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詭譎、戰況激烈的中國藝術市場，歷經2011年秋季開始的漫長重整，日漸掃去了前兩年緣於熱錢簇擁下外行投資客、投機客及以投資為考量的流行品項，反之，潛伏許久、喜愛並具藝術涵養的成熟買家紛紛湧現，傳統收藏品味和項目紛紛復甦，面對素質日益提昇的藝術市場和成熟買家，藝術品的文化含金量成為了市場新指標，藝術專業的強度已成為拍賣市場的決勝點，而因應拍賣公司角色及任務的擴大及多元化，具備學術專業、文化視野、教育經驗與市場認知的人才更是有識之拍賣公司亟欲延攬的對象，2012年7月紐約蘇富比就迎來了一位前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教授──汪濤。
體制外的創意人生
新任紐約中國瓷器與工藝品部門主管的汪濤，人文涵養深厚，長期深耕於中國考古與藝術史，尤其在上古文化的研究鑽研甚深，於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及倫敦大學（UCL）考古所任教20餘年，不僅於多所中西院校客座講課，積極推廣中國考古及文化遺產研究，活躍於歐美中國收藏界，更於近年主持多項藝術市場、拍賣行業、收藏鑑賞之研究計畫與培訓課程，為難得的橫跨產學兩界的人才，也是中國古代藝術領域中從學界轉戰業界的首例。而這樣的人才成長過程，果真也頗為與眾不同。
汪濤的父祖輩從安徽新安至浙江衢州發展，父親於1949年來到了雲南昆明，他就在當地出生長大，青少年時代遭逢文革，在家中長輩從早到晚從事革命運動的情況下，意外獲得自由無拘的成長學習環境。汪濤每天爬樹、下河摸魚、或泡在文科高材生的舅舅從學校圖書館裡偷藏的舊書裡，從小他生活在圖書館裡，熟讀《紅樓夢》、《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四大名著，「文革時，四大名著必須在廣交會上才買得到，書店裡不讓賣的，一般沒有這個書。我那個時候記性很好，看完以後就跟當時的同學每天講故事。小時候，毛澤東那個紅寶書小語錄，我從頭可以背到尾。那個時候沒有大學，所以總覺得就是畢業以後，人們到農村去、到工廠去、到軍隊去，都是這樣的。」
在文革之後，1977年出現了首批具年齡限制和政治審查資格的大學生，繼之於1978年，在鄧小平主張下空前絕後舉辦了「全國同考」的大學入學考試，不分年紀、性別，人人皆可報考，因此剛上高一、不在乎念名牌大學的汪濤，抱著自我挑戰的心態，瞞著家裡、不顧老師的反對，輕而易舉的考上了昆明師範學院中文系，就是很有名的78級，「我進去的時候，班上有100多個學生，大的比我大個40多歲，16歲的我則是學校最小的一個。那時候太小了，上課也不是特別喜歡坐在那裡聽老師講，於是就跑到圖書館裡，把所有的書都拿出來看，能看多少就看多少。大學那幾年剛好從文革出來，是中國大陸思想最活躍的時候，人非常的天真，大家都是想怎麼樣來學習，每天早上起來吃飯都拿著書，然後到晚上睡覺也在看書，每天都是有種求知若渴的感覺。」文藝知青的汪濤頗富文采，在大學中新詩、散文寫作皆小有名氣，也一度加入雲南作協、文聯，但好奇心重、又愛挑戰的個性令其放棄專業作家之路，反而深受古文字和人類學吸引，尤其是人類學的影響最深。
1982年大學畢業之後，政府規定所有的工科一定要把文化作為必修課，所以學中文的汪濤被分發到雲南輕工學院，負責文科教育，由於學校處於籌辦階段，所以主要工作都在為圖書館買書。後來，仍想求學的汪濤於1985年考進了門檻極高的北京中國藝術研究院，「當時大學畢業就已經算是國家幹部，薪水就拿65塊錢，考上了研究生，還升了一級，當時的研究生地位是非常高的，比剛工作的國家幹部地位還高一級。」
