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索蔣兆和畫作／「已失」再現──市場上發現的蔣兆和作品

由中國國家博物館主辦、中國美術家協會蔣兆和藝術研究會協辦的「不盡丹心—蔣兆和誕辰110週年紀念特展」，11月2日在該館盛大展開，展品徵集的範圍之廣、數量之多，逾40個單位、約110幅作品，是國博臨時展覽史上所未有，遠在義大利聯合國糧農組織總部的〈大洪水〉更在11月14日運送至展場，首度在華人世界展出；而展中的〈飯後一袋煙〉、〈車夫〉、〈賣花生〉、〈這個年頭〉、〈老父操琴豈奈何〉、〈琴音悠悠〉、〈拄杖老婦〉、〈撿廢紙〉亦皆曾是認為「已失」的作品，它們的再現與市場相關，市場不止於競逐價錢，也重新看見時代的價值。

紅色經典．新高點

1949年，中國歷史劇變的一年，是大時代的開始，也是蔣兆和創作時期的分水嶺。

蔣兆和1949年創作的〈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尺幅巨大，手持鐮刀、穿著農工服裝的主人翁高舉著五星紅旗，目光堅毅，引領向前望去。在2009年中國嘉德拍出人民幣1904萬元，成為畫家個人作品的最高市場價格，蔣兆和的畫價也昂然地站起來了！

蔣兆和此作的高價，與「新中國美術」不脫關係，「紅色經典時期」是中國藝術特有的，指創作於1949至1979年間，以現實主義手法創作，反映中國革命歷史和新中國社會主義建設歷史的作品，其時代藝術特色鮮明，是為「服務群眾服務黨」。此時期的作品除既有的藝術價值，並有著深刻的歷史文獻價值，往往受到藝術市場的重視。在中國大陸拍賣市場初創之時，即有蔣兆和的作品。1995年，蔣兆和〈列寧像〉在北京翰海獲價人民幣6.6萬元；1996年，〈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在中國嘉德成交價人民幣33萬元；2005年，中貿聖佳的〈在毛主席的身邊前進〉估價僅為人民幣50萬至80萬元，成交價達人民幣209萬元，蔣兆和的作品邁進百萬元。同場，著錄於《國際新聞》1942年11月版，蔣兆和1942年作的〈走江湖〉，題記：「咱家三口走遍江湖，經幾許風波和困苦，人生的滋味都在我鑼兒敲起的時候。」拍出人民幣286萬元。市場上少見的1949年前作品，更顯藝術家本色創作，值得關注。

燒毀．抄家．佚失

1936到1948年是蔣兆和水墨人物畫創作的全盛時期。這一時期的水墨人物畫，體現了他對人生價值的關注，充滿人道關懷精神，其中選取下層階級人民形象，透過他們生活境遇刻劃內心世界，最能表現出其藝術精神。這些作品流諸海外、散落民間，屢經戰火動亂，佚失損毀者多，除部分珍藏於家屬、博物館或個別人士，不少僅能求諸當年印製的畫冊圖版。據蔣氏家屬研究調查，1941年出版的《蔣兆和畫冊》41幅水墨人物畫，今仍有16幅不知去向。

