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為丈夫子生平第一要事──古籍市場，1993～2012

「藏書以資博洽，為丈夫子生平第一要事。」中國的收藏傳統歷來是古籍善本重於書畫，藏書不只是收藏物件或文雅消遣，更傾向為承繼道統、守護文化的精神象徵，代表著坐擁知識權力及社會名聲，彰顯著個人的品位與家族的聲望。多數藏書家不願將愛書輕易借人，若有善本祕槧更是祕不示人，賣書則是惡極愚昧之事。明代錢叔寶印有「百計尋書志亦迂，愛護不異隋侯珠。有假不返遭神誅，子孫鬻之何其愚。」明代祈承：「澹生堂中儲經籍，主人手校無朝夕。讀之欣然忘飲食，典衣市書恒不給，後人但念阿翁癖，子孫益之守弗失。曠翁銘。」呂北野藏書印：「呂氏典籍，傳家讀書。子孫共守，不許損失借賣，違者塋祠除名。萬曆七年坤記。」藏書家的閑章可不閑，表達出愛書心跡。清代張履祥更言：「墳墓、祖居、田產、書籍四者，子孫守之，效死勿去，斯為賢矣。必不得已，田產猶可量棄，書籍必不可無。無產止於飢寒，無書人不知義理，與禽獸何異？」展現出書籍在中國文化中的特殊崇高地位。

在今日收藏古籍典冊，以拍賣市場的「古籍善本」專場為主要途徑。古籍與善本有別，今日收藏界普遍認為，1911年以前的書籍可稱為古籍；1911至1949年的稱為舊書。「善本」，「善」為「好」之意，原初指版刻書籍的精品；於今指校勘好、裝幀好，時代久、流傳少，深具學術價值和歷史價值的古籍。

「古籍善本」拍場中包括了刻本、墨跡本、碑帖、印譜、書版、博古圖、書畫、名人信札以及其他文獻，如北京故宮博物院以人民幣2,200萬元購藏的〈隋人書出師頌卷〉，即出自中國嘉德2003年春拍古籍善本專場；現藏於中國人民大學博物館以人民幣554萬4,000元成交的〈陳獨秀等致胡適信劄〉，亦為2009年中國嘉德春拍古籍善本專場。拍賣公司在「古籍善本」專場拍品中不光只有古籍，這和古籍善本自身的特質有關。古籍善本大多被藏在公有的圖書館、博物館裡，在市場中出現者量少有限，與書畫、瓷器等門類相比，無法形成經濟規模；加以古籍進門不易，須具備一定的國學底蘊和文化知識，一本古籍「好」不好，不能僅憑品相優劣，版本、校勘、紙張、印刷、墨色、鑑藏印、題跋等都會納入考量，因鑑賞門檻高，使得古籍在拍賣市場中難以普及為大眾品類，且收藏群體中多是藏家，而非書賈經營者。在拍品量與小眾群體等因素考量下，拍賣公司於古籍善本專場中集以多種文獻史料品類不但能聚攏人氣，也能順勢拉抬買氣；但若是有重量級的藏書出現，亦規劃出單一專場。最明顯的例子即為北京匡時2012年春拍「過雲樓藏古籍善本專場」，重點式整體企劃宣傳，拍賣預展時更設計白牆黑瓦的蘇州過雲樓展場，打造濃濃書香人文味，成功引起社會廣泛的注意與討論，並吸引到古籍圈外的重金買家，最終以人民幣2.16億元，創下中國古籍的世界高價紀錄。曲高和寡的小眾雅藏，逐步映入大眾眼簾。

1993到2012年

從十萬到億元

中國古籍的買賣從書肆間進入拍賣市場，第一場為1993年受中國書店委託，北京市拍賣市場在北京勞動人民文化宮舉辦的「首屆稀見圖書拍賣會」。1994年，中國嘉德秋拍舉辦古籍善本專場，明萬曆新安俞允順督刻本《資治通鑑》294卷，100冊14函拍出人民幣18萬7,000元，為古籍類的第一高價。當時的估價與拍價，已令不少藏家驚呼，還以為多了一個零。1995年，中國嘉德秋拍，海外回流的陳澄中舊藏宋嘉泰元年至四年（1201～1204）周必大刻《文苑英華》十卷一冊，保存完整的宋裝、宋刊、宋印，宋、明內府鈐印纍纍，以人民幣143萬元高價成交，創當時中國古籍善本拍賣紀錄。1996年北京翰海增開古籍善本專場。此後上海的朵雲軒、博古齋、敬華、崇源、工美，北京的鼎豐、中鴻信、盤龍、萬隆等拍賣公司，都曾先後舉辦古籍拍賣專場。1999年中國嘉德春拍出經清內府收藏之南宋杭州地區刻本《春秋經傳》四冊，成交價人民幣176萬元，時創中國古籍紀錄高價。