在北京研習美學思想時，汪濤邂逅了當時在北京語言學院學習中文、後在北京醫科大學教英文、現任職於大英博物館的英籍妻子Helen。假期他特別去英國造訪Helen（時為女友）的父母，1987年更在Helen的老師、時任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教授艾蘭（Sarah Allan，主要從事亞洲及中東區域研究）的協助下，一面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裡讀博士，專攻中國古代文化史；一面在學校裡教中文，師從著名歷史學家、古文字學家李學勤學習甲骨文，並和中國社科院等中國方面的學界往來密切，並編著有《英國所藏敦煌文獻》（獲頒國家圖書獎）、《英國國家圖書館所藏未刊斯坦因簡牘》。
1992年，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成立藝術與考古學系所，1993年汪濤取得博士學位之後便順利進入任教，在國際知名佛教藝術暨中國藝術史學家韋陀（Prof. Roderick Whitfield）的倡導支持下，規劃當時歐洲唯一一個中國考古學講座；2004年起應英國知名考古學家暨倫敦大學考古學院院長Peter Ucko之邀，汪濤同時在該學院任教，20多年來作育英才無數，著作等身，除學術著作外亦編纂歐美、中國私人收藏圖錄，如2007年出版的《玫茵堂藏中國銅器》和《流散歐美殷周有銘青銅器集錄》。2010年起，他與同樣出生於1960年代、志同道合的中國友人成立「星學社」，在具共同的理想下反對權威，進行更具私人性質且更純粹的學術研究，預計出版20幾種叢刊和自選集。
主持英國政府文創計畫，打破舊思維
一直與社會保持密切互動的汪濤，除了研究和教學，也以學術顧問的身分參與英國Channel 4及Discovery Channel等電視台多部考古發掘和研究的紀錄片製作；更在2008至2010年間，主持英國政府Creative Connexions文創產業政策中的「世界遺產在中國（World Heritage in China）」和「中國藝術市場與拍賣（The Chinese Art Market and Auctions）」兩項研究案，此亦導致其思維產生改變並埋下此次職涯轉變的伏筆。他說：「四年前英國政府投入1,500萬英鎊成立Creative Connexions，想把創意產業跟印度和中國等發展中的國家結合起來，合作內容包含電影、電視、動漫、博覽會、拍賣、藝術品還有文化遺產，邀請了倫敦大學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亞非學院、倫敦藝術大學（University of Arts）先行調查研究，第二階段再將調查研究結果加以落實執行。」
「當時我便派了所有的博士生到全中國及港、台進行調查採訪，做觀察筆記，最後寫報告，與中國16個擁有考古系所的大學及最主要的文博遺產機構皆有合作；藝術市場方面，除拜訪各大拍賣公司、畫廊、古董商，也同中國拍賣協會合作，開設了第一期總裁培訓班。一方面給學校帶來一些創收，另外就是把學校的社會影響給擴大了，能夠有非常重要的影響。我透過做這樣的調查研究和之後的培訓，跟中國所有拍賣行的主要人物因此熟識；也因研究他們操作的模式，而對其拍賣型態比較了解。直到2008、2009年因英國政府缺乏經費後陸續於次年停擺，但亞非學院因此成立了『中國遺產國際（China Heritage International）研究推動中心』，當時還有很多經費和新媒體可運用，中國有很多機構要來找我們經營合作，規模愈做愈大，面向十分複雜，大學應付不來。」
不喜墨守成規，跳脫學院窠臼
離開生活及工作長達25年的英國和學術界，汪濤的重心轉往商業界發展，面對生涯的重大轉折，現為倫敦大學學院和亞非學院榮譽研究員的汪濤表示：「我自己也沒想到，這完全是個偶然。」他應相識20幾年的司徒河偉（Henry Howard Sneyd，蘇富比亞洲藝術副主席）之邀約，在2012年2月自倫敦飛往紐約了解環境之後，獲得家人的支持，便決定赴任，「一方面覺得這個行業裡面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另一方面覺得紐約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城市，沒住過、想試試，同時覺得也是一個新的吸引力和挑戰。」除了外在因素，在英國待了快30年、但生性好動，喜歡變化的汪濤，談到了他的心路歷程：「從個人的角度來說的話，是自己當時快50歲了，應該有一個變化，不要一輩子一個人就做一件事情，在一個地方工作，住在一個地方，那樣人會覺得很快就老了，當人到50歲，要不動的話，很快的就不會再動了。」