「父親一生的作品數量非常少，遺失的卻非常多。」據蔣兆和女兒蔣代平估計畫作總數頂多300至400幅，畫像是為創作、要不就是為了餬口，幾無應酬畫，1949年前的作品更是流散四海諸邦。幾次的祝融禍事，也讓蔣兆和畫作燒毀無存。最早是1935年9月蔣兆和離開上海至北京，將畫作借放在上海朋友家中，後因火災，畫作也就悉數盡毀。是以今日可見蔣氏1935年前的畫作直是寥若晨星，只能在舊時的圖版資料覓尋芳蹤了。1966年「文化大革命」，為避禍，妻子蕭瓊主動燒毀素描畫作、裸體人像畫作、蔣兆和為蕭瓊所繪的油畫肖像等。而後抄家，又是一段劫難，蔣代平在《流民圖的故事》生動地記下，1968年「美院來了造反派，抄走了家中所有的畫，包括蔣兆和的所有作品，〈流民圖〉草圖，齊白石的畫，徐悲鴻給蔣兆和的畫像等等。」「1979年，美院終於給兆和平反了……還給他的是他的畫，堆在地上，裡邊夾著齊白石送給他的〈玩硯圖〉，已經撕了。兆和看到了自己的畫，如同撿回了一條生命。他不顧一切地抱起畫，畫太多拿不了，他索性把畫軸撕掉，卷成一大卷，抱著這一大卷擠上了公共汽車，回到了家。蕭瓊幫助他整理畫。畫沒有全部還回來，沒有徐悲鴻給他的畫像，沒有〈流民圖〉草圖，沒有……」

海外．發現．看見

據蔣代平〈尋找流散的畫作〉稱，在1994年舉辦完父親蔣兆和誕辰90週年畫展後，經劉曦林轉給她一份由英國寄到中國美術館的信件得知：「信件裡有一份1988年11月21日至12月30日在英國牛津阿什莫林博物館東方藝術館埃利克諾夫畫廊舉辦的蔣兆和人物畫展的宣傳印刷品，九幅40年代的精品赫然在目，令我震驚不已。」而後蔣代平依照信件地址回信，得到了Kenneth Walker的回信，自此保持了長達16年的聯繫，最後一次是2010年。

在其中的一封信裡，Kenneth Walker說：「我於1948年至1949年間在北京工作，在這段期間裡我收藏了蔣老先生的七幅作品，這是在北京那段時間裡舉辦的一個你父親的展覽會之後，從此我們家就珍藏了這些畫。Keating夫婦是我的朋友，1949年在北京他們也收藏了兩幅，一幅叫〈拜新年〉，另一幅作品畫的是兩個老太太聊天，叫〈這個年頭〉；我還知道有一個叫Ricardo Muñiz的人，他1948年在北京任西班牙領事，他手上應該也有三幅或四幅蔣先生的畫。但是很遺憾，我與他失去了聯繫。」

散佚的畫作，慢慢地被知悉藏於何處，經由蔣兆和家屬與學生們的悉心整理，透過展覽、出版、研究等，填補了畫家藝術生涯中某些片段。藝術市場成為了重要的場所，接二連三地發現了蔣兆和四散各處的吉光片羽。

◆西班牙Ricardo Muñiz內眷

〈老父操琴豈奈何〉、〈飽食終日〉等

2007年10月6日，香港蘇富比國際拍賣公司，首次上拍了蔣兆和的作品，寫於高麗紙的1939年作〈老父操琴豈奈何〉，寫於粗糙皮紙的1939年作〈飽食終日〉。這二幅作品來自於西班牙駐華外交官內眷，她在1940年代向蔣兆和購置一批作品，丈夫里卡多穆尼斯（Ricardo Muñiz）於1930年代服務於西班牙駐北平使館，直到1949年。大使里卡多穆尼斯喜愛中國畫，在北平時期經喬天佑（1941～1949年任職於該館）介紹，認識了齊白石、蔣兆和、于非闇等。據蘇富比圖錄說明「他獨特的創作手法、深刻的思想內容及鮮明的個人風格，早已引起來華外籍人士的廣泛注意。」

〈老父操琴豈奈何〉題：「低眉流盼引清歌，老父操琴豈奈何」，深邃黯沉的老人操二胡，眼神堅毅的女兒執竹板配合節拍，沿街賣唱以謀飽腹，戰火生活下，弦歌縱好，也只得慨嘆「奈何」！此作原估價8萬～10萬港元，後以348萬7500港元高價拍出。〈飽食終日〉雖寫於同年，反映內容卻有著天壤之別。青年持竹架弄鳥，衣履不整的細節表現出破落子弟的身分，其神色茫然，似是生活散漫，前途渺無方向，寄情於玩樂上，題「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斯何時也！」此作最終以96萬7500港元成交。

