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秋季，一股強烈的亂流突襲中國藝術市場，各拍場成交額與成交率大幅衰退，市場人士紛紛看壞後市，並將2012定調為回檔、整理的一年。結果正如預期，2012全年度中國文物拍賣市場持續盤整，總成交額由2011年的人民幣968億元降至616億元（據雅昌藝術市場監測中心統計，以下幣值皆為人民幣），跌幅高達36.36％。
純就數據來看，近四成的降幅的確不小，然而實際情況卻並不全然悲觀，市場回檔雖深，底部承接力道卻堪稱穩定，並未出現崩盤的危機。近年熱絡市況中形成的龐大收藏隊伍，成為藝術行業穩實的底盤，多元的觀點更促使拍賣品類持續擴充，除珠寶手錶等奢侈品外，古董汽車、酒類、設計類產品等領域開拓了寬廣的收藏視野。拍賣行也趁市場回檔整理的機會，較嚴格地篩選拍品、控制總量並強化買賣秩序，因此儘管賣家惜售而精品減少，拍品水準反較以往略為整齊。更重要的是，去年4月開始的查稅風波最終化為轉機，推動龍頭拍場中國嘉德、北京保利等提前揮軍香港迎向世界的挑戰。整體而言拍賣市場體質的調整與版塊的移動皆朝正向發展，展望2013，中國文物市場著實令人期待。
衰退因素分析
從拍賣行業內部發展談起
細審自2011年以來拍賣市場的大幅回檔，無法忽視的因素正是全球持續複雜嚴峻的經濟形勢，同時近年持續成長的中國也緊縮信貸、放緩投資，流動性資金明顯減少，連帶令藝術市場走向量縮調整。
然而相較中國經濟依舊能維持成長，在經濟狀況低迷的歐美，西方藝術品拍賣市場的跌幅反而並不像中國那麼明顯，西方當代藝術甚至還呈現跳躍式的增長，有分析師認為正是因為房市、股市不振，加上預期貨幣供給寬鬆政策引發通膨疑慮，反而促使更多的資金轉向藝術投資。由此可見，中國文物拍賣市場的劇烈衰退，或許更大部分應回到拍賣行業自身的發展脈絡中探討。
總之就是牛皮吹破了吧！
自2009年以來，中國文物藝術品市場數以倍計地增漲，短短時間內各種紀錄不斷刷新，各大拍場挾高價拍品堂堂步入億元時代，超英趕美的瘋狂態勢令人驚嘆。但仔細觀察，實際參與上億元拍品的競拍者屈指可數，就算千萬元以上級別的投資人數也比想像中要少很多。在這個少數人形成的高價區間中，卻包含了大量假拍灌水及各種危險的槓桿操作，拍賣行又過度地利用這個失真最大的區間炒作新聞，或是暗作特殊協議、默許亂象發生，最終反而受虛假數字所害。這些巨額呆帳所引發的遲付、拒付等連鎖效應，甚至影響到正規的藝術投資客戶，令拍賣行自身運作困難。
拍賣公司最明白事態的嚴重，於是開始擬訂各項策略方針以期能讓市場平順穩定地運轉。眾所周知，近年中國拍賣行為衝高成交額，屢屢進行大量拍品的海洋戰術，然而此策略在市場盤整階段反成為拖垮成交率的絆腳石。為求修正，2012年各行紛紛減少拍量，據統計秋拍時總拍品數降低至29萬2,433件，較2011年秋拍減少達5萬4,814件。拍賣行也趁減量機會較嚴格地篩選拍品，同時增加拍賣保證金，部分拍賣行並推出介紹人登記註冊方式，保障拍賣雙方利益。雖然拍賣仍不免有灌水現象，然而種種調整讓2012年的成交份額中，減少了瘋狂離譜的天價炒作數字，如此一來雖表面量能減低，難有激情表現，但由於中低價市場依然活潑，顯示中國文物拍賣市場依然健康，並正朝著成熟的方向調整。
如此看來，表面數字的流失，反而是在某種程度上重新呈顯現實。另外，幾間拍賣公司卯足全力搶攻香港，亦瓜分了中國本土市場的成交額大餅。
搶攻香港灘頭堡
中國拍賣公司邁向世界