21世紀起，古籍善本的價位到了新階段。2000年春，經過中國嘉德多年的努力與多次協商，上海市政府出資450萬美元，圓滿促成漂泊海外半世紀的「翁氏藏書」自海外回歸，入藏上海圖書館。4月28日上海圖書館舉辦「常熟翁氏藏書轉讓入藏儀式」。此批常熟翁氏家族延續了六代藏書計有80種、542冊，其中宋刻本11種、元刻本四種、明刻本12種、清刻本26種、名家抄稿本27種。百餘年來許多學術界不知其存否的一些孤本祕籍，不少都在翁氏藏書中，如南宋初明州刻本《集韻》十卷。此書曾入清代怡親王府，1865年為翁同龢購藏。清康、雍以來，280年間，人們不知此書下落。清代著名學者段玉裁等在看到此書的影鈔本後，推崇備至。此刻本是在清代學者中有重名的孤本，也是清代通行諸本的祖本。另，南宋寧宗時淮東倉司刊、宋理宗景定修補印本《註東坡先生詩》34卷也在此批藏書中。2003年，中國國家圖書館165萬美元購得陳澄中藏書。2005年春，過雲樓藏書現身中國嘉德，最終以人民幣2,310萬元成交。

2010年起大量資金入市，藝術市場整體大熱，連動古籍善本板塊增溫。北京雍和嘉誠、江蘇嘉恒、杭州西泠、北京卓德等不少拍賣公司相繼舉行古籍拍賣。不少專場更突破以往件數成交率約六成近七成的狀況，可見參與的群體漸多與市場熱度。西泠拍賣2010年12月11日舉行首屆古籍善本專場，總成交額達人民幣2,153萬元，成交率達87％。其中，清乾隆二十一年（1756）雅雨堂精寫刻顧廣圻批校本《戰國策三十三卷》一函四冊，以人民幣800萬8,000元創下古籍批校本的拍賣紀錄。古籍收藏圈素有「顧（顧廣圻）批黃（黃丕烈）跋」的說法，凡古書經其中一人之手，便如寒士入龍門。在拍賣市場上，「黃跋」已多次現身，但「顧批」為首次出現，前後歷經六年通篇的精校精批，具校勘學史上極重要的意義。2011年春季西泠拍賣黃丕烈題跋、歸自海外的清嘉慶五年（1800）黃氏讀未見書齋影宋刊本《國語》兩冊，卷末具黃丕烈題贈朝鮮使臣朴齊家的108字手跋，最終以人民幣460萬元的價格成交，創「黃跋」拍賣紀錄，同時也刷新了清刻本單冊的最高成交紀錄。北京卓德2011首屆春拍古籍善本專場總成交額人民幣9,136萬7,270元，成交率74.06％，是繼西泠首拍古籍後，又一重頭古籍專場。其中宋刊《鉅宋廣韻五卷》一盒五冊，為南宋麻沙鎮南劉仕隆宅刻本；元刊本《新增說文韻府群玉》20卷一盒十冊，為元代劉氏日新堂刻本。兩書分別以人民幣3,335萬元、632萬5,000元成交。

2012年藝術市場遇寒流，量價齊縮，古籍板塊以其穩定的表現受到關注，春拍時北京匡時過雲樓藏書以人民幣2億1,600萬元天價成交，為低迷市場注入強心針，成為該年度的市場話題。另，上海博古齋推出的王弼《周易兼義九卷周易略例一卷音義一卷》四冊，為宋代「十行兼義本」，此書僅北京大學圖書館存有全帙，其他皆殘本。而北大本版匡版式與此本完全吻合，為明正德間修補本。並經由大藏書家鄧邦述、傅增湘遞藏，書扉頁具袁克文題跋「此宋刻十行本，十行本除論語孝經外以周易為最難見，而無補版者尤不易……」，最終以人民幣920萬元佳績成交。緊接著秋拍則有北京保利「『廣韻樓』藏珍貴古籍善本」，中國國家圖書館更於該年拍前9月26日舉行專業學術研討會，最終以南宋麻沙鎮南劉仕隆宅刻本《鉅宋廣韻五卷》的人民幣3,450萬元，創古籍單件拍賣紀錄。中國嘉德則共有六件一級文物於「古籍善本」專場，其中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吳郡庠刻本《題宋版通鑑總類》18冊，為清宮舊藏，著錄於《天祿琳琅書目後編》卷四、《溥儀賞賜溥傑書畫目》，最終成交價人民幣1,380萬元。另在「元雨軒藏珍」專場中，列為一級文物的宋淳祐十二年（1252）刻本、釋普濟撰《五燈會元》存卷六卷至十卷，曾為袁克文、荀齋陳澄中舊藏，現身於2007年春拍時為人民幣414萬4,000元，再次現身於2012秋拍時則為人民幣1,012萬元高價成交。