隔年，香港蘇富比2008年4月8日上拍了蔣兆和1937年寫於高麗紙上的〈賣花生〉、〈挑水〉，保存完好，當年裝裱猶存，一樣由西班牙駐華外交官內眷提供。1937年作的〈賣花生〉，老販低頭，提籃靠膝上，雙目呆滯乏神，眼中前景茫然，拍得156萬7500港元。〈挑水〉無年款，在1993年出版的《中國近現代名家畫集－蔣兆和》中標註為1947年，畫中構圖仍取側面半身，上身半裸露的處理，甚少見於蔣氏畫作，與配合題旨有關，拍得成交價120萬7500港元。同年秋拍10月6日，再次推出1948年作〈童玩圖〉「未來之空中堡壘」、1948年作〈撿廢紙〉「出身嘆微寒，巡行於路側，破布殘廢紙，拾之其自得，以此可換錢，聊生剩偷竊」、無紀年〈抽煙者〉，各拍出158萬港元、80萬港元、66萬8000港元。

◆捷克Jiri Spevacek

〈賣花女〉、〈織毛衣〉

同場，還另有捷克史以銳（Jiri Spevacek）的二幅蔣兆和作品，1937年作〈賣花女〉、〈織毛衣〉，各拍得78萬7500港元、144萬7550港元。史以銳為攝影師，1950年代初期受聘於捷克新聞通訊社，駐北京工作，1956年在前蘇聯遇空難喪生。故而此二幅畫作皆於1956年前流至捷克而得以保存。

1937年作〈賣花女〉僅有年款無題句，與同年所作、題「賣花女如花，君心憐他不」的〈賣花女〉構圖同出一轍，據蔣代平稱兩幅皆屬當時所畫。在較佳的那幅題句，該幅曾在1960年代作教學示範，供學生臨摹，但在「文革」中被抄走，至今下落不明。本幅約於1950年代前期由史以銳攜返捷克，一直未有公開，品相完好無損，北京原裝裱尚存，可補另本〈賣花女〉佚失之缺。〈織毛衣〉北京原裝裱尚保留，簽條題有「蔣兆和。待子」。若對照畫中婦人腹部微隆、似懷身孕，毛衣織就以待即將來臨的新生命。1949年前以〈織毛衣〉主題、構圖相類者，目前可知共有四幅：發表在1942年11月，北京《國際新聞》第三卷第八期的〈織毛衣〉，妻子以半身坐像並具題詞。1948年，畫家重寫此題材，題詞如一，人物則改作側身而立。同期筆下還有兩幅，採用同一模特兒，本幅即其一。此二幅構圖相近，僅局部細節稍有更動，但人物方向俱與具題詞本相反。1942及1948年具題詞本均未悉下落。

◆Keating夫婦

〈婆婆媳婦〉

2011年11月29日，香港佳士得上拍了蔣兆和的一件畫作，並沒有多做文字描寫與宣傳，簡單的標註了基本資料，沒有說明來源。蔣兆和1939年作〈婆婆媳婦〉，題句「這個年頭可管不了媳婦。」這張畫即是Keating夫婦在北京所收藏的〈這個年頭〉，以逾低估價十倍多的254萬港元成交。

◆英國Kenneth Walker家藏

〈重擔〉、〈出神〉、〈車夫〉、〈飯後一袋煙〉

2012年5月29日，香港佳士得推出由英國私人收藏的〈重擔〉、〈出神〉，其中的〈重擔〉無標註年款，各自拍出了542萬及206萬港元。這二幅作品都展覽且出版於1988年11月21日至12月30日Ashmolean Museum, Oxford「蔣兆和肖像畫」，二位老婦就刊載於展覽場刊上。2012年11月27日，佳士得同樣由英國私人收藏且同樣著錄的1937年作〈車夫〉，車夫凹陷的臉龐、疲憊的神情望向著遠方，為了家人打拼只求溫飽，題句「半日血汗可抵今天的租金，婆孃兒女你們等著肚子，讓我仍須努力。」拍得成交價302萬港元。2013年11月25日由英國私人收藏的蔣兆和1937年作〈飯後一袋煙〉，同樣展覽且出版於1988年的「蔣兆和肖像畫」，成交價為508萬港元。而這四件作品，即是來自於英國Kenneth Walker的家藏。