2012年10月7日，香港文華東方酒店的嘉德近現代書畫拍賣會，是中國內地拍賣公司首次在海外獨立舉辦的拍賣會，標誌著中國藝術市場歷史性的一刻，嘉德也用木槌敲響了4.55億港元的慶祝禮砲。很難想像，在小小的香港，ART HK、Fine Art Asia、Spoon Art Fair、蘇富比、佳士得等拍賣會、博覽會、展銷會，各種世界性的藝術盛事，一檔接一檔熱烈的舉行。透明的制度、開放自由的環境，讓此地成為全球藝廊進軍中國的跳板，同時也成為中國藝術與世界接軌的主要窗口。
台灣原也有機會發展藝術產業，然而由於政府計畫對拍賣交易課稅，以致兩大拍賣公司相繼退出寶島，令本地拍賣市場之動能無以為繼。中國似有重蹈台灣覆轍之跡象，由於對進口藝術品課徵高額關稅與增值稅，加上對關稅及拍賣公司營利所得稅等皆查緝日嚴，令各大拍賣行深感困擾，北京的嘉德、保利兩大拍場便相繼於2012年秋季前往香港舉辦拍賣。由於香港藝術品進出口沒有什麼特殊限制，錢、人、貨進出都無阻礙，一切簡單、安全、透明，對全球買家、賣家都極具吸引力，也因此得以形成規模龐大的藝術產業鏈，並帶動各式食宿娛樂、精品消費等周邊需求。
藝術產業不但金額龐大，更是目前世界各國夢寐以求的零碳優質產業，其優勢絕不僅在經濟面而已。當整個香港藝術市場蓬勃發展的同時，全球各地最古典的美感、最新穎的藝術思潮都同時灌入此地，激發極度活潑、開放、多元的觀點，也為當地各種藝術創作、流行設計等相關產業帶來豐沛的養分，讓整個社會充滿力量與朝氣。在2013年北京其他拍賣公司陸續到位後，更多藝術活動將在此地進行，彼此相互競爭、拉抬，想必東方之珠將映射出更耀眼的光芒。
蘇富比叩關北京
萬全準備靜候中國市場開放
2012年在中國拍賣行的強勢挑戰下，香港的拍賣大戰可說已進入短兵相接，香港拍賣公司除全力備戰外，蘇富比更點了一支輕兵回取北京，以圍魏救趙之計於9月27日在中華世紀壇世界藝術館敲下一槌，宣示反攻的決心。此槌拍出的是中國藝術家王懷慶的當代雕塑作品〈我和我的陰影〉。雖僅有一槌，卻是國際拍賣公司於中國大陸的第一槌，象徵性地敲下了先例，也敲定了中國大陸拍賣行業的開放方向。
世界各大拍賣公司雖早有進攻中國市場的企圖心，無奈受限中國保護政策，多年來皆無進展。直到2012年蘇富比才終於抓住機會，與中國國營企業北京歌華美術公司簽署合約成立合資公司──「蘇富比（北京）拍賣有限公司」，成為第一家於中國營商之國際藝術拍賣行。
歌華公司正在北京首都機場旁開發大規模的「天竺保稅區」，所謂保稅區即國際所稱的「自由港」（free port），在保稅區之內將免進出口許可證、免交易稅、增值稅、消費稅，並保留關稅等。保留關稅即先不徵關稅，若商品留在保稅區、或直接轉運出國，就沒有關稅問題；但若通過保稅區海關入境，則將會依法徵稅。由於該保稅區將預計於2015年才逐步落成，加上中國文物法規依然限制外資拍賣中國文物，短時間內僵局仍然無法突破，但新措施已明示未來的開放將不可避免。在世界級拍場相繼叩關準備參與競爭下，新引入的觀念與形式，必將刺激中國拍賣市場持續進步。
發揮環境制度優勢
東京拍場異軍突起
雖說2012年是中國拍賣正規軍首度大規模出征，不過實際上許多跨國合作早已默默進行，比方近年幾個拍賣中國文物相當成功的日本拍場，實際上就是由中國古玩業內人士、或中日業內人士合資設立的，這種現象起因於中國對文物藝術品的龐大需求。這幾年來中國古董商寰宇蒐奇，全球堵漏，自己人彼此競爭之餘，很快意識到海外市場的商機所在，於是開始計畫設立跨國據點、自己作莊。由於中日距離相近、又蘊藏有大量中國文物，在當地徵件時可同時尋找適合中國市場的拍品；另外，以往在中國滯銷的商品也可以轉移至此處以「流散國寶」之姿再回銷，自然可以形成許多優勢。數季以來，這幾家公司都以低於行情的預估價吸引藏家、業者爭搶，很成功地炒熱氣氛。還有一點特別重要的是，許多在中國境內無法進行拍賣的商品，也可在此處合法交易。