學術研究的窄化，是汪濤做下這個決定的另一個推力，他說道：「近幾年主持和社會脈動緊密結合的『世界文化遺產在中國』及『中國藝術市場與拍賣』調查研究計畫，發現原來傳統的研究方法已經太陳舊、也不足夠，這兩個研究計畫都是非常新的領域，完全跳脫傳統的學術評鑑框架，大學在研究模式方面是非常受侷限的，很缺乏生命力，學校現在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也想改，但牽涉到整個國家的問題，怎麼改？現在政府推廣的就是要令研究成果真正能對社會發生作用，即所謂的knowledge transfer，而非只是要讓一、兩個人看看你寫的書。從人來說的話，現在我們一些非常優秀的學生，畢業後不再選擇到博物館或接著念研究所，而是選擇到拍賣行，這是一個很大的變化，因為現在公立的博物館並沒有能力或財力收藏最好的藝術品，最好的藝術品反而都先進到了藝術品市場裡，充滿了流動性，要做好研究就要掌握最新最好的材料，而最新最好的材料在市場上，所以不能再像過去，只是坐在書齋裡面看看書、寫寫書。」
再一個推力是教育環境的質變。汪濤身兼亞非學院和倫敦大學學院藝術與考古研究和教學工作，一個人當兩個人用，他指出：「大學原來的任務主要是研究和教學。現在雖然會強調研究，但實際情況是，教學的任務愈來愈重，因為學生愈來愈多，而且學生的要求也愈來愈高，因為現在學費愈來愈高，於是學生變成了大學的顧客，教育成了一種服務業。我本人是感覺到現在教學時不像剛開始那麼有勁，剛開始教書時師生之間尊師重道、教學相長、充滿人情關懷的互動確實是很享受的。還有，現在學生不怎麼喜歡看書，大部分都是從網路上蒐羅一些東西。我比較反對這樣的方法，我覺得學生如果不到圖書館去，每天從真正的書本開始研讀的話，即使網路上有很大的信息量，但要學會思考，學會處理一個問題，還是要從讀書開始。」
對藝術市場的觀察和思考
提及對藝術市場的觀察和思考，汪濤指出：「我不是一個單純做生意、或做拍賣的人，從學術或者文化的高度來看這些問題，我總覺得拍賣行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行業，特別是像藝術品拍賣，原來研究藝術史的人往往忽略了這塊，但從今天的情況可以看到藝術品的買賣和交易，是整個藝術史裡面非常重要的一塊。目前的研究大抵還是注重於藝術家本人或作品，但其實藝術品的流通是非常重要的，在這個網絡的流通裡面，才把人的關係真正的體現出來，舉例來說，上古時代的藝術家把一個青銅器做出來，祭祀的時候用，然後埋到土裡；考古學家把它挖出來，再放到博物館或者進到私人收藏，器物有它自己的一個傳記。必須了解每個器物的傳記，不然的話，你研究的就只是那個東西，所以說，從我原來研究的角度，再做一些延伸的話，就能把整件事看得更全面。」
「我發現pricing art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就是一件藝術品你怎麼把它訂出一個價格，拍賣行不光是純粹商業的行為，因為藝術品跟其他商品是不一樣的，它的價值在於藝術和文化價值，它不是一般的日用品，拍賣行基於對器物本身文化藝術價值的理解和對市場的理解，而去判斷、去訂價；而且還不光是做個判斷，還要能找到喜歡這件藝術品的人，把它買回家去，所以我覺得整個藝術品的流通過程是非常重要的。特別在當代社會裡面，最近十幾年拍賣行變成藝術品流通交易最頂級的一個市場，跟原來拍賣還是很末端的市場活動時，大家都在畫廊、文物店裡購買東西的時候很不一樣，任何有意思的故事都會在拍賣發生，非常有趣。」
「但現在沒有其他人能解決這個問題，只在大學擔任研究者沒辦法做這樣的工作。而在市場上發現新的東西和我現在做的鑑藏研究，卻是跟我的工作結合一起的，就像考古學家在做田野、在發掘，所以你隨時看到的資料都是新的，接收新的信息，然後到每個地方看收藏，而且了解收藏的形成，然後明白為什麼這些東西叫收藏；如果在大學裡工作不但沒有那個時間，也想不到去問這些問題。即使現在有些大學和學者從事與市場相關的研究，但其實都還停留在非常表面的層次。」汪濤繼續指出。
