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國市場崛起，拍賣這個行業進入了百家爭鳴的戰國時代，中國書畫文物市場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割喉戰，要在這樣白熱化的戰局中站穩一席之地、甚至脫穎而出，每場拍賣的操盤手都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眼前專業和經驗皆不足的新血隨市場短時間內極速擴大而大量充斥，與此相較之下，能前瞻並準確判斷市場趨向加以因應的資深優秀的人才更顯得彌足珍貴，香港佳士得新上任的中國瓷器及藝術品部門主管曾志芬便是箇中的佼佼者。
從倫敦到香港，從行政到專家
在拍賣業中數一數二的國際拍賣公司──佳士得資歷長達20年的曾志芬，是中國明清瓷器、佛像、御製文房用品和玉雕的鑑定專家，是早期國際拍賣公司中難得中、英文皆流利的雙語人才，其中文的專長是其從1970年代全球最大廣告公司McCann Erickson轉行、踏入中國藝術拍賣這個領域的關鍵因素。1990年代初適逢日本泡沫經濟破滅產生的金融危機，各處裁員風潮正盛，佳士得於1992年12月份時已歷經三次裁員，留下的都是資歷二、三十年的資深員工，她回憶道：「1993年3月在任職於倫敦佳士得的朋友引薦下，順利的進入倫敦佳士得於中國部門擔任行政工作，還記得接到朋友電話時，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這家公司應該不會支付我所期望的薪水吧，一般都會認為，名聞遐邇的國際拍賣公司佳士得，任用的都應該是些家庭背景很好而不需要太多薪水的人，而我並沒有這樣的背景，就怕會餓死。」
「然而，在面談當天，有機會參觀自各方蒐羅進來、準備上拍的中國藝術品，其中令自己深受吸引的是一件明代宣德〈青花骰子碗〉，當時只覺得花紋畫得實在很漂亮，當時的中國部門主管Colin Sheaf在一旁說道，由於品相有損、所以只訂4萬英鎊；面試結束後正好來到倫敦的唐人街一帶，發現店家陳設販售所謂的古董和在公司看到的精品差很多，不禁感到這一行應該是很有趣的」，於是曾志芬便一腳踏了進來，這一待便是20年的時間。
而她個人生涯的轉捩點則發生在1994年的另一通電話，曾志芬接到了來自當時香港佳士得負責人林華田詢問是否有興趣當專家的來電，儘管她十分熱愛中國瓷器工藝品，但是擔憂大學時代在倫敦大學Goldsmiths學院修習歐洲歷史的自己，缺乏相關專業恐怕資格不符；而眼見台灣藏家購藏實力雄厚、且中國市場日益崛起的林華田求才心切，承諾助其至倫敦亞非學院中國藝術及考古研究所進修，於是曾志芬於1996年進入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中國藝術與考古系研讀，期間受教於蘇玫瑰（Rosemary Scott）、韋陀（Roderick Whitfield）和汪濤三位中國藝術與考古專家學者，一年後順利取得碩士學位，並於1997年香港回歸中國之前來到香港佳士得中國瓷器藝術品部門，正式開啟長達15年的中國瓷器工藝品專家歲月。
很喜歡教書、從小也將教職當作未來理想職業的曾志芬，在進入大學後感到當老師似乎是個很沉悶的工作，因為要不斷重複教授同樣的內容，畢業後又意外地進入廣告公司，於是放棄往教育方面發展。曾志芬熱愛挑戰的性格總喜歡豐富變化的工作內容，在拍賣公司裡擔任部門專家，需要不斷充實藝術知識，累積實務經驗，並緊密地觀察全球經濟情況和市場供需變化，不斷調整拍品內容和價格策略，她正是適得其所。
任重道遠的曾志芬語重心長的指出：「培養專家很重要，現在人才斷層很嚴重，所以自己也肩負培養新人的責任。這一行挺難做的，外面看似乎很好看，但好看不好吃，是挺辛苦的。有些人進來這一行時有自己預設的想法，但事實和想像中很不一樣，所以遇到挫折便很容易離開，有些人愛器物，就會留下來，但是這樣的人很少，所以做這一行要很有興趣、有熱情才能做得久。藏家一定要買東西，但專家的癮頭在於一定要看東西，不必然要歸於自己，只要經手過就滿足了。」