宋、元、明、清

一頁宋版，一兩黃金

古籍善本和版本學脫離不了關係。宋版因年代高古，流傳稀少，且大多點畫無訛，鐫刻精好，深受藏書界寶重。宋版自明代開始已論頁計錢，流傳著「一頁宋版，一兩黃金」的說法，毛晉曾在其藏書樓汲古閣門前懸掛徵集啟事：「有以宋槧本至者，門內主人計葉酬錢，每葉出二百……有以時下善本至者，別家出一千，主人出一千二百。」清代嘉慶年間版本目錄學家、藏書家黃丕烈好宋刻，號「佞宋主人」、「百宋一廛翁」，藏書閣「百宋一廛」，一生收藏宋版書200多部。曾在嘉慶十一年十月（1806），吳縣著名書賈出售一冊汲古閣影宋寫本《周易集解》，黃丕烈連忙派人購買，但卻被友人陳鱣捷足先登，為此，黃丕烈臥病數日，陳鱣「欲其速愈也，因讓之，乃竟如其值賣之，病果起，遂以香楠製櫝而藏。是冬除夕祭書，此書其首列。」因書而病，因書而癒，這都可以看出宋版書於明清之熱，於今觀之宋版書更是鳳毛麟角、夢幻逸品，市場所見多為宋版殘頁。2003年7月13日，北京中國書店春拍，一頁宋淳祐四年（1244）蒙古刻《玄都寶藏．雲笈七箋》，約26×76公分，即以人民幣4萬9,500元成交，已非一頁一兩黃金之價。元代刻本的刀法上遜於宋刻本，且簡體字漸多，主要以趙孟頫書體為主，墨色較混濁，高濂曾評宋、元版書之別：「宋人之書，紙堅刻軟，字畫如寫，格用單邊，間多諱字，用墨稀薄，雖著水濕，燥無湮跡，開卷一種書香，自生異味。元刻仿宋單邊，字畫不分粗細，較宋邊條闊多一線，紙鬆刻硬，用墨穢濁，中無諱字，開卷了無嗅味。」但於明時宋版已難求，吳騫以一千部元版書「千元十駕」來與黃丕烈「百宋一廛」的百部宋版書匹敵。於今元版亦因數量稀少而使其價值直追宋版，每有宋元版書必成為拍賣焦點，時下的古籍藏家能收藏到宋元版一部，已是一線藏家。

明版書則以明初至嘉靖、隆慶之間的書籍為貴，尤其是白棉紙印本，因紙質潔白細潤而復加有柔韌，於今仍光潔如新，最受藏者喜愛與追捧。尤以明朝初期的刻本，繼承元朝風氣，多為趙體字黑口，紙多用白棉紙，被藏家珍視為「黑口白棉紙」本，清時黃丕烈即言「書籍有明刻而可與宋、元板埒者，惟明初黑口本為然」。中期的明刻本，又被稱為嘉靖本，當時翻刻宋本十分流行，特徵是白口歐字、字體方正嚴謹，也多用白棉紙。而萬曆以後的明末書籍多用黃色竹紙，精良之作雖不多但卻常有內容稀見的珍罕本，以整齊不缺者為難得；明末的殘本，今亦有市場，單冊價格約在千元左右。相對於宋元版本，明刻本既有一定的量，較易購得，市場潛力大；相對於清版和民國書，明刻本為古本，收藏古本代表著品位，易引起高端收藏家重視。

清版書籍，則常以年號為稱，某書為康熙版、乾隆版、光緒版等。而乾隆嘉慶時期，考據學大興，學者熱衷版本校勘，出現了大批校核精審，刻印典雅的圖書，其中又以乾隆前後所刻精刻本受到學者重視，有不少被列為善本。此外凡經清宮內府收藏著錄於《天祿琳琅書目》的宋元明佳槧善本，或是武英殿殿本，皆因具御璽御題而受到市場喜愛，在1997年中國嘉德春拍明刻本《唐文粹》二冊，鈐有「天祿琳琅、天祿繼鑑、乾隆御覽之寶、五福五代堂寶、八徵耄念之寶、太上皇帝之寶」印，成交價為人民幣6,600元；2012年中國嘉德秋拍中明翻宋刻本《重校正唐文粹》鈐有相同之御璽，僅一冊即為人民幣80萬5,000元，亦由此可見市場之漲幅。