◆北美Anne Gleysteen

〈琴音悠悠〉

2013年4月5日香港蘇富比，推出「北美私人珍藏」蔣兆和1939年作〈琴音悠悠〉。根據現藏者提供資料，本幅出自安妮．格萊斯廷（Anne Gleysteen，1921～2010）舊藏。格萊斯廷1921年在北平出生，父來儀庭（Rev. William H. Gleysteen，1876～1948），乃美國長老會傳教士，1940年來華，在北平傳教並擔任崇實學校校長，後於1943年12月返美。來儀庭曾擔任燕京大學校董，蔣兆和曾為該校校長司徒雷登（J. Leighton Stuart）造像，出版之畫集亦獲司徒氏撰序，或因此關係而得以購入本幅，並傳給後人。畫中人物為國樂名家蔣風之，題詞：「琴音悠悠我心渺渺。廿八年為風之先生國樂家一寫」，1981年科普電影廠拍攝〈蔣兆和的國畫藝術〉其創作過程的紀錄影片時，蔣兆和即為蔣風之畫像。50載滄桑，先後兩幀作品，足證藝術長青，友情永存。於1993年《蔣兆和作品全集》中標註「已失」的蔣兆和1939年作〈琴音悠悠〉現身拍場，獲各界注目，最終成交價748萬港元，這也是蔣兆和早期畫作的最高價位。

蔣兆和1940年代的作品，偶有僅署款，無題識、紀年，且非勞苦大眾者的畫像。蔣代平在2012年4月3日香港蘇富比〈持扇者〉拍賣圖錄上說明：「蔣兆和創作作品極少，人物造像較多。特別是40年代，人像作品是他維持基本生存條件所賴，特點在於：（一）不畫照片，對著活人互動畫像，（二）不在街頭畫像，是到有錢有地位人士家中畫像，（三）由於蔣的孤獨性格，以及一直生活在貧困的社會底層，所以多數畫像均友人介紹方可畫成。人物造像中，除了朋友、學生之外，並無窮苦者。或為應酬，或為糊口，很多他並不知道畫的是誰。」可為參考。

「鉤沉」三大類人物畫

蔣兆和為20世紀世界級的重要人物畫畫家，其畫作可分為三大類：一、1949年前所描寫的社會大眾相，樹立且奠定了在美術史上的豐碑地位；二、1949年新中國成立、進入紅色經典時期；三、1950年代後以歷史人物畫為主。1949年前的早期作品多出現於蘇富比、佳士得兩大國際拍賣公司；紅色經典作品出現於中國嘉德、北京保利、北京匡時等中國大陸重點知名拍賣公司；歷史人物肖像畫罕見於上述拍賣公司，精品多藏諸博物館手中，如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杜甫〉、〈曹操〉等，惟知名拍賣公司以外的諸多拍場以寫意的歷史人物畫為多為泛。

蔣兆和作品少，往往只是偶現於市場，即便是蘇富比、佳士得或是中國嘉德等一線拍賣公司，也不見得每季都有蔣兆和的作品，蘇富比2008年4月8日單一場次能有四張蔣兆和早期精品，可說是最高紀錄了。蔣兆和1936至1948年的水墨人物畫的精品來源，多從未經頻繁戰火的歐美海外，他們妥善保存了這些作品，「已失」的畫作再次被看見，掀起一股「鉤沉」之風，當年散佚的作品，陸續浮現。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