林華田、張宗憲影響至深
談到成為好專家的重要條件，曾志芬帶著專注誠懇的神情表示：「眼力、興趣、努力同等重要。像對我有知遇和栽培之恩的林華田就是非常努力，是很好的榜樣，他是這一行的天才、也是我的偶像，眼光和記性非常好，尤其羨慕他的記性，如果能有他十分之一的程度就很開心了，專家這一行的專業是能帶著走的，學到的是在個人身上，有興趣才會努力，每天都要不停的學習，不只要看東西、看書，還要關注市場的變化發展，因為公司是跟著市場的發展而變化；此外，更要從取東西、看東西、買東西上鼓勵這個市場，而培養新的收藏家在這幾年尤其重要。在藝術和市場專業程度夠好時，個人的品牌形象甚至可以超越公司的光環，即使哪天離開了，仍然可以大聲的告訴別人，自己是個很好的專家，這是林華田教會我深思並遠觀這個職涯的內涵與價值。」
除了林華田之外，另一位對曾志芬影響深遠的人物，是香港資深古董商暨收藏家張宗憲，她微笑著說：「我是很低調的人，儘管認識很多重要的收藏家，但不會到處說，不論是台灣或香港的大老闆們一路上都很支持，覺得自己很幸運。其中彼此很有緣的是香港資深古董商暨收藏家張宗憲，因為1993年3月入行製作的第一本目錄便是其『雲海閣』收藏展覽目錄，時常做到凌晨一、兩點鐘，花了很多精神，直到該年6月才見到一身雪白裝束、風格強烈的收藏家本人。每每聽他講以前的故事都覺得很有趣，是傳奇性的人物、這一行的老前輩，工作上如果有倦怠，他總會給我精神上的鼓勵。從張宗憲和剛過世的陳玉階這一輩的人身上，我彷彿看到了一個時代的故事，透過張宗憲可以連結到舊一輩的收藏家、行家，他可以說是佳士得的大哥大，影響力很大。很佩服他一路支持拍賣的精神從沒改變過，不只幫助佳士得，也很幫助其他拍賣公司，為很多拍賣行打氣。他是很正派的一個人，坐在拍賣會裡一整天不嫌累，總是堅持不懈，面對標的物逕自以心裡的價格為主，不會在乎其他競標的人。他總是以華麗正式的服裝出席，顯示出對拍賣會的尊重。」
林華田離開後，挑起大樑
談起過去20年來所遇到的各種挑戰，曾志芬提到幾件令其印象深刻的事情，一是林華田的突然離開，她指出：「2003年SARS之後市場飛躍，我們沒有機會往回看，2004年林華田離開佳士得時，覺得天簡直要塌下來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其實當時也覺得這一行很悶，也想過要離開，想不到是他先離開，林華田的離開對公司和部門有很大的衝擊，一想到自己是林華田培養出來的，就覺得該責無旁貸地把部門撐起來，不能辜負公司，不能辜負其他的同事，不然太自私了。」
此外是幾次的市場危機處理，曾志芬表示：「1997年我一到香港就遇到亞洲金融風暴，買家們有錢但沒信心，市場表現低迷，當時告訴自己要樂觀面對，對東西要很有信心，也要給客人信心，因為放棄一件東西之後，可能之後就買不到了。2003年SARS因素決定延後拍賣時間，結果固定租借的萬豪酒店沒有位子，只能在遮打大廈13樓舉行，租金免費但布展得自己來，遮打大廈的展場天花板並不高，但卻有一件很大的屏風拍品，不知道該怎麼放所以十分為難，後來放到置地廣場大廳的水池旁，想不到效果出奇的好，很有氣派，為屏風加分不少，竟拍出兩千多萬港元的世界紀錄。」「中國經濟起來後，內地買家開始來買東西，林華田說我們一定要繼續發展中國內地市場，並指派我負責，去中國內地預展時和買家一對一交談，最初的這一批中國買家是真正有興趣收藏的，並不像後來的是為了投資。」
20年來看過許多次的市場高低起伏，曾志芬表示：「高峰時有高峰的壓力，競爭特別強，行情攀升很驚人，藏家要價很大，但如距離市場行情太遠，就必須以商業角度去折衷溝通，高峰時大家都追東西、追價，但藝術品是有限的，數量就這麼多，市場愈大，藝術品相對就被稀釋，所以東西會變得很難找；但總是提醒同事找貨時不要為了找貨就失去良心，要為東西負責任，認為這一行緣分很重要，否則因果循環總是會報應到自己身上，所以真的要好好瞭解東西，要謹慎斷代，並非只是業績考量，而是很誠懇的去對待東西。低迷的時候大家都不願意把東西拿出來，也很困難。每次的高跟低，情況都不同，遇到的挑戰都不一樣也都很巨大，所以要用不同的方式去因應。」