在歷代版本上，宋元版於市場上鮮見，明清版則為目前流通量較大的品種，而民國本亦具有一定的收藏潛力。對同一時期的古籍則有著「刻本優於印本，初刻優於翻刻，套色優於單色，圖畫優於文字」的一般收藏原則，如：套色印本、朱藍印本、具版畫圖畫者，為市場所喜。其中的朱藍印本，乃書版雕完，於正式刷印前需試印，利於校稿和檢查著墨是否均勻，故而常以醒目的紅或藍色印製，以便發現版面上的問題，類似今日印刷出版的樣本。此種新版初試的書，紅顏色者就稱為朱印本，藍顏色就為藍印本，且因字畫清晰精美，印數少，傳世罕，歷為版本家和藏書家所見重。2010春拍北京嘉誠泰和「驚豔二編—硃印本、靛印本」專場，是紅藍印本首次專場拍賣，清版、民國本皆具，成交率達98.57％，僅一件流拍，由此可見紅藍印本受歡迎程度之一斑。此專場中，民國十五年掖縣張氏皕忍堂摹刻藍印本《開成石經》（14函74冊），成交價達人民幣103萬400元。民國二十年（1931）秦更年影元藍印本《校元刊本韓詩外傳》兩冊成交價為人民幣39萬元。

古籍的版本出處、殘本全本、卷冊數量、刻工套色、收錄文獻、校檢程度、印刷（繕寫）品質、出版時間、名人題跋、鑑藏印記等，在在影響著價位，須綜合評查審思。

最有文化的作偽

嚮往文獻知識的熱度

明人因科舉與文學上的復古運動，使得士子對於古書的需求量提高，宋刻本去古未久且校印精良，在文獻知識的追求上為第一首選，於明中葉起較受重視。明正德嘉靖年間有著覆刻宋元版之風，而後明末毛晉重金尋求宋版書，對於當時的古籍市場自是推波助瀾，作偽手法也就跟著多樣與細緻。明高濂在《遵生八箋》曾對宋版書作偽有著精細的描寫：「近日作假宋板書者，神妙莫測。將新刻模宋板書，特抄微黃厚實竹紙，或用川中繭紙，或用糊扇方帘綿紙，或用孩兒白鹿紙，筒卷用棰細細敲過，名之曰刮，以墨浸去臭味印成。或將新刻板中殘缺一二要處，或濕霉二五張，破碎重補。或改刻開卷一二序文年號。或貼過今人注刻名氏留空，另刻小印，將宋人姓氏扣填兩頭。角處或妝茅損，用砂石磨去一角。或作一二缺痕，以燈火燎去紙毛，仍用草煙熏黃，儼狀古人傷殘舊跡。或置蛀米櫃中，令蟲蝕作透漏蛀孔。或以鐵線燒紅，錘書本子，委曲成眼，一二轉折，種種與新不同。用紙裝襯綾錦套殼，入手重實，光膩可觀，初非今書彷彿，以惑售者。或札夥囤，令人先聲指為故家某姓所遺。百計瞽人，莫可窺測，多混名家，收藏者當具真眼辨證。」染紙作舊、改刻年號、偽造蠹魚蟲蛀痕等，以充古刻舊刊。在書的內容上，則有偽改書名、著者以充罕見之書，增刪刻書牌記（似今日書籍之版權頁），或是割改目錄、卷數，以數種殘本拼雜合編為全本或冒充稀見書籍等。亦有在鑑藏印上動手腳，如毛晉於宋、元刊本之精者，以「宋本」、「元本」橢圓式印別之，又以「甲」字印鈐於書首，而後有仿效者；陳鱣的「仲魚圖象印」有書賈偽印鈐蓋以冒充為其向山閣舊藏，偽寫名人題跋等。

當市場有利可圖時，偽作就盛行。今日的古籍市場雖被認為是價格低窪地，但持續穩定成長，然和明清相比已缺乏實質上的社會藏書氛圍，而是否高價成交則很看拍品自身，競舉現場買家多理性，古籍量少、收藏群眾小而難以操作，炒作風氣不高，總成交額占整體拍賣市場份額小，這都讓偽造者的意願降低。（以2012秋拍「『廣韻樓』藏珍貴古籍善本」專場為例，共823件拍品，以宋本《鉅宋廣韻》成交價為人民幣3,450萬元，為秋拍古籍之冠，並居古籍市場第二高價，但該場總成交價為人民幣7,498萬6,000元，成交率僅45.32％。）在古籍作偽上，除需具備國學版本知識，於製作上更是耗時費工，以刻本言，從刻版到印製完成，工序繁複；抄本寫本則需花費極大的毅力耐心，若能覓得舊紙，將其偽作書畫，牟取的利潤將更高。這些因素都使得古籍善本有別於書畫、瓷器市場，少見現代贗品；而明清冒充宋元本的偽本，於今視之也已成為古籍，有著一定的價值。收藏古籍，資金門檻仍不高，加以現代偽作少，可親炙古人文化知識，邊收藏，邊讀書，誠可為人生一大樂事！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