目前中國大陸拍賣有很多限制，例如2011年起犀角、象牙製品開始限制拍賣，此法令著眼環保應予支持，但麻煩的是中國政府對出土文物的限制，迄今大量高古文物仍未能在中國拍場上公開交易。雖然各拍賣公司想盡辦法投擦邊球，偶而穿插幾件蒙混過關，然而畢竟遮遮掩掩，無法大張旗鼓地擴大規模。
尤其是長久以來，唯一可以拍賣的古代工藝品――銅鏡，在中國主管機關開始注意並予以約束後，於2012年也遭遇禁拍的命運。如此一來等同最後一道窄門關閉，中國高古文物市場再度烏雲密布。與此同時中國當局還積極與世界各國簽訂文物《諒解備忘錄》，減少中國高古出土文物進入他國海關，限制來源不明的出土文物在他國公開市場拍賣。不過諷刺的是，在中國本土，出土文物市場正方興未艾，各地的古玩城、古玩市場中，公開販售的高古文物數量早已壓倒性地超越明清傳世品，違法違規現象比比皆是，甚至專門收藏出土文物的私人博物館都已如雨後春筍般出現，相關法律至此可謂一紙空文。
文物法的初衷是為了保護古蹟文物，不過在近年中國全境熱衷收藏的盛況下，執行面上已難以落實。因此當前對於拍賣行業高古文物部分的控制，可說僅是在公開場合維持中國法律的尊嚴，實際上無助於解決古蹟遺址保護的問題，甚至讓這部分的市場化明為暗，更無從管理。因此而缺少養分、日漸僵化的中國拍場裡，民國瓷等近代作品屢創天價，似乎也說明了中國內地拍賣市場在狹小的框架下，藝術投資資金別無選擇的窘境。
2013台灣曙光乍現
特色拍場，台北希望之所在
在此情況下，香港、日本、台灣的優勢也就漸漸地浮現。台灣自兩大拍賣行出走以來，藝術產業猶如被連根拔起，各種藝術活動都像缺乏養分的植物一般無法成長壯大，台灣的藝術家也因此能見度降低，國際間幾無話語權。其實台灣在某些方面，同時擁有日本、香港的優點，在高古文物這個議題上，甚至較香港更占優勢。由於這幾年市場的重心不在高古，香港拍場一向不常出現這類拍品，儘管2012年保利香港的首次拍賣中出現了一些漢綠釉、唐三彩、西周戰國漢代銅器玉器、商代甲骨文等文物，非常有意義的作了多方面的嘗試，不過相信這個部分在香港的發展仍然有限。畢竟香港由中國政府管理，加上香港的拍場不是即將進軍中國，就是扎根在中國內地，對於與中國政策相違背的方向，終究不太可能在此地轟轟烈烈的進行。
日本在這個方面就相對容易伸展，東瀛品味本就重視歷史，各種環境條件能支持拍場較大比例的操作這些拍品，比方東京中央拍賣就經常出現唐三彩、宋瓷、高古玉、青銅器等品類。台灣這方面的條件與日本接近，加上語言文化等皆無障礙，也未受《諒解備忘錄》的箝制，實有機會可在這個日漸加溫的領域多加著墨。近來的確也有不少行家從日本模式中看到了機會，2013年就將有多家新的拍賣公司在台北成立。由於台灣在稅制問題以及「中資」投資方面依然有許多限制，因此這些新拍賣公司的組成，是以在中國長期耕耘的古董商等「台資」回流為多，與東京略有不同。
無可諱言，台灣拍賣行業多年來停滯不前，與世界各大文物拍賣中心已有一定差距，此時如果只是興辦普通拍賣公司，恐怕終將再度被邊緣化。新公司必須開拓自己的特色領域，若能強化優勢，加強經營特色拍場，並對拍品進行較細膩的整理研究，搭配專業出版深度詮釋拍品、形塑獨特風格，未來未嘗沒有機會能在世界藝術文物拍賣中重新占有一席之地。
圖片提供｜曾裕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