踏實穩健作風，深獲藏家業者讚譽
謹守專業之外，踏實穩健的作風一直使曾志芬深獲藏家業者讚譽，談到她為人處事的原則：「我覺得做人一定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一件東西都過不了自己的眼光為何要推銷，除非我看錯，人難免犯錯，像老前輩陳玉階便常鼓勵我說：志芬，不要灰心。一路上的風格都是要保持得很正，開始時如果不正那之後該怎麼去走路，怎麼去面對，自己不穩定，外面的風很容易就把你吹倒，所以要站得穩、站得正。外面的事情讓人很難受，但自己要咬緊牙筋撐過去。」
面對中國拍賣公司的競爭，甚至已經進來香港分食市場，曾志芬坦言壓力很大，但覺得是件好事，因為中國拍賣公司邀請很多內地的客人來觀摩國際拍賣市場，產生集客效應，客人也因此有機會學習國際拍賣市場的規範，並不擔心惡性競爭，因為沒有競爭就沒有進步，面對批評指教，正好能夠反省是不是哪裡需要改進，需要改變。
預估三年後市場高潮，將再次降臨
因應2011年秋天之後的市場變局，曾志芬提出她的看法和策略：「2011年秋天的市場泡沫破滅是好事，市場肯定會停一停，之前的狂飆是不正常的。儘管規模縮小，但今年（編按：專訪時為2012年底）秋拍成交率平均有七成三，算是歷年來很高的，往年頂多六成五，能有如此表現，挑東西是關鍵，要知道每件東西是誰要，有沒有人要，年份要對，要知道市場需求在哪，市場反應是什麼。佳士得240幾年的歷史根基很深，香港佳士得也有26年的時間，每場拍賣的成功是全球團隊通力合作的結果，不是一個人的功勞，而佳士得全球資源的整合是新興拍賣公司無法比擬的。」
「現今的市場並不穩定，在收件時要小心，價格要有吸引力，市場不穩定時不能衝，一件價格幾百萬的東西訂幾千萬是肯定賣不掉的，所以估價要有吸引力， 2011年已經看到市場有些改變，所以進行了許多小測試。看到許多這兩年完全不動的人都出來買東西了，看到佳士得的估價會認為這是買方的時代，過去是因為價錢太高出不了手，但其實很多人還是很想要買東西的，不只要開發新藏家，舊的藏家也要吸引他們回來。市場好時包裝很重要，市場不好時儘管要省錢、但也是要想辦法吸引不同的買家，培養新一代的藏家很重要，這是為何要因應市場趨勢舉辦宋瓷展覽，進行教育工作，同時幫助舊的客人繼續發展他們喜好的收藏方向。新買家希望能從全世界出來，比較可能是從經濟情況還不錯的美國、中國和香港，只是只有購買力還是不夠，還需要培養興趣才行。」曾志芬繼續指出。
展望未來，曾志芬樂觀說道：「我認為經濟會起來，不過還是要看這幾年的發展，2013、2014年在平凡的日子中打好基礎，覺得下一波高潮來時會更厲害，現在是買家藏家的天堂，是買東西的好機會，是冷靜停下來好好看東西、好好學習的機會，把握這兩年能夠喘息的時間，三年之後看全球經濟發展，這三年是高原期，休養生息、充電學習，等待下一次機會來時全力衝刺。現在宋瓷、家具、掐絲琺瑯都是購藏方向，因為瓷器太貴了也很難找。」
20年來憑藉著不懈的努力和過人的堅毅，曾志芬樹立起優異的專業知識和豐富的市場經驗，而終至發光發亮、站上屬於自己的舞台，期待她堅持誠信正直的風格，保持國際拍賣公司的風範，繼續為中國藝術市場護持一片難得的淨土。
20年來憑藉著不懈的努力和過人的堅毅，香港佳士得新任中國瓷器藝術品部門主管曾志芬，樹立起優異的專業知識和豐富的市場經驗，而終至發光發亮、站上屬於自己的舞台。圖／佳士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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