀察的扭曲,市場的誤導,都在在說明了這位「市場專家」連濫竽充數都談不上,卻仍能依據報紙偌大版面,只能以「荒唐」二字形容而已。
當然,另有許多專家為各大拍場「看畫」,但「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謙虛態度卻鳳毛麟角,也許只懂京津畫派,但對其他領域自己不甚了解的部分也妄加評斷,造成許多真品成為遺珠的憾事,或者指鹿為馬,使原本已夠複雜多元的書畫市場更多紊亂,這都是「信口開河」的不負責任態度。另一方面,由於拍賣產業人才不足,某些拍賣公司的業務部門主管不但專業知識不足,市場經驗也不夠,以至於在徵件時沒有能力判別精粗真偽,也無能力估出適合價格,但仍頂著「專家」頭銜自我膨脹,卻反而經常自曝其短。就曾見到某家拍場的書畫主管,在預展時將橫幅直掛,只為節省空間,而寧願讓買主藏家「歪著脖子看」?只此一樁,就可知「專家」的掛羊頭賣狗肉有多麼嚴重了。
正視未來發展
藝術生態鏈,愈趨完善
中國大陸藝術文物市場,因為有國力與經濟力的靠山而急速擴大,這在全世界藝術市場史上堪稱空前。其一,中國仍屬「開發中國家」,卻已擁有龐大的藝術市場規模,打破只有「已開發國家」才有藝術市場的定律。其二,中國的藝術市場發展與國家的經濟發展亦步亦趨,也打破世界經驗中藝術市場榮景出現在經濟榮景末端的定律。其三,中國藝術市場跳過「第一市場」的基礎累積與人文環境養成,直接進入「第二市場」的拍賣會形式,藝術生態的畸型,也打破國際慣例。
不可諱言,中國太大了,經濟的崛起太快了,所有事件的發生幾乎都在一瞬之間,當「集中精力搞經濟」的教條成為社會顯學,各式各樣的「掙錢」方法都成為理所當然,追逐財富功利成了全民運動,「有錢才是硬道理」幾乎成了社會的唯一核心價值。於是,連藝術文化這項必須長期灌溉培養的「軟實力」,都可以硬生生的被「速食化」,「不懂藝術,也可投資藝術」的謬論因此而生,藝術文物市場的亂象因此而起,這現象該有多久?值得深思。
近年來,中國大陸的傳媒也掀起一股藝術收藏節目熱潮,從江蘇衛視最早推出的「家有寶物」開始,包括中央電視台的「鑒寶」、「尋寶」,北京電視台的「天下收藏」,湖南衛視的「藝術玩家」等,最盛時期全中國電視頻道中相關節目不下50檔,節目中商請文博、市場「專家」當場評鑑物件真偽並估價,搞得庶民百姓人人希望家有國寶,然而,節目的過度綜藝化與現場「專家」學識與私德問題的層出不窮,誤導了全民對於藝術欣賞與收藏價值的觀念偏差,不久前,中國有關單位才三令五申禁止這類節目對物件進行鑑價,就是已發現中國藝術文物過度「金錢化」所帶來的後遺症。而央視「尋寶」節目中的鑑定「專家」毛曉滬也因高價販賣一件宋代汝窯贗品被買家提告,已由北京丰台法院正式受理偵辦,結果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傳媒、專家的公信力已遭到質疑。至於此類節目中的「鑒真」保證書,更是形同廢紙,觀眾興沖沖拿著具有節目保證書的文物送拍,卻無拍賣公司願意上拍的窘境已所在多有。而「天下收藏」在節目進行中由現場「專家」論斷真假,不論書畫瓷雜,若假,就當場敲碎或毀壞,節目效果極為煽情甚至病態,日前,就有人控訴這個節目砸爛的「假貨」不乏真品,當然,場內場外「專家」鬥嘴已不是新鮮事,重點是,這種過度綜藝化的呈現方式,實在不是對待藝術文化的態度,輕率的鑑定形式,只是為了節目效果,也無怪乎這麼多年來藝術文物收藏的真正內涵總是無法深入人心,原因就在於傳媒的譁眾取寵,成了誤導藝術文物價值的幫凶。

過去多年來,中國藝術文物市場在中國經濟成長年年「雙位數」的護航下走的十分霸氣,從業界、買家、傳媒到一般大眾,似乎都認同了以投機、投資為出發點的藝術文物收藏環是一種「正常」,從2003年至今,十年榮景在今年面臨真正考驗,中國藝術文物產業也必須真正向成熟的市場機制作出調整。因為,中國經濟成長已不再「雙數」,受歐債的國際經濟面影響,「保八」都成為一項挑戰,而拍賣會上所有項目的全面縮水,也正符合著經濟支撐力道多寡的原理。
中國雖然快速強大,但因為屬跳躍式成長而有許多「基礎」仍未扎穩馬步,藝術文物市場亦然,展望未來,除了全面的修正並遵行藝術文物市場遊戲規則外,如何提升全民對藝術文化的正確知識與人文素養,如何重新建構藝術文物「第一市場」的教育推廣功能,使藝術生態鏈趨於完整,或許才是一條走的可長可久的穩定道途。
北京中國嘉德拍賣現場。
中國在「改革開放」後經濟迅速發展。圖為上海南京東路之城市景觀。圖/維基百科。
2009年台灣「清翫雅集」前往北京首都博物館參與「盛世氣象」展。圖/廖桂英。
2010年上海世界華人收藏家大會舉辦展覽開幕式。攝影/聶小聞。 台灣「聚英雅集」成員合影。
香港拍賣會預展。攝影/曾裕洲。

1992年10月《典藏藝術》雜誌創刊號。
1990年代台灣的藝術雜誌,呈現百家爭鳴的情況。
拍賣現場即景。攝影/張禮豪。
香港拍賣會現場。攝影/曾裕洲。
美國金融風暴後,全球經濟受到嚴重波及。圖為美國紐約證交所附近。攝影/詹人仰。
香港拍賣會預展。攝影/曾裕洲。
熊宜敬。現任長榮大學美術系、書畫學系教授,歷任台灣藝術大學教授、《大觀.藝外》社長、《典藏.古美術》總編輯、《經濟日報》藝術鑑藏版主編。為中國書畫文物與華人藝術市場資深觀察者。著有《筆歌墨舞抒情寫意:渡海來台書畫名家系列(一)》、《筆精墨妙.氣雅韻深:渡海來台書畫名家系列(二)》等。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作者|熊宜敬(長榮大學美術系所兼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