嚴謹誠信的拍賣態度
汪濤曾經寫過一篇批評拍賣行天價數據的文章，迴響熱烈，對拍賣市場亂象甚具洞察：「當時都在說中國現在是世界第一，每天都是這個紀錄、那個紀錄，我說如果真正去看真實的成交情況，是非常差的。這跟『大躍進』的時候一樣，都是靠吹出來的。我進拍賣公司工作，並不是說我要改變這個情況，畢竟不是我一個人所能改變的，但是真正進入蘇富比之後，發現他們對管理和對器物的要求還是非常嚴，所以你問是否有弄錯的可能？肯定有弄錯的時候，但是從主觀上發現有疑問的，一定不能上。」
談起面對拍賣規劃和態度上的認知，汪濤表示：「拍賣當然是以東西為主，除了斷代辨別真偽之外，要把這些東西在中國藝術史裡面的位置給點出來，可以很微妙地加以組合，發現一些別人沒有注意到的新的點，如何呈現拍賣是非常重要的。就是說什麼樣的東西，放在什麼樣的位置。盛清三代的東西，之前拍到人民幣幾千萬元、上億元，但到底有沒有那個價值，其實跟青銅器等上古藝術相比，那肯定是沒有，是比不上的，會有這樣的價錢，是因為它是時尚的東西。所以要是沒有藝術史的眼光，你的收藏就是跟著風氣，不過，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汪濤寬闊的考古收藏閱歷和精熟的學術研究對拍賣的助益不小，例如2012年紐約蘇富比秋拍編號168東周〈青銅鋪首銜環蟠螭紋壺〉，成交價高達153萬8,500美元，便是他的貢獻，他說：「由於原先並不清楚這件東西的背景來歷，所以原本在圖錄裡寫得很簡單、也沒放在重要位置，但我發現東西這麼眼熟，一看就知道這是『陳侯壺』，非常有名，是1980年代在巴黎賣的，是山中商會經手的，我就在圖錄說明裡趕快加上了出處、來歷等參考資料，寫完之後，各地買家都想要這件青銅器，標了30萬到50萬美元，落槌價為130多萬美元。所以我當然會說，這個研究很明顯對其價值是很有關係的，你的研究和對器物的了解可以馬上呈現、馬上發揮效益，而你寫一本書，多少年寫出來，寫完印出來都多少年了，也沒幾個人看到。以後大家可能買賣青銅器的，有一半都會到紐約來。」
最後談到經營拍賣的原則，汪濤懇切地指出：「我已經體會到對一個拍賣行特別重要的一點，其實是要對賣家負責、也要對買家負責，責任是非常大的。不是幫著誰去坑害誰，而是對雙方都有責任。責任、專業水準和正直誠信完全成正比，只有這個專業愈高，自律愈高，誠信愈高，才能夠真正永遠的做下去。拍賣行很重要的是要和買家或者藏家積極地溝通，因為你不只是要對他負責，也要對他的小孩、子子孫孫負責，因為他是你的顧客，或許他的小孩也會是你的顧客、他的子孫也還是你的顧客，不是說我賣一次就完了。」
秉持著正直誠信的原則，輔以宏深堅實的學術專業及人文修養，期待體制外成長、擅長整合資源並充滿創意的汪濤，進入國際頂尖的蘇富比拍賣公司擔任主管將能發揮其影響力，進一步提升中國藝術拍賣風氣，帶動中國藝術市場加速邁向成熟健康發展。
紐約蘇富比中國瓷器工藝品部門新任主管汪濤，為具備學術專業、文化視野、教育經驗與市場認知的跨領域人才。
除等身的學術著作之外，活躍於收藏界的汪濤亦編纂歐美、中國私人收藏圖錄，如2007年出版的《玫茵堂藏中國銅器》（如圖）和《流散歐美殷周有銘青銅器集錄》。
汪濤深耕中國考古與藝術史，尤其在上古文化研究鑽研甚深，以學術顧問身分參與電視台多部考古發掘和研究的紀錄片製作，2008至2009年曾負責英國政府Creative Connexions文創產業政策中的「世界遺產在中國」研究案。
學術、收藏閱歷豐富的汪濤點石成金，為重要的藝術拍品加注來歷出處。如2012年9月紐約蘇富比秋拍之東周〈青銅鋪首銜環蟠螭紋壺〉成交價高達153萬8,500美元，身價瞬間翻倍，站上該季高價拍品第一位。
2008至2010年主持英國政府Creative Connexions文創產業政策中的「中國藝術市場與拍賣」研究案，幫助其更深入中國藝術拍賣市場。圖為汪濤在紐約蘇富比中國部門教授同仁青銅器鑑定。
圖片提供｜蘇富比